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夜红楼-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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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唤作感业寺……
金缕衣上以蕾丝花边装点的凤尾薄袖漫空一挥,握一瓣凋零残叶在手中,这出落的正值大好年景、含苞待放的亭亭少女便知道,是秋天来了。
这少女姓“李”,名唤“令月”。这个颇为吉庆的名字是取自“令月甲辰”、意为吉祥良辰。
她如是的出生在这样一个百花齐放、万众归心的繁华盛世,也生长在这样一个红妆当道、妩媚缭醉的锦绣“乱”世。她是这个风姿绰约的繁盛帝国里最尊贵的嫡出公主,也是唯一的公主,太平公主。
“太平”这两个字,是她公主的封号,也是她感业寺年少入道时,一并带过来的道号。
那是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原太宗皇帝的一位做了先行者(女道士)的妃嫔去了;道家有一种说法,如若家中之人得有晚辈入道,那么便可为死去的亲人带来福气,让他们在阴间过得更好。故而,她的父皇为表孝道,便将一向示为掌上明珠的她舍了出去,在宫中起了一座太平观。
那时的太平还没有太多心思,一切人世间的事物纷纷繁繁、于她来说却也简单明了;因为它们在她明澈的眼眸里,不过是些青青的草,粉粉的花,以及、蓝蓝的天……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至为深刻的记忆。
只记得那个时候高宗李治还在,母亲武后与父皇并称“二圣”。
也忘记了是在什么时候,有吐蕃王子向高宗李治提出要求娶太平公主为妻。
对于这个唯一的女儿,高宗、武后素来疼宠之挚!又如何能舍得她赴蕃远嫁?辗转间武后生出一计,既然太平已经年少入道,便干脆借机将她安顿在感业寺里,说是去替先人祈福、闻道之余并修佛法。其实只是为了避开吐蕃王子的求娶。
王子见公主已经离开帝宫入了感业寺,便也只好作罢。
倒是太平自被安置之后,便一直不曾得个机变重回帝宫、或者说武后也有心让这个欢脱好动的女儿于此感受禅宗佛法。如此这一安顿,便是这样些年……
太平心里明白,自己的父皇、母后对自己这个唯一存活下来的、晚年时才得到的最小的女儿,是倍感珍惜的。无论是在家还是出家,他们始终希望的都是,这个宝贝的女儿,能够太太平平度过一生!
感业寺里的生活并不枯燥,一年四季兜转不迭,其间趣味也在不断变换着若许的花样,甚至较之唐宫还要更加丰富有趣,太平也乐得过这“山高皇帝远”的闲云野鹤、无拘无束的悠哉生活。
不止如此,在这里她还有两个玩伴,一个是她哥哥李旦的儿子、三郎李隆基;一个,是打小被收养在寺的孤儿,名唤来俊臣。
太平共有四位兄长,大哥李弘已然病逝,二哥李贤被以谋反之罪论处、且死在了流放的路上,三哥李显在高宗大行之后继位称帝、却因触怒武太后而被废为庐陵王且贬斥房州,四哥李旦时今为大唐皇帝、却实是被武太后囚禁深宫架空权势。
这李隆基便是李旦的第三子,早在李旦尚且不曾被囚禁、被架空权势之前,这位安静且内睿的皇子便预见了自己日后所要身处的水火情势,免不得提早做了一通准备,于是李隆基便被父亲机变之下以“修身养性研习佛法”之名,奏请武后将其安置在感业寺。李旦如此,其实是为了让这个素为他所看重的儿子远离深宫政治权利的苦海漩涡,不至招惹祸事上身。之后,三郎同样于这感业寺里一呆就是若许年!
太平与隆基论起辈分虽为姑侄,但实质上,她却只长他两岁。
她幼时每年为散心避暑,就已喜欢断断续续往这感业寺小住一阵阵,当时就跟已先她一步入寺的来俊臣、李隆基玩闹甚欢;后来为避吐蕃合婚便常住于寺,更是朝夕相处、情谊甚笃。
如此,这三人之间关系若说是青梅竹马、三小无猜也委实是没有错的!彼此之间这自小便日积月累、由点滴处逐步渐浓的一怀情谊委实深厚。
第一章 彼时尚年少(2)()
是夜,月华银辉为这片清雅出尘的佛寺铺陈了一层绰约的光波,恍惚间便有粼粼的韵致于这之间波及氤氲、惝恍如梦。
而天气却比昨日添了些闷郁,似是憋着一场看似呼之欲出、其实久久不下的秋雨。
三人精神都很好,谁也无心安睡。于是便守在一处平素会客之用的佛寺厢房里,围着冉冉烛影,听李三郎讲故事。
“那是一个雷电交加的大雨夜,书生忽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所惊醒。”隆基向太平那边凑过去,压低声音故意营造出一种自以为的诡异气氛来,旋即接口又道,“开门一看,是一个身着一席红衣喜服、面容娇美却苍白异常的年轻女子。”
于此这烛盏里的烛蕊豁地一下在虚空中跃起来打了个结,作弄出“劈啪”一声干涩的响。
太平被唬了一跳!
