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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林语堂三部曲-第29章

小说: 林语堂三部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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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安突然想起幼年的玩伴,就说:“爸爸,蛋子呢?他离开村庄了吗?”

    “他离开我们,回他族人那边去了。我在回人村里见过他,他还问起你呢。他现在好大了。”

    “他为什么要走呢?”

    “你知道你叔叔的作为。先是不准回人在湖边钓鱼,害得他们的渔夫失业,有些人抛妻别子离家走掉了。我听他们的首领阿扎尔说起他们的遭遇。有两兄弟,哥哥马卡苏太老了,不能改行,只好自杀,留下寡妇密兹拉;她日夜酗酒,全靠弟弟阿魁卡力奉养寡妇和孤儿。然后,你堂兄祖仁又在回人山谷的源头建了一个大水闸,这不是我们家该有的行为。我们毁灭邻居,来堆积自己的财富。你叔叔没有回我的信,我只好回去找他谈。我还是一家之长,不能因为我们想多赚几文钱,就让整个回教山谷陷入绝境。柔安,你记得你祖父,也记得他在世的时候,回人和我们多么亲爱。你应该亲自下谷地看看,看那边现在怎么样了。我们老一辈的去世后,你会和祖仁分享产业,我不希望你遭受家庭行为的报应。回人不可能永远忍耐下去,回变就是这些原因掀起的,剥夺他们的土地,断了他们的生机,还想逼人家改变生活方式。我们在回人村还有几个朋友,阿扎尔、海杰兹和老一辈记得大夫的人。海杰兹本人也是被迫失业的渔夫,我们小时候时常在一起钓鱼,在岸边烤来吃。海杰兹没有变,但是大部分回人都充满了怨恨。”

    她父亲又转向李飞。“对了,”他说,“海杰兹有一个儿子,名叫哈金,现在是马仲英将军麾下的中校。你如果去看马将军,海杰兹可以给你一封介绍信,也许有点用。”

    柔安说:“爸爸,没有你做伴,我不敢去回人村,不过我很想见见你的朋友。你何不跟我们去呢?我们可以在湖上共度几天。”

    “我说不定要去。你们走了一天,该上床休息了。我想你们该早点起来看日出的礼拜,保证你们永远忘不了。”

    李飞起身告辞,柔安说:“我还要和爸爸说几句话。”

    李飞告别离去,她问道:“爸爸,你觉得他如何?”

    “我想他是一个好青年。”

    她不禁热泪盈眶:“我知道他会来提亲,希望你能赞成。”

    “恭喜你,柔安。我故意用那首诗来考考他,你知道的。”

    “我希望你有一个谈得来的女婿。我们可以快快乐乐地住在一起。”

    “你能为老爸爸着想,真是乖女儿。”老人抓起女儿的手,轻轻拍几下。

    除了人参,她也带了一包银耳来。“我先炖银耳,你喝了再睡。”女儿说。她起身打开桌上的小包,四处找糖。实在找不到了,就来敲李飞的房门。“请你下楼弄些糖来。我替爹炖银耳汤。”

    李飞下楼,拿了半碗糖来,然后搂住她亲吻。她只轻轻碰他的唇一下说:“我要走了。等我安顿父亲睡后,再来找你。”

    她回到父亲房间,开始用水泡银耳,铜盆里边有烧红的木炭。她从篮中再拿出几块,丢进火里,蹲在地上扇火,又把水壶放回铜盆上。

    “太晚了,你该睡了。”父亲说。

    “我不困,等你喝完汤再走。你先躺在床上。”

    她起身帮父亲脱下长袍,放在床边的椅子上。顺手摸摸口袋,拿出一条脏手帕。她把手帕放在门边椅子上,和那堆脏衣服搁在一起。

    “你干净的衣服放在哪里?”

    父亲指着一个橱柜。干净的内衣放在顶架上,和一卷卷纸张并列着。她只好踮起脚来拿。她拿出一条干净的手绢,放入他的长袍口袋里。老人躺在床上看女儿,笑笑说:“柔安,你在身边真好。”

    她坐在父亲床上,一面留心银耳熟了没,一面拿出烟来抽。

    “你今年夏天毕业,有什么打算?”

