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夜红楼-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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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身影是一点一点显出来的,如许顺势、不觉突兀。
婉儿的思潮漫溯迂回,又兴许那并不是一个人的影子,那只是不知何处遗落在这一宫、这一室的种种倒影交汇出的如许错觉。可她心中有着一个经久未消的结,心中有什么、眼中便也跟着有了什么……
“武皇,您是来接引婉儿的么?”倏然间心思惝恍,对着那含笑慈祥的故人暗影,她呓语呢喃有如梦寐。足下莲步逶迤,冶冶的过去,“是告诉婉儿,就要走了,就要回家了对么……”心念情念都跟着陷入梦魇,而随着与那光影的距离不断拉近,至咫尺处,却觉那影像渐渐消散,即而完全就只剩下被云峦遮迷的柳树、筛洒入窗的一缕斑驳的乌沉色。
心念一亏空,婉儿回了神。面对着一片触手不可及的虚空,她呆呆的立定身子。
风露立中宵,一股莫名的意味顺着心坎儿迂回着渐渐消融了起来。莫名的悲意把整个人填充的满满。
她想哭,抬手抚了一把微凉的面目,却干干的,什么也不曾有。
悲伤却无泪,情态不由衷。对了,那合该有着的血泪早在这或坦缓、或惊惶的流光岁月里渐渐被磨洗、被消耗的干干净净了不是么!
怎么忘记了?怎么这突然的,就忘记了……
。
韦后已经扶持了新皇帝登基、并已经成为了垂帘听政的太后,且又在这当口渐趋召集回了被分散在各地的李唐宗亲。韦后素性缜密、杀伐果决,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对这一干威胁到她的人猝然出手!
当前情势紧急,比拼的就是一个时机的先后,兴兵保命、扭转乾坤迫在眉睫!一切方针计划讲求的就是一个稳妥的契机和先决的时速,他们必须赶在韦后之前先行动手,不然一切心血努力、经年筹谋也都是枉然做空!
政。变讨韦之事,太平公主与李隆基分工明确。
唐宫禁军之下两位大将都与隆基关系深厚,是稳妥可信、忠心效命之人。于是隆基要在最快的时间内组建军队、控住禁军。
禁卫军乃是皇上的亲卫军,如此来看,只要掌控了这禁军,便等同于掌控了时今已然独揽大权的韦后!
这一边儿太平公主则召集手下心腹之人,铺陈网络、收集线报,盯紧唐宫那边儿、以及韦后心腹者的一干动向。
各自分工明确、准备工作有条不紊的稳步又迅捷的进行中。
在这之间,二人聚在一起共同商榷、研讨那一个详细稳妥、快速制胜的步骤。
隆基分析了大明宫中的地形、岗哨等,又根据防守军队的薄弱不同、以及各宫殿要道的重要程度寻找一个可以最稳妥快速突破而入的路径。
太平则主要思量出行事方针,制定好先后顺序。
至于那一个不可或缺的冠冕堂皇的举事理由,其实这是太平一早就与婉儿想好的,这个理由倒是还得感谢韦筝的无心促成……
中宗李显本就死的突然,加之在那之后韦后秘不发丧、隐瞒皇帝的死讯。
如此一来,针对韦后此举便更能有话说了!
太平和隆基就选择死死的抓住这一点,借机将矛盾深刻话,给韦后和她那野心勃勃、却无半点儿内里实质的女儿扣了大帽子,硬生生说是她们母女二人心怀不轨、意欲篡权夺位成为天子,故而合谋毒死了中宗,又因心虚而迟迟都不诏告天下皇帝死讯!
这样一来韦后乱政之说便坐了实,且在这之中又给她凭空多加了一条与女儿合谋、违逆弑君的大罪名!
