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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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扫视,很快她看见了他。陈深就那样微笑而含蓄地看着她,而她的眼神中也有了沧海桑田的变化。她似乎是克制了一下情绪,才故作镇定地向他走去。
陈深看着她袅袅娜娜地走来,眼前这个卷发知性的女子似乎又变幻成了昔日那个直发清纯的羞涩女孩。终于她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十分自然地起身,看着她,过了一会才说:“来了?”
徐碧城轻轻地应了一声。陈深为她拉开椅子,他的手扶在椅背上,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坐下。她坐下的时候,陈深感觉到她的秀发掠过自己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发胶的香味。
坐下后的徐碧城发现陈深的手仍未离开自己的椅背,他还是站在自己身后。她不禁微侧了一下头问:“你不会还想给我剪头发吧?”
陈深笑了,“你还记得?我以为你都忘了呢。”
徐碧城没说话,下意识地十指交叉,说:“昨天我只是不想让我丈夫”
陈深走到她对面坐下,注意到她的手指上并没有戴戒指,他微微一笑,“我明白的。”
他仿佛无意地向外一望,看见街角有个穿西装、戴帽子的男人在鬼鬼祟祟地徘徊。仅一秒,陈深便收回了目光,看着徐碧城感慨地说:“又见面了。”
徐碧城微笑着说:“这些年你还好吗?”
陈深带着略微夸张的语气说了一个好字,然后问:“看起来你也过得不错,什么时候结的婚?”
徐碧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想起在她与唐山海来上海之前,唐山海反复跟她强调说,他们是在民国二十八年二月二十五日结的婚,媒人是她舅舅。不论任何人问起,都不能答错。
徐碧城低着头不太情愿地说:“民国二十八年。”
陈深一愣,说:“你离开汉中特训班的时候,是民国二十七年十二月。”
徐碧城猛地抬起头看着陈深,她说:“我回去过。”
陈深笑了笑,笑容里全是失落,“我离开的时候,是民国二十八年六月。”他看了一下徐碧城,又移开眼神说,“看到你嫁了这样一个如意郎君,我也为你高兴。”
徐碧城心中难过,看向陈深的眼神中不免有些委屈,可是千言万语在心,却连一句都不能说。她喃喃地喊了一声“老师”。陈深制止了徐碧城接下来的话,他说:“昨天你没有认我这个老师,从今往后就再也不要认。我应该教过你,假如你要去一个尔虞我诈的地方,首先要学会藏好自己的棱角和尾巴,学会生存。你撒了一个谎,就需要撒更多的谎来圆它。”
徐碧城小声说:“我一直都不是一个好学生。在特训班的各科目成绩,都只是勉强过关而已。”陈深笑了笑,“我们师生,终于还是走了同一条路,看来也算是缘分未了。”
此时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再次清脆地响起,李小男和朱珠走了进来。李小男一眼就看到了陈深,大叫了一声“陈深”,就踩着高跟鞋快步走了过去,重重拍打了一下陈深的肩膀问:“怎么过来也不告诉我一声?哦,一定是你猜到我今天拍完戏会过来吃饭,所以在这里等我,想给我一个惊喜对不对?”
