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拾珠-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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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想学?”
他重重点头,“我还想学把脉,就像你之前那样,真有感觉。”他微抬着脑袋,已经能够想象到有朝一日他继承了广陵堂的画面,别人也会尊称他一声陆小大夫,三请五请高价请他出诊,他轻轻在病人手腕那么一搭,病根便随意道出,真是想想都开心。
“想什么呢你?”陆九阴收起了那件金缕玉衣,木盒随意放在一边的空椅子上,用笔尖敲了敲他的脑袋,“磨墨。”
陆夭乖乖开始认真磨墨,陆九阴袖手一挥,没多久,一副人物全身图在纸上跃然而现,重点部位略过,没有头发,也看不出男女,她顿了顿,在人物脑部点了几点,“就从这里开始好了。”
陆夭歪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陆九阴拉过他的脑袋一一指给他看过,几个穴位下来,陆夭连连叫着慢点,揉着自己的脑袋一点点按过。
陆九阴勾着唇看着他,他重复了好几次,“师傅,我要花多久才能记完。”
“以你的脑筋,一个月都危险。”
陆夭很满意,“两个月也没事,我有的是时间。”
陆九阴斜了他一眼,“是吗?可是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有个人一心想要师爹。”
“这有什么关系吗?”
“陆夭夭,如果我真的娶了男人回来,你在这个家里就没了立足之地,我没时间陪你,更别说教你学医了。”
“我,我叫陆夭。师傅,你说真的?”
“你说呢?”
“不会啊,我看人家柏仁堂师傅师爹都会对徒儿很好的,再说就算师傅你成了亲,你还是我师傅啊。”
陆九阴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鼻子,这小家伙还不太好骗。“夭夭,你觉得现在生活好吗?”
“很好。”
“真的很好?”
“对啊,很好。”
“可是一旦我们之间多了一个人,我们就不可能再过现在的生活了。”
“那,那以后的日子也会很好的吧。”
“对你来说,就难讲了。”
“为什么?”
“你哪里来那么多为什么?”
“那不懂就问,师傅你教我的。”
陆九阴有些气结,“陆夭夭,你最好是真的想好,我不会陪你,不会对你好,甚至有朝一日离开你的日子,你真的想过。”
陆夭愣了半晌,陆九阴等了半晌没有回应,伸指推了推他脑门,“怎么?”
“师傅,我叫陆夭,你为什么老是叫我陆夭夭?”
陆九阴彻底没好气地转过了身懒得理他,“你的名字是我取的,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师傅,你真的会离开我吗?”又过了半晌,他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他真的没办法去想这件事,去想如果发生,会有怎样的结果。
自他有记忆开始,他的生活就是以陆九阴为中心的,从小到大,他早已经习惯把她当成最重要的人,在他的所有梦想中,永远都不可能少了她。
没有了师傅,就算他真的成了大夫又还有什么意思,他就不能和师傅一起出诊,听别人叫他小陆大夫,听人向师傅夸他是名师出高徒,等着有朝一日师傅能够欣慰地将广陵堂交给她,不会再为了师祖的心愿而经营广陵堂的琐事。她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做她想做的事,做她最喜欢的事,云游四海探遍奇珍异草,配制药方,整编医书
若是没有陆九阴,他的所有梦想便也都弥散成了硝烟,根本就无法存在。
陆夭摇着头揪住了她的衣服,从未有过的恐惧漫上全身,几乎让人痉挛,师傅不可以离开他,她怎么可以离开他?
他的指关节有些泛白,陆九阴有些不忍心,可她实在不想再从他口中听见师爹这两个字,不断在提醒着她她们之间师徒之伦,生生将他拉远。她轻轻拉下他的小手握在手心,“夭夭。”
“嗯?”
“只有我和你的日子,你觉得不好吗?”
不好吗?当然不会不好,他只是觉得师傅需要一个师爹,她喜欢的白玉美人。
“师傅,你真的不想成亲吗?不是因为安大公子?”
“又关他什么事了?”
“你为情所伤,所以,自此不愿再要男人?”陆夭仰着脑袋问得很理所当然,陆九阴眉头在鼻梁上方拢了一拢,终是无奈散开。
***
陆夭很安分地坐在春凳上,手里抓着一张画卷,画卷上画着正面背面两个站立的人,分别标着任督二脉的穴位,他乖乖看着,陆九阴正要说话,门上突然传来轻轻几声敲门,却是钱缪的声音传来,“陆大夫,我让人备了个简单的晚宴,特地请了几个族中姐妹,还望陆大夫赏脸。”
陆夭摸了摸肚子,中午吃的挺饱,虽然一路坐着马车颠颠簸簸行了许久,倒也还不是很饿,不过师傅中午压根没吃多少东西,肯定是饿了。“师傅,去吧。”
“你想去?”
“嗯嗯,有好吃的。”
“我不喜欢和一堆人共桌。”
“我知道,可是入乡随俗嘛,再说人家的一点心意。”陆夭跳下地来晃着她的胳膊,陆九阴的身子被他晃得东倒西歪,终于站起身拂开了他的手,就听得啪得一声,陆夭脑门上又挨了一扇柄,“回来穿。”
他捂着脑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那件金缕玉衣,她怎么还记着这事,“那,穿一下下?”
