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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林语堂三部曲-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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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飞想起柔安的吩咐,就上前鞠了一个躬。他尽量注重礼节,给对方良好的印象。他用自信的口吻说出一段客套话。

    “我早就想听听您的教诲,可惜一直没有这份荣幸。承蒙令爱带我来见您。”

    “坐吧。”杜忠意外听到多年没听见的优雅辞令,便和颜悦色地说。李飞用“令爱”来称呼柔安,显得自然而庄重,不让人觉得太随便或太轻浮。

    老人家和年轻人接着寒暄了几句。杜忠看出女儿和这位青年说话,眼中充满柔情。老人家谈兴正浓,思想也很活跃。他额上青筋暴露,眉毛边、眼皮上显现出深深的皱纹。他精神饱满,血色红润,看不出有什么病容。

    他转向女儿说:“你们俩走了一天,一定累了。看过你们的房间没有?”

    柔安和李飞转身离去。走到门口,父亲叫住她说:“叫厨师做一点菜,热几两米酒,送到楼上饭厅去。安顿好了,就来找我,我要和你谈谈。”

    柔安十分钟就回来了。她父亲穿着她所熟悉的深蓝宽袖缎袍,坐在椅子上,脚上还是那双旧式布底鞋。

    她看看房里的陈设。这是本楼的上房之一,木头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旧毯。墙上挂一幅丝底圣像,名叫“唐卡”,以工笔绘出佛教传奇的故事。角落里有一只铜制火盆和一只大铜壶。小茶几镶着精雕的画板,上面放一只大嘴的西藏茶壶,和几只细雕的银茶杯。好多件长袍挂在墙上,门边的竹椅上有几件脏衣服。上斜的窗框旁立着一张长桌,砚台、毛笔筒和两件干净的衣服就放在上面。柔安看了很难过。凭女人的利眼,她看出他父亲的白内衣领子、袖子都发黄了,和他以前由山西回家的时候差不多。唐妈洗了两三次,领口才恢复原来的白色。

    “你在这里过得很舒服?谁侍候你?”柔安问道。

    “我过得很舒服。我有一个用人。等你住熟了,你就知道这是一个好地方,不像三岔驿老屋那样寂寞,庙里总有事进行着。”

    “你整天干什么?”

    “读书、散步哇。我教几位僧侣读汉文。这边也有汉人。上个月我应喇嘛首领的要求,抄了一份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给他。这种工作很舒服。”

    她打开春梅送的一包中药。老人仔细看了看,用灯光照了照人参,说是上等货。

    “他们上元节送的一包,还没用完哩。”

    柔安眼中现出忧虑,“只有三片,不过二三两。没有人替你炖吗?”

    “太麻烦了。我切一小片,含在口里。这样也不错啊!”

    “你写信说病了。我好担心。”

第22章 朱门(22)() 
“我现在好了。有天起床,突然晕倒。老杜发现我倒在地板上,才把我扶上床。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我想是年纪大的关系。我一点知觉都没有。”

    “我想你在这边得不到适当的照顾。爸,求求你回家吧,你应该看医生。家里有唐妈替你炖药,照顾你的起居。”

    她说了不少家里的情形,又说:“你不要讨厌春梅。我来之前,她和我谈了不少话,她只想到我们杜家的利益。现在是她当家,叔叔决定给她一个儿媳妇的名分。”

    “我一点也不讨厌她。很高兴她有了正式的名分,一开始就是我弟弟的错。她对你还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很担心,祖仁无子,我们家人丁又不旺盛,你和叔叔年纪都这么大了,风水会轮转的。”

    他眼中现出诧异的眼神:“真没想到她看得这么远。她说得不错。”

    “你这话什么意思,爸爸?”