陈深没有回答李小男,而是看了一眼徐碧城,李小男这才发现徐碧城的存在。徐碧城也打量着大大咧咧的李小男,这个看起来有些孩子气的姑娘有着她当年一般稚气单纯的面容。
李小男不情愿地将视线投向徐碧城,“有朋友在啊?她是谁呀?陈深。”
陈深用了最简单的三个字来介绍徐碧城,他说:“新同事,徐碧城。”
李小男主动伸出手,“哦,徐小姐你好,我叫李小男,在明星电影公司当演员,是陈深的女朋友。”
徐碧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她的神色有一瞬的黯然,可是她随即便对李小男展开一个微笑。只是陈深什么也没说,她不得不起身与李小男握手。这样单纯毫无心机的李小男让徐碧城的心中有了些许惆怅。她将陈深对李小男的无奈、宠溺也看在眼里,没由来地有些羡慕。
吃完饭,李小男回了她自己的住处,徐碧城和陈深也分坐两辆黄包车回了行动处。快到行动队的门口时,徐碧城叫停了黄包车。她看着陈深有些不好意思,“能不能我先进去,你晚一点再进去?我只是不想让别人”
陈深一笑,下车付钱说:“明白,我走几步。”
黄包车重又拉着徐碧城向前跑去。徐碧城侧脸望着陈深,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这才扭头望向前方,她内心没由来地伤感。而陈深在街头慢慢踱步,他的目光一直望着徐碧城的背影,一直目送她远去,心中也十分惆怅。
徐碧城下了黄包车进入行动处,穿过院子快,走进办公楼时,恰好碰到唐山海下楼。
这时扁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唐先生,唐太太。”
唐山海点点头,“你好,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扁头嘿嘿一笑说:“大家都叫我扁头,陈深是我头儿。”
陈深此时出现在行动队的大门口,看到徐碧城和唐山海两人站在一起。他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脸上依旧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容。扁头迎面走向陈深,“头儿,处座让我找你呢,叫你一回来就去审讯室。”
陈深掉头欲走,“我就知道准没好事,就说我还没回来。”
扁头拉住陈深,“头儿,这不行的啊。人家都看见你回来了,你再走掉,我不好交差的。”
陈深挣脱扁头的手说:“行了,我抽根烟就去。”说完欲踢扁头一脚,扁头灵活地一闪,跑了。
陈深给自己点燃了一根烟,然后走向审讯室方向。他慢慢地踱着步,思索着。毕忠良这个时候让他去审讯室,除了审沈秋霞,他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事。还有今天在马尔赛咖啡馆外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肯定也将他与徐碧城单独见面的事告诉了毕忠良,只是后来李小男碰巧也到了马尔赛咖啡馆。
陈深走到物料仓库门口时,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走进物料仓库,看到特务阿达和阿庆正一起在电炉上烤着老鼠肉,老鼠冒出的滋滋香气让他们馋涎欲滴。陈深推门而入,阿达和阿庆一慌,赶紧转身把老鼠肉藏在身后,并排而立,欲挡住电炉。
陈深嗅着香味说:“香味都飘到处长办公室了,还藏?”
阿达嬉皮笑脸地说:“头儿,你就别吓唬我了。”
陈深问:“又搞了什么野味啊?”
阿达亮出手中的肉串,“老鼠肉,刚剥的皮,新鲜着呢,头儿你也来一串?”
陈深闪避着嫌弃地说:“拿远点!你们还真是什么都敢吃,就不怕这老鼠是被药死的?”
阿庆拍了拍胸口,有些得意,“不怕,都是我们活捉的。头儿你没尝过老鼠肉吧?比那些鸡鸭羊肉好吃多了,鲜得很,我打小就喜欢吃”
陈深疑问:“捉的?怎么捉?”
第17章()
阿达、阿庆将陈深带到一个水桶旁边。陈深探出头朝水桶内看,只见水桶底部有20厘米深的水,桶壁上涂着一些米糊。一只小老鼠正在桶底的水内扑腾挣扎着,另一只小老鼠欲沿着桶壁往上爬,却怎么也爬不出来。
阿达解释说:“这老鼠先吃到桶沿的米糊,只要它还想接着吃,就会掉进去。一掉进水里,老鼠就蹦不动了,爬也爬不上来。”
陈深盯着水桶问:“就这一个桶能抓多少老鼠?”
阿达说:“哪止这一个!整个队里,角角落落地我放了十几个呢!”