陆九阴斜了他一眼,已经走出了房门,和钱缪并肩而立,“还不走。”
***
天中果然正下着蒙蒙细雨,微风吹拂,打在身上也不觉凉,陆夭最先跑了出去,站在花园里,没多久,发丝上便拢上一层雾蒙蒙的细小水珠,一柄油纸伞伸过来挡住了雨丝,洁白的伞面上桃影翩然。
他仰起脑袋朝后,正看到陆九阴无甚表情的脸,背后是园中靠着假山池塘飘摇的柳枝条,在雨丝中轻舞,他竟会觉得心头一荡,就像是那雨滴落入池塘泛起的一圈圈波纹,陆夭拍了拍头,他这是发什么疯,对着师傅看了十几年,从小看到大,怎么还能发愣?想想这都怪师傅自己,最近老是有事没事盯着他,盯得他总是觉得浑身发麻。
他还仰着脑袋,陆九阴正低头看下来,他弯了弯嘴,“师傅。”
“拿着。”
“哦。”陆夭接过了伞,高高举着跟在陆九阴身后,钱缪走在不远前,倒是没打伞,一转角就走上回廊,绕了好几绕,来到水榭内摆下的筵席,说是晚宴,天色尚未近黄昏,依旧亮堂。
水榭前的亭檐下站着好些人,钱缪侧过身来,“都是自家姐妹,久仰陆神医大名,一定要前来拜会。”
陆九阴没看那些人,反而低眉扫了陆夭一眼,陆夭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眼神,好像只有他闯祸的时候师傅才会这么看他。
他仰起脑袋来,正看到那些女人看猎物一样炽热的眼神看着陆九阴,他终于反应过来,钱缪大费周章搞这晚宴,肯定是那些女人也想要求医。
这下他还真闯祸了,师傅不喜欢出诊,她在广陵堂看诊全凭心情,加起来的次数在一年里都是屈指可数。
其实他也不想怪师傅铁石心肠,就像师傅说的,生老病死是天地规律,有果必有因,强逆天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何况,以她厌恶人群的程度,她能上广陵堂替坐堂大夫开药方已经是很折中的办法了。
十数人的红木大圆桌,也站着十几个小侍在身后,依次坐下,钱缪还带来了一个年轻的华服公子,眉目宛然,风姿出尘,“这是我的小堂弟,钱秋水。”
陆夭心头跳了跳,抬眼细看那男子,倒是一边另一个女人开口笑道,“几年没见,秋水公子已经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当真是应了那句,秋水为神玉为骨。”
陆夭眼神晃了晃,呆呆地愣住,思绪却飘回了好几年前。
那时的他还不过是个总角少年,身高才过陆九阴腰际,硬扭着要穿和她一样的白衣,背着药箱不管陆九阴上那里出诊都要跟进跟出。
在当时的他眼中,师傅便是世上最完美的女人,虽然老是喜欢用玉骨折扇的扇柄敲他的脑袋,可她其实很疼他,她要他学琴棋书画,可他没兴趣,只想跟着她学医,缠了半宿,她终是答应了。
他那时就知道,不管他要求什么,不管师傅表现得多么不乐意,不管她会提多少苛刻的条件,到头来,她终是会答应。
那一晚黄昏月下,他跟在她身后,看着地上被拉成的影子,只是在想,媒公都说师傅该娶个人回家了,到底怎样的人,才能和师傅过一辈子?到底怎样的人,才能配得上他的师傅?
“师傅,你以后会成亲吗?”
他仍能记得当时师傅的侧脸,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月光打在师傅的侧脸上,真的会有浅浅月晕一般的光芒,就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玉才会有的温润光泽,让人着迷。
“会。”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秋水为神玉为骨,我喜欢,白玉美人。”
陆夭一直没有告诉陆九阴,在他眼中,她才当得起那最上好的羊脂白玉。
第66章 羊脂玉(四)()
“陆神医,久仰大名,我一定要敬陆神医一杯。”几道女声传来,拉回了陆夭的思绪,抬眼就看着接连有人走过来向陆九阴敬酒,看着陆九阴一杯接着一杯喝,正咬着食指,其中一个女人一杯喝干,突然低下视线看过来,“这是?”
“师傅。”陆夭拉了拉陆九阴的衣摆,那女人笑道,“原来是陆神医的高徒。”她笑了几声,又道,“陆神医,你这徒儿,当真是玉雕出来的小美人胚子,再稍稍长足些,那要下场,可不得把我们杭州府这些美人都比下去?秋水公子,你这么看?”
“那是自然,陆大夫的高徒当然是不同凡响。”钱秋水笑得一脸温婉,眉梢眼角看向陆九阴,唇角轻掀,带出一个媚态横生的笑容。
言不由衷,陆夭心头暗自呸了一声,眼前这人,一看就知道是钱缪想要拉拢师傅派来的,他轻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得陆九阴的声音在耳边传来,“他?皮猴一个,没得比。”陆九阴又干了一杯,将杯底亮给那女人看过,坐下身来,陆夭拉开自己的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有这么差吗?
挺白的,也挺滑的,他还以为自己是师傅最喜欢的乖徒儿呢,原来在师傅眼里他和猴子是一样的。
居然还不如眼前那个笑得那么假的男人,他忿忿地扁嘴坐着,难受地盯着陆九阴的侧脸,她却没再看他,一反常态地不停喝着酒。
酒过三巡,半数人都有了醉意,陆九阴对面那女人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大礼,“不瞒陆大夫说,在下此次听闻陆大夫在钱府,特意带来在下最钟爱的一匹西域宝马,身高九尺,日行千里,毛色随四时而变,只因家母病入膏肓,访遍名医也不得治,恳请陆大夫”她话尚未落定,陆九阴突然身子一歪,朝着陆夭身上倒了下去,陆夭一惊,两手一起抱住她落下来的身子,拍了拍她的脸,抬起眼来,不开心地睁大了眼,“都是你们那么灌她酒,师傅酒量又不好。”
“这”那女人为难地看着钱缪,“陆大夫这是醉了。”
钱缪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那就先送陆大夫回房休息吧,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