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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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树皱紧了眉头,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苏三省冷笑着继续说:“曾树,念在过去共事的情谊上,只要你把飓风队的下落说出来,我可以帮你向我的新上司说情,保你一条狗命。”
走到审讯室门口的毕忠良骤然停下了脚步。鱼已经上钩,生死已经掌握在自己手里,什么时候让它死去,什么时候让它吐出自己想要的消息,反而并不着急了。
曾树嘲讽地大笑起来,笑完后,朝苏三省吐了口口水,憎恶地说:“苏三省,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人无论到哪儿,都只是一条狗!”
苏三省完全不为所动,一个阶下囚说的话,不会在他的心里留下任何感觉。他冷眼看着曾树说:“曾树,我佩服你的骨气,但我可以保证,你很快会连狗都不如。”
门外的毕忠良此时走进了审讯室。苏三省听见动静,赶忙转身向毕忠良敬了个礼,恭敬地喊了声“处座”。毕忠良嗯了一声,看了一眼曾树,然后脱下帽子,突然向苏三省深深地弯腰鞠躬。这一举动让苏三省有些受宠若惊,他立即扶起毕忠良问:“处座,您这是做什么?”
毕忠良笑笑,“我代表76号总部,代表特别行动处,向苏先生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感谢你为我们带来的厚礼。日后共事,还请苏先生多多关照。”
苏三省心中已经明白,毕忠良这是故意在给自己一个软钉子。这一次76号行动处抓到的军统人犯多达百人,毕忠良此番言语,分明是在敲打他。苏三省的脸上略带惶恐,毕恭毕敬地说:“不敢当,在行动队我惟您马首是瞻。能与处座您这样真正的英雄豪杰共事是三省的荣幸。您还是叫我三省吧。”
毕忠良拍拍他的肩膀,“三省这个名字起得好啊。一日三省,方能安身立命。曾区长,你说是不是?”
曾树冷冷地看着毕忠良,“毕处长,幸会。”
毕忠良笑笑,左手抬起,摸过挂在墙上的刑具,“我喜欢这个开场白。我觉得这预示着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也能一起共事。希望到时候,你的语气能更由衷一点儿。”
曾树笑,“那你一定会失望的。”
“是吗?”毕忠良盯着曾树,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不会。因为我觉得曾区长和别的来这里的人不一样,你我应该是同一种人,我们能审时度势,能客观判断,而不会轻易被一些人洗脑。我想最终的结果一定是双赢,我们都不会失望。”
毕忠良一边说,一边绕着曾树打转,同时向刘二宝伸出了手。刘二宝会意,立时将一串钥匙递给毕忠良。毕忠良说完这番话的同时,嗒的一声解开了捆绑住曾树的铁镣。曾树有些诧异地看着毕忠良,不知道这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审讯室内的曾树心里开始变得七上八下,驾车回去的唐山海和徐碧城二人亦是惴惴不安。唐山海驾车,徐碧城就坐在副驾驶座上,甚至在车停稳后,还能在倒车镜里看到后面紧紧跟随的车。唐山海的眉心紧紧皱了一下。两人走进家门,徐碧城看着唐山海疲惫地在沙发上坐下。他额前的碎发垂在了脸上,眉宇间满是愁容,完全不似平日里整洁优雅的模样。
徐碧城上前坐在他身旁,她感觉到很慌张,不知所措地看着唐山海,“你不要这样好吗?我从没见过你这样。”
唐山海的目光有些呆滞,转向徐碧城,“你眼里的我是什么样的?”
徐碧城呆了一呆,“你永远镇定自若,稳如泰山。”
唐山海将自己全部扔在沙发里,掐了一下眉心,“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们在这里的意义。我们与狼共舞,我们在寻找着敌人的机密和弱点,还可以过着表面看起来风光和衣食无忧的生活。我觉得这一切都很有意义。”
“我们这么做当然是有意义的。”徐碧城说。
第85章()
唐山海闭眼,神情满是痛苦,语气几乎呢喃:“没有意义。当我眼睁睁地看着一百多人一夜之间被捕,军统上海区全军覆没,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在苟且偷生。”
唐山海无法形容自己那刻的心情,他甚至宁愿那些挂满利刃的手伸向的是自己。
一百多号同僚在眼前被带走,那种无能为力,那种自心底生出的无限绝望,几乎摧毁了他。徐碧城无奈又伤感地看着唐山海,亦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能理解他的感受,只能一遍一遍地安慰说:“你别这样,山海。”
唐山海把头深深地埋进掌心里,他没办法克制自己此时的情绪。徐碧城看着唐山海,却说不出任何安慰话。可是唐山海的无助,唐山海的难受,唐山海的一切情绪,她都明白,都懂的。只是对于徐碧城来说,唐山海是她唯一的主心骨,所以她现在很怕,也很慌。她拉着唐山海的手臂,带着哭腔说:“你别这样,山海!你都这样了,你让我怎么办?”
这句话让唐山海忽然又有了些力气。他重新抬起头来,握住徐碧城的手,“你要尽快离开。我帮你想办法,你明天一早就离开上海。”
唐山海心里清楚,他在这个时候无法再保证徐碧城的安全了。毕忠良的人时刻都在紧盯着他们。他要让徐碧城离开,在徐碧城还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的时候离开,以免将来发生他最不愿意发生的事。
“我不走,我哪也不去。”徐碧城十分坚定地摇头,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扔下唐山海。
唐山海一下子又变得镇定了。他冷静地对徐碧城分析:“你听我说。不管是曾树招出飓风队的下落,还是老陶落网,我们都会没有活路。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你得走。”
徐碧城看着唐山海,哭得泪流满面,说什么也不肯。她急急地说:“上次救周丽的时候,你都没有扔下我一个人走,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呢?”