    “你若回家,我就跟你学古诗,够我忙一整天了。爸爸,你袜子有破洞,长袍的下扣也松了。”

    “你长大了,真像你母亲。李飞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你觉得我会变成他的好太太吗?”

    “你会的。男人身边需要女人。”

    “我明白了。自从妈去世后,你一直东飘西荡,像托钵僧似的。”

    汤在火上慢慢沸腾,发出咕嘟声。父亲拍拍她的手说:“已经熟了。”

    “再炖十五分钟才行。你根本不懂,对不对?”

    “大概吧。”

    “谁替你补衣服?”

    “市集上有几个女人,替所有的僧侣补衣服。”

    银耳汤好了,她端离火边,把汤倒进大茶杯,看父亲喝下去。他伸手要第二杯,她再盛给他。

    “和我们在家一样,是不是?”

    “是啊。现在你该去睡了。”

    就和以前在家一样,她把床帘拉拢,向父亲道了声晚安,才告退。然后熄了灯,走出门,把房门关好。

    “你去了好几个钟头。”她轻轻打开李飞的房门,走向床边,李飞说。她弯腰给他一个热吻。他把她的秀发挨在他脸上。

    “你不累吗?”他喘气说。

    “就是再累我也能感受到你的爱情。”她低声说。

    “他睡了?”

    “嗯。”她微笑说。

    “那就熄灯吧。”

    “我要赶快回房休息,别忘了我们要看日出的礼拜。”

    石坛上空气静静的,默祷旗也垂下来休息了。杜忠听到螺角的声音,马上起身敲柔安和李飞的房门。他们匆匆穿上长袍,柔安还在头上加了一条围巾。

    他们走出屋外,石坛上站满黑压压的人影。四周被漆黑笼罩,大地似乎还没有醒过来。远处的山边泛起一块块黑灰的色泽,山谷里一条银灰色的锦带映出了早晨浅蓝的天色。

    不久学生僧马上发出嗡嗡的闹声。杜忠和他们在一起,轻轻谈着话。过了一会儿,紫红色的衣袍渐渐明显了。柔安很喜欢执事人员的法冠,各式各样,像小孩用色纸糊出来的杰作。负责秩序的僧人身穿紫袈裟,头戴罗马将军型的高帽,帽顶成拱状,垂有黑色的流苏。

    十五尺长的木角吹出低长的节奏,宣告日出,也叫大家来朝拜。一群群小鸟由斜坡树林飞出来,盘桓在灰色的天空上,鸣声响彻四处,仿佛和号角的声音相应和。年轻的僧侣匆匆就位,蹲在石坛上,合掌做出祈祷的姿态。

第23章 朱门(23)() 
他们各就各位,吟诵祷文,为万物求福。黎明的第一道光辉也爬上了奥撒塔克峰,东方地平线发出白热的光芒。白色化成羞红的色彩,黎明怯生生来临,坚决把夜色赶出天空。接着太阳出来了,光线照着喇嘛庙对面的深沟巉岩,点亮了附近森林的树梢。阳光就像生命的气息,深入酣眠的山谷,叫它醒来。一阵和风像幽灵般吹过石坛,低垂的旗子开始懒洋洋飘呀飘的。满山遍野净是小鸟的轻唱,为白昼的来临欢欣。

    祈祷完毕,僧侣都回宿舍去了。

    “这是一种伟大的生活。”三个人回到房里,杜忠对柔安和李飞说,“西藏人拥有我们所缺乏的东西,回人也一样。有些人把这些部落当作野蛮人,简直是胡说八道。为什么我们硬要改变人家的生活方式呢?”