综上条条梳理,大体的框架已然形成,而琐碎的内里正在逐步的填充之中……
这一场拼尽一切、赌押所有的局,成败与否,自是人事已尽,悉听天命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流星显兆,举事前夜相夜话()
这无疑是太平、隆基二人那一生一世人间苦旅中最凝重、也最岌岌待归、紧张肃穆的一晚,这是关系到太多人的人生转折、洪荒命途的一晚!
过了这一晚,次日破晓之后,这座泱泱的美丽帝宫会迎来一场翻云覆雨、乾坤崩塌的转变……
公主府院落里,隆基与太平靠在一起,以一个咫尺迫近的距离,微微扬起头,看那一片玄青色的宇宙之中一轮弯弯的冷月。
这月色比平素似乎更加清冷一些,徐徐的白光带着明如许的光影一层层筛洒在这清寂的庭院,入目之处全都是料峭的冷寒气息。
太平仰头,明眸定定的看着那片月色,恼不得倏然间有了一怀感伤。她下意识把身子向隆基那边儿偏了一偏,似乎想要寻到一个可供倚靠的支柱,似乎这样可以令她稍稍的安心一些。
感知到身旁太平的瑟瑟发抖,隆基侧目:“怎么了?”轻声关切的问了一句。他正沉浸在对明日破晓之后,那关乎人生命途一场转折的筹谋之中,此刻的心情紧张又激动,同时怀揣着满满的笃定与深深的自信,这般心境与太平怅惘的心境形成的对比是鲜明的。
太平没有急于回话,缓缓然叹息一声。
隆基心头一紧,这才不得不凝聚了注意力。他长臂一伸,小心又不至于显得唐突的将她的身子半拥住,颔一颔首、目色沉淀:“我们已经把一切都部署好了不是么?所以你不用害怕。”他的心思没有离开对那兴兵宫禁的筹谋,故而也以为太平是为这件事情发愁,便这样宽她的心。
可显然的,太平的心思又怎么会在这里?不过靠在隆基这温温的怀抱里,这渐渐感知到的暖意还是使她安了安心:“你和婉儿姐姐自然是不用愁的。”唇畔微勾、眉心却颦,这样很无端的一句话。
隆基一时没反应过来,拢了拢眉峰。
夜风又起,太平下意识把脖子缩了一缩,双眸被作弄的蒙了一层稀薄的雾霭:“因为你和婉儿姐姐都有着落。”她没有看向三郎,言的自顾自,旋即又继续,“相王做了皇帝,你就是太子,婉儿姐姐就是宫妃。自此你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过着防前防后、提心吊胆的日子。呵……”于此一诮,轻轻的,颦眉敛眸间叫人只觉一股楚楚的苍凉,“可是我呢?”不是问句的问句,倒不如说是自嘲,“三哥李显登基为皇,我得小心谨慎的协调与三哥之间的关系,做尽能事、刚柔并进,小心翼翼只为保命;日后四哥李旦登基,这样的日子于我来说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我从防范三哥变成了防范四哥,仅此而已!”她一定声,“仅此而已啊!”又是一叹,涓涓徐徐的,好似一阵苍凉的风。
此情此景又是这样的话,看来听来都决计是伤感非常的了。隆基心头有些发酸,为太平而难过,真切的难过……太平是他年少的旧伴,又是他名义上的姑母、实质中的知己红颜,他往往能感她所感、知她所知,对于她眼前避之不及的处境他怎么会不明白?他一直都是明白的,如太平一样明白,只是他不敢去想、不敢去触碰,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正如他不知该如何安置一些感情、对她别样的感情一样。
人生在世,有些东西、有些事情往往只能欲说还休!何其无奈,又何其荒芜……
隆基把臂弯下意识紧了一紧,但月色下他的面孔沉如寒水,他没有言语、也没有表情,面目上挂着的是倏忽的肃穆。
太平心头的亏空感在这寂寥月夜的衬托下,愈发起的湍急肆虐:“我看不到前路,我活着真痛苦!”红唇又动,苦笑着落定了声息。
隆基颔首,这一句被她突忽着重的字句好似一记闷锤照着他心口生生凿下去!钝重的痛楚容不得他忽视:“有一个方法可以结束你的痛苦。”启口稳沉,仄仄的、又十分凝重。