    “看看我弟弟的作为。你祖父在三岔驿留下了好名声,光荣的名声。现在你叔叔建水闸,切断了山谷的水源。如果我不设法阻止,老天会惩罚我们杜家的。我惭愧得简直无地自容。我们接下你祖父的遗产,大湖和城中的一大笔产业。但是我弟弟不明白,真正的遗产是好名声,是人民对杜家的尊崇和敬意。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知道事情总要发生,天理永远存在。我在这边比较舒服,不必看我弟弟的嘴脸。”

    父亲停下来,摸摸胡子。柔安察觉到他的目光,就正眼看他。他说:“谈谈这位陪你来的李先生吧,他是不是某一种政客?”

    柔安脸色突然严肃起来:“不,他是替报社写稿的作家。人很聪明,名气也不小。”

    她小脸涨得通红,唇边也泛起了微笑。

    “你认识他多久了?”

    “两个月左右。”她低下头,眼中漾起一缕柔情,又抬头颤声说,“爸爸,我了解他,也爱上他。我约他来这里,就是要你见见他。他开头难免害羞,等你认识他,就会喜欢他了。”

    “他很有礼貌。古文学的修养如何?”

    “还可以。但是,爸爸,现在的年轻人绝对比不上你。他很聪明,学得也很快。可是他不敢来见你,因为你是大学者嘛。”

    父亲看她激动的表情说:“好,我们再看吧。”

    三岔驿别庄(6)

    喇嘛庙的黄昏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寂静、荒凉。小鸟的晚唱,乌鸦的嘎啼,老鹰盘桓的尖叫,与僧侣念佛的钟鼓声融合在一起。庙坛上传来嗡嗡的人声,低长的螺角和木鱼声,反映出晚祷的气氛。

    喇嘛庙好似一座小城。俗人区是给香客和嘉宾用的,里面有不少男女,凉台的木板也不断传出过客的脚步声。

    晚餐时柔安愉快地坐在一张小方桌旁,父亲在她旁边,李飞坐在她对面。她已经脱下长袍,穿一件深紫色的外衣和黑色的棉裤。她看见父亲给李飞倒了一杯酒,李飞毕恭毕敬地站起来,用双手去接。她从来没看过李飞这样拘谨。

    吃完饭,她说:“爸爸,我今年夏天就毕业了,我要你来参加典礼。李飞要远行呢。”

    “去哪里?”父亲马上问道。

    年轻人回答说:“去新疆。报社要我去,我自己也真的想去。”

    柔安说:“他今夏不能回西安。他这次是逃出来的。”她大略把杨主编被抓去枪毙的事情说了一遍,李飞又补上遏云被扣、逃脱的经过。

    杜忠摇摇头,眼睛炯炯有神。

    “我写那篇文章也许鲁莽了一点,”李飞说,“不过总该有人说句话呀。”

    “你做得对。我很高兴你不是国民党。”

    “当然不是。”李飞生气勃勃地说,“我是不搞政治的。”

    “或许我们的看法差不多。到我房间来谈。”杜忠把椅子推开,站起来,一面摸胡子,一面充满兴趣地打量这位年轻人。

    “你什么时候走?”大家走出餐厅,他问道。

    “我回程先去兰州,然后再到肃州去见马仲英将军。”

    回到房里,杜忠叫李飞坐下,自己拿着一杆水烟,坐在一把低椅子上。仆人送来毛巾和茶水。柔安坐在床上,手臂搭着床板。

    灯光映出杜忠的白发,他正抽着烟。看到老人家把冒烟的纸卷吹燃,点上烟管,真是一大享受。管底的水咕咕响,他吐出一股蓝烟,似乎很满意。他一边谈话,一边继续点烟、抽烟,每装一次抽一两口。

    “柔安说,你是颇有名气的作家哩。”他对李飞说,“你写哪一类的文章?”

    “我在报上写白话文。”他看见老人眼中的神采黯淡,马上又说,“不过一个人若要写好白话文,非精通古文不可。”

    “最重要的是深厚的文学根底和古代伟人的想法。你读古诗吧?”