唐山海怔了一下,他一直知道徐碧城是个好姑娘。就像陈深说的一样,如果不是这乱世,她能将生活过成一幅画,一首诗。唐山海很感动,他告诉徐碧城:“谢谢你能这么说。但是你必须走。”
徐碧城问:“那你告诉我,当初你为什么不走?”
唐山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着一种绝不会改变的感情。他说:“那是因为如果我忽然失踪,等于是坐实了内奸的身份,毕忠良还会放过你吗?”
徐碧城握紧唐山海的手,“那现在的情形难道不是一模一样吗?假如我就这么走了,不用拷打曾树,也不用等老陶落网,毕忠良也会认定你就是卧底。”
唐山海竟无言以对。他现在的脑子很乱,可是徐碧城的话渐渐让他躁动的神经冷静了下来。
徐碧城企图说服唐山海,“所以现在我们更应该以静制动不是吗?要是老陶察觉风声不对,及时撤离,我们就可以继续留下来了。对不对?”
唐山海深深地看着徐碧城,点了点头。徐碧城破涕为笑,突然觉得这个样子的唐山海甚至有些孩子气,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唐山海。唐山海也决定,明天他要设法见到老陶。
这样一个让人心神不宁的夜里,似乎每个人都难掩心中的那抹烦躁和疲惫。陈深跟着李小男回了她的公寓,脑子里反复回想的都是今日行动队冲进军统总部的画面。今天是军统的人被抓,谁又能保证明日没有中共的人被发现?
李小男端着一盘子茶具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陈深坐在沙发上发呆。她笑嘻嘻地将手里的茶碗递上去说:“我知道你抓人是很危险又费神的事儿,你喝口茶,安神。”
陈深没有接,依旧沉默着坐在沙发上,良久才忽然开口说:“李小男,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李小男放下茶碗看着他,“你是我的男人啊,你是我的英雄。”
“英雄?”陈深冷哼一声,“我是汉奸,是坏人。我抓的人才是英雄,抗日英雄。”
李小男沉默了一会儿,真挚地看着陈深,“不会的,我知道你是好人。”
陈深突然感觉很烦躁。他说:“你看,我们之间连基本的价值观和是非观都不一样,你真觉得我们可以成为一家人吗?”
“能啊。大不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我都听你的。”李小男无所谓地说。
陈深摇摇头,“我们的生活是你不能想象的。我屋里爆炸的事,你已经碰到过一次。这样的危险随时都有可能来临。我不能让任何一个姑娘受我的连累。”
李小男不知道他今晚是怎么了,也可能是这次行动触及了他的某根神经。但是她很认真地告诉陈深:“那如果我不怕,你是不是就可以娶我?”
“不能。”陈深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因为我一点儿也不爱你。”
这样的对话,两人之间总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讨论一次。但是陈深从来没有用这么认真的神情对李小男说过。
李小男的眼中含满了泪水,她倔强地看着陈深,“那你真心爱过一个女人吗?”
陈深长叹了一口气,“有,我爱过。所以我才知道我对你的感觉一定不是爱。”
李小男的泪水流了下来,她从来没有像这刻那么悲伤,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
她一直都知道陈深有些玩世不恭,对待女孩子从不上心,她期许自己可以成为不同寻常的那个。然而他告诉她,他不是不懂爱,只是,不爱她。
陈深站了起来,尽量忽视掉李小男脸上的泪水。他说:“只要你愿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义妹,你也可以在这里继续住下去。只是不要再找我,不要再跟别人说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们之间永远也不可能的。”说罢直接向门外走去。
李小男对着陈深的背影泪如雨下,声音颤抖但无比坚定。她告诉陈深说:“你走不掉的,就算我不去找你,总有一天你也会回来找我的。”
陈深一声不吭地拉开了门,把李小男的最后一句话关在了门内。他的心情亦然无比地沉重。他身上背负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他早就没有资格谈爱了。就在他身后的不远处,还能看到两名正在盯梢的汪伪特工。陈深透过唐山海家窗户的灯光望进里面,耳边是屋内传来的李小男放声大哭的声音。他呆立了一会儿,内心晦涩不堪。
他缓慢地走在街边,一辆空黄包车经过他的身边问他:“先生,坐车吗?”
陈深神思恍惚地摆手,就径直离开了。此时的雨已经停歇,道路旁布满了潮湿的泥土气息,在这样的春夜里凄冷的街道上,这个看似熟悉的城市,熟识的街道,也在这瞬间变得那么陌生,那么漫长。陈深默默垂下眼帘,看着脚下被雨水冲刷过却已然泥泞至极的街道,眼底的绝望疯狂滋长。他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雨后的清晨露出第一缕霞光,破晓的晨光铺在唐山海公寓的屋顶,光线照在房屋的一角,看上去却并不算和熙。早春的天气太冷,北风的凉意透过厚重的衣料渗进骨头。唐山海跟徐碧城走出家门,刚要走到车边,却被她拦住了。
徐碧城说:“今天别开车了,我带你去摊上吃烧饼油条。”
唐山海点头。相携离去的同时,唐山海注意到对面不远处的一辆车,车内的人很警觉,看到他调转过来的目光时,很快趴在了方向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