他突忽的回复令太平纤身又是下意识一粟:“死?”明眸讥诮,几乎不假思索的反问。她的心里当真是这么想的,兴许也当真只有这样的办法可以结束这种绳索自缚的痛苦……她经久而持无法放下、也无法遁逃的痛苦。
她的回应没有使隆基心惊亦或诧异,他只是再颔了颔首,那双沉仄的双目里忽然煽动起朗星的辰光,熠熠的,跃动着坚韧的心念与昂扬的生机:“做我的皇后。”定定的五个字,不含半点儿玩笑亦或其它,只是这样极严肃、极真挚。
太平头脑一懵!脑海中一下子滑过一阵颀长的嗡鸣声,那萧音震的她耳鸣眼花、倏倏然恍如置身梦寐。
她想,她一定是听错了!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便是连开玩笑都不该、也不会随意言及的事情啊……
一时太平的神绪十分凌乱,而隆基的脑海与视野亦是凌乱难平。
两个人的心境,此刻大抵有着一样的共通处,太平是觉半真半假、半梦半醒、恍恍然不敢相信;隆基是半亏空半圆满、半急切半祈盼、倏倏然只觉入幻!
就着冷月清波、温风朗夜,二人彼此看定、四目相对。双方的眼底深处似乎都有一簇跳动的火,那是一脉倔强不屈的没道理的坚持,隐忍着连自己都看不透的情绪、压制着经久如是不能显现的宿劫般的感情。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久远到已然飞花转眼、流光干涸,濒临着岁月洪荒、宇宙尽头。太平忽然勾唇轻笑,打破这闷窘窒息的寂寥:“不要这样。”她的目色没有离开隆基,只是微微敛了一敛,“我会曲解你的意思,认为你在向我吐露心声。”颔首时又将那笑颜绽的繁茂了一些,想以这样的方式来消散这尴尬,但似乎适得其反。
“为什么不是呢?”隆基侧目,亦勾唇忽而笑起来,声音淡淡的,莫衷一是,辨不得是在玩笑、还是当了真。莫说是太平,他自己都辩驳不得了!
太平心口那万顷的念头一下下的往下沉,她一时摸不透自己的心意,也摸不明隆基的心意。她似乎是在期许着什么,但冷静的自持又一下下将她的神志往回牵扯,便这样左左右右的,她便愈发不能确定:“你在开玩笑吧!”缄默须臾,太平唇畔一糯,软眸下意识向旁边偏了一偏,笑颜才收又起,“这真是一个,最有意思的笑话!”音波沉仄,心中瑟瑟的、又忽而空空的。
有那么一瞬间,那一瞬间隆基似乎牵动了真切的绮念,那动容是真切的,那么真切,是可感可知可触摸的!那一瞬,他似乎已经看明白了自己的心,似乎已经下定了一个决心,决心争取自己此生此世真正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人!他要,他要带她……
但这样看清本心般的明白,只有一瞬间。转瞬过后,他便似乎重又挣出了朦胧的梦幻、落回了身心的理智,他似乎又变得不再明白、不能看清。
“呵。”隆基别过了头,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对,我就是在开玩笑,这玩笑真有意思!”含笑如许的附和了她一句。
氛围一时间陷入沉默,沉默到可以听到彼此间“碰碰”紧密的心跳,还有那不间断迂回耳畔、撩拨不止的夜风的缪缪兜转。煞是冷寒,煞是清漠。
这一辈子已经这样了,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明白或者糊涂,看得清自己的心与看不清自己的心,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再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糊里糊涂的度日,糊里糊涂的活,糊里糊涂的……等死。
如此而已罢了!
这时,那远处深如墨的天幕间倏然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