    “我读诗消遣,但不是写诗。”

    “或许你看过我替主席衙门所写的对句,就挂在接待室里。”老人眼睛突然一亮,似乎在享受一个好玩的秘密。

    “我见过,我记得是杜甫的两句诗,看过的人都欣赏您那一手好字呢。”

    “你看法如何?”他脸上充满神秘,“你记得内容吧?”

    柔安很紧张。

    “嗯,我记得。”他念出那两句诗。

    松悲天水冷,沙乱雪山清。

    “这两句充分描写出西北塞外寒地的风光。天水和雪山对得好极了。”

    杜忠很满意,柔安也露出轻松的笑容。杜忠说:“杜甫这首诗是送一位郭中丞来这儿当节度使,当时本区战祸连连,胡人又烧杀掳掠。我写那副对句是有作用的,你猜得出我的意思吗?”

    “猜不出来,老伯。”李飞说。

    老人又抽一口烟说:“不,我想你猜不出来,也没有人猜得出来。我可不存心奉承谁,主席本人当然不懂,他的宾客和国民党的青年也看不出隐藏的意思,所以没出问题。如果他们知道,他们早就会拿下来了。”

    李飞想了一会儿,专心地回忆全诗的内容,突然他想起后面有两句,意思大白,不觉咯咯笑起来。

    “你看出我的意思了吧?”老人家微笑说。

    “是什么?”柔安莫名其妙,但是很高兴。

    李飞歇了一口气说:

    废邑狐狸语,空村虎豹争。

    “杨主席若发现这两行诗的隐喻,不气疯才怪呢?”

    “虎豹”显然是指军阀和那批贪官污吏。

    “你必须保守秘密,让他们把这副对联挂在客堂上让主席得意扬扬。”

    “杨主席和我向来没什么交情。等他发现了,连您都不待在西安喽,杜老伯。”

    杜忠很高兴有人能和他谈杜甫的作品,就开始吟诵古诗,沉迷在另一世界里。

    “杜甫在天水府附近待过一段时间。”他说。然后他吟出下列的诗句:

    黄河北岸海西军,椎鼓鸣钟天下闻。

    铁马常鸣不知数,胡人高鼻动成群。

    万里流沙道,西征过北门。

    但添新战骨,不返旧征魂。

    “当时维吾尔族进入甘肃和陕西,和唐室联盟,战后很多人就住下来了。所以今天本省才有那么多回人。”

    老人谈得极投趣,李飞恭敬听着。柔安以李飞为荣,很高兴他得到学者老爹的器重。

    “可惜你马上要走了。”她父亲说,“我真想和你多谈谈。你会去很久吗?”

    “我不知道。我有任务在身,而且要等西安的风险过后才能回家。杨主席的脾气其实还不错,也许您或柔安的叔父能替我说说情。”

    “我知道。主席夫人比她丈夫精明多了,其实她在统治陕西政府。你避开一段时间,我想我能设法让你平安回来。至于回教的问题嘛,你不必走那么远,也许变乱会传到三岔驿。”

    “咦,您觉得会出事。”

    “我们对回人一向不公平,他们一直忍受政治的压迫。一旦掀起变乱,回变的号角一响,就会像大火,蔓延不息。我看过冷血的大屠杀,无辜百姓、妇孺都不能幸免。我年轻时候曾见过西宁的变乱,尸体堆积如山,路边、门槛到处可见。一堆血淋淋的人体与焦骨,有些是被杀死的,有些是饿死的。肥了野狗,饱了兀鹰,整个山谷充满了死尸腐肉的臭气。空无一物的城镇,倒塌的烟囱,和杜甫诗里写的一模一样。我父亲一手拯救了这个地区,才没有发生民族仇杀的大悲剧。你们现在该去看看回人的山谷,如果暴风雨从那边吹起,你们也不会吃惊的。”

    柔安突然想起幼年的玩伴,就说:“爸爸,蛋子呢?他离开村庄了吗?”

    “他离开我们,回他族人那边去了。我在回人村里见过他,他还问起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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