    17

    第二天,他们下山到三岔驿,杜忠带女儿去探望山谷。回人村大约有三百居民,沿山谷排列,位在大湖西北角;直逼湖岸的高大松林脊,把回人村和三岔驿杜宅分开来。土地向北渐渐倾斜,布满了燕麦田和农舍,中间是一条宽广多岩的河床。河岸两边,草地沿山丘绵亘,长满优美的白杨,最后和远处嶙峋的蓝峰融合在一起。在这里大湖的视界更广,可以看见北面的乡村。大湖南北长三里,但是这边离东面的远山有五里左右,环绕着山脊的南端。三岔驿杜宅被石岬围在宽宽的大湖水隈上。风景由杜宅往下看很壮观,由回人这边望去,却显得优雅而迷人,高地、低地、树林,变化多端,小溪末端也朦朦胧胧的,地平线上有层层蓝峰,沿着山的矮丘望去常常是这种景观。

    小村在平地上呈弧形排列,山边布满柿子、板栗和枫树,遮挡了北风的侵袭。这地方曾是良好的渔场和牧地,可以说是回人在洮河谷的最前哨,直逼岷山山麓。回教人口的中心是邻近青海和甘肃西部的河州,居民有些是一千年前定居的维吾尔族和其他胡兵的后裔,有些则是后来搬来的,几百年来陆陆续续由新疆迁入本区。这个小村居民属于一个突厥族的部落,由褪色的灰寺庙、上釉的绿黄尖塔和圆顶看来,他们是一百多年前搬到这里的。房屋是泥土墙和扁屋顶,几条街都是东西向,通往一个有喷泉的方场,老回庙就在那里。

    三岔驿别庄(7)

    今天方场上挤满了高谈阔论的男人。男人们身着突厥装,绣花的便帽后翘,棉袍及膝,中间有纽扣和束带。男人说话,衣衫褴褛、打赤脚的小孩则在一旁静听着。一群群身穿印花棉布和灯笼裤的女人站在街角和通道上,头上盖着长长的白布面纱。少妇少女仍遵循故乡塔里木盆地的维吾尔族传统,面孔半遮,却露出漂亮的棕色大眼睛。杜忠说,这些女人都是跳舞好手,很多人还会弹六弦琴、唱突厥歌呢。库车和喀什噶尔一带的女子都以美貌著称。在甘肃南部的这个前哨地,他们还保留了古代的信仰和风俗,他们和甘肃的大部分回教徒不一样,仍然固守突厥的语言和习俗。

    女人远远躲开方场的男人,对一切事情却和他们一样关心。这一阵骚乱是他们的阿訇——村里回教领袖——引起的,他宣布年轻的回族司令马仲英正为他的回教军队召集一万人马。消息是从北面的洮州传来的。村里年轻力壮的男子可以到洮州报到。阿扎尔是一个长脸的矮个子,鼻子高挺,胡须半白,穿了一身回教的白袍,正被一大堆讯问者围在中间。他谈起新疆的战事、哈密的被围,以及突厥族直接牵涉的吐鲁番战局,还有新疆金主席对该区回族居民的残酷手段。马将军目前在新疆边界附近的肃州,正要召兵去救他们,回教徒为了信仰也和他们站在同一条线上。

    大家谈得入神,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杜忠他们的来临。不过,穿汉装的人影马上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尤其是蓝丝袍外罩深红毛衣、头上又围着丝巾的汉族少女更是引人注目。

    杜忠走向阿扎尔,希望对方看到他。李飞和柔安则东张西望,不明白为什么乱哄哄的。

    一个宽肩、胡子花白的五十岁男子走过来,拍拍杜忠的背部。杜忠回头一看,原来是他童年的好友。

    “你来这边干什么?”海杰兹说着,古铜色的宽脸露出友善的笑容。

    “我带我女儿和一个朋友来看看你们村庄,同时和阿扎尔谈谈。”

    海杰兹的大嗓门和大笑声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不少人回头张望。阿扎尔看到杜忠,忙撇下讯问者,挤到他身边来。他双手搁在胸上,对汉族学者行了一个回礼,摸摸胡子说:“色兰!”很多村民都知道这位汉族学者是杜恒大夫的少爷,也是大湖的主人。

    “怎么回事?”杜忠问他。

    阿扎尔大概说了一遍。此刻年轻人都解散了,围在旁边,低声说话,暗中品头论足。女人看到衣着考究的汉族少女,也走近来了。杜忠介绍他的女儿和李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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