陈深瞄了一眼电炉,“悠着点,小心火烛。”
阿达说:“放心吧头儿,小心着呢。”
陈深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电线上,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看了一眼捕鼠桶,脑海中涌现出了一个灵感的浪花。他有点按捺不住自己了,觉得他必须立刻就去实施。
陈深立即回到办公室。忽然听到审讯室方向传来一声惨呼,他几乎第一时间分辨出这是沈秋霞的声音。他只愣了一秒钟,就快步走到柜子前,迅速打开柜子,飞快翻出一把剪刀和一副绝缘手套。他把这些都放进衣服内的口袋里,快速离开。
陈深穿过审讯室的走廊,拐进一个角落后脚步加快,果然发现那里放置了一只捕鼠桶。他走向那只捕鼠桶,捕鼠桶内有只老鼠正在挣扎。捕鼠桶边的墙角,有电线外皮显出斑驳老化的迹象。陈深观察了一下,前后无人,迅速戴上绝缘手套,用电工剪剪开电线外皮。
审讯室内,正在经受电刑的沈秋霞哀号不止。她头顶的电灯越来越亮,显示电流正在加强。她哀号中眼珠凸出,表情痛苦不堪。毕忠良看着表盘上走动的秒钟,并向刘二宝示意停止。刘二宝停止摇动手柄,灯光照着沈秋霞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她从生不如死的境地得到了暂时的解脱。
毕忠良看着沈秋霞,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人这一辈子,真正可以选择的机会并不多。只要你松口,以后你一定会为今天的选择感到庆幸。”
沈秋霞无力地抬起头,“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不是站错了队。”
毕忠良笑了,“没错,所以我们都在赌命。但如果你站错队,今天就会没命。所以你的命我算得到,我的命,你是算不到的。”
沈秋霞微笑着,仿佛在她面前的不是死亡,而是一种为革命捐躯的壮烈。她说:“那我选择死在今天,死在黎明之前。”
毕忠良对站在一旁的刘二宝使了个眼色说:“好,你想死,你说了算,但怎么死我说了算。”
刘二宝会意,立刻继续摇动电椅手柄。沈秋霞痛苦地痉挛着,刘二宝摇得更快了,椅背顶部的电灯在电流的冲击下渐明渐暗,越来越亮,电流越来越强。
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秒,毕忠良示意刘二宝住手。他走到奄奄一息的沈秋霞面前说:“活有很多种活法,死也一样。我们一样一样来,我有耐心。当然如果你改主意不想死了,也随时可以告诉我。现在你有十秒钟的时间可以休息,除非你愿意想起麻雀是谁。”
毕忠良看着秒钟,慢慢倒数:“十,九,八,七”
沈秋霞无力地喘息着说:“等等,我说。”
毕忠良抑制不住地大笑,“早知如此,何必受那么多罪呢?”
沈秋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一个名字。
毕忠良没听清,“谁?”
沈秋霞又说了一遍,这次毕忠良把耳朵凑到了沈秋霞面前。沈秋霞忽然咬住毕忠良的耳朵,死死咬住不放。毕忠良大声痛呼挣扎,刘二宝欲上前相助,一拉毕忠良,毕忠良却喊得更大声了。刘二宝转手狠狠地掐住了沈秋霞的脖子。
只是毕忠良万万没想到,他这一声痛呼却无意间救了陈深。走廊上,汪伪特工阿庆已走到陈深的附近,他听到了陈深所在的角落发出了一点动静。阿庆站住了,凝神静听。陈深已剪掉了电线外皮,他走到捕鼠桶边,伸手抓住桶内被困的那只老鼠,老鼠发出吱吱的叫声。阿庆一喜,又有老鼠吃了。阿庆即将走进捕鼠桶所在的角落,差一点儿就要看到陈深的身影。而陈深此时听到阿庆的脚步声,察觉到地上阿庆的影子,他手中捏着老鼠未放开,焦急地思索着对策。这时马上就要看到陈深身影的阿庆听到毕忠良的惨叫声,立刻扭头跑向毕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