而隆基寻着这个间隙,有意急急然将这恐怖的故事趁机一鼓作气的继续下去:“书生问这女子是谁……”
“她是谁?”中途被太平打断。
隆基侧目瞧了眼一脸期待、且隐有怯怕的太平,见她纤长的睫毛在夜光中无风自动,唇兮便不由勾了丝浅笑,旋即又按捺住:“这女子说,‘我说我是勾魂厉鬼来索你命的你信么’?”
“啊?”大晚上的守着昏灯听这样无端的鬼故事,诚然是把这年纪清浅的公主给生就了一作弄!
一旁来俊臣瞧着他二人如此,却只觉有趣,免不了徐徐然含笑摇了摇头。
“那这女子当真是厉鬼、这书生当真叫她给索了命去?”太平却兴味正浓着,一个劲儿的只想知道这后续事态是如何进展的。
来俊臣却觉这久坐之后身子骨一阵发僵,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觅食了,你们继续。”就口闲闲一句言语打趣,在得了目光回应之后便将身走出去。
不算开阔的厢房便只剩下李隆基、与太平公主两个人。
三郎侧目瞧了一眼仍是满含期许的太平,却将首颔下去,铮然一下沉了声色把话锋转到了另一重事态上:“太平,有件事儿一直在我心里搁置着,搅扰的我不问出口便总觉不得安宁。”
“你先继续讲完这个故事!”太平声息泠淙,扬了花唇、音波清朗的将他打断,“那女子叫什么名字?嗯?”此时此刻这颗心全被吊在了那只开头就委实离奇扑朔的故事上,她的注意力丝毫都不得转移开去。
隆基恍惚了一下,旋即颔首一笑,有些无奈:“那女子……名唤窈娘。”
“窈娘?”太平微有忖度。
“嗯。”隆基点头,“至于之后的故事么……我也不知道。”就此半真半假的猝地一句极快落地。
有溶溶的灯火在他薄薄的唇兮打下一道淡色金波,太平看在眼里便起了一欢喜,却又因隆基此时这有始无终的故事而感到很无趣:“你故意的。”抬眸嘟唇嗔他一句。
他笑起来,须臾便重又将那两道精致的眉峰微微聚拢:“公主。”启言唤她,神情面目再度浮起一层依稀的正色,“你时今的年景,也合该凤台选婿、得一驸马了吧!”一语落定时,却是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有些突兀、亦有些唐突的句子。
光影曳曳、明暗交叠间,太平被唬了一下,倏然抬眸,见眼前的三郎虽在同她认真说话,但眉目间分明挂着一层若有所思的忖度之态。
这般神色,只让人觉的他是正在不动声色的酝酿、筹谋着怎样关乎贴身利益的一场心机!
第二章 生魂报哀讯(1)()
冷不丁一道门轴转动的声息坦缓传来,不多不少,正堪堪逢时的把这屋内二人顷时一怔!下意识回目去看,见是来俊臣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优哉游哉的走进来。
隆基适时的缄默,只转目对他一笑,旋即将几上倒扣的茶盏翻起来,又若无其事的提了茶壶自顾自斟茶。
“呦。”这架势看的来俊臣心中好笑,嘴上便也没见外的顺势就问了出来,“三郎这是跟太平说什么呢,前遭还那样热闹,怎么我这才一进来你们俩就默了言声?”且说着话,边将手里的果盘往几上一搁置,有心凑趣的同隆基开起了玩笑,抬手便将他那才斟好的茶端了起来便要自己饮下,“莫不是在背后数落我的诸多不好?”
被隆基半路拦住:“要喝自己倒!”反凑趣回去,旋即抬目扫他一眼,又把这目光隔过朦胧的烛影、望似*的往屏风处落去,“唉,有些人他就是喜欢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啧。”一缕无害的玩味氤氲在唇,“若是自个真的有数不尽的千般好,又怎么还会怕谁人背后数道?”
“看见没,果然是在说我的不是!”俊臣捉住隆基的话尾巴,见缝插针的就是这么一句。
一旁太平已经起身走过来,很不失时机的抬手一指隆基:“哝,我们没在说俊臣对吧!”边如是很顺势的对俊臣笑言,“俊臣,三郎说让我跟母后要驸马!”没心没肺极率真的一句。
是时的太平正值十七岁的年景,她长了隆基两岁,而俊臣又刚好长了太平两岁。说来他们正处在的这个年龄段儿不算大也不算小,但都刚好还没有来得及丧失掉与生俱来的童真、与率直。这正是这个年景的魅力所在,半大的孩子们总会显得那么的真、那么的纯净美丽。
若是可以选择,唯愿人生只如初见,唯愿孩子永远都不要长大……
蓦地一下,太平这话才出口就带的室内氛围沦为须臾的声息俱默,轻软秋风穿堂入室之余,便带得轩窗“沙沙”作响,杳然沉寂里忽起的点滴声息终于将这默然氛围重又搅出些许生机。
李隆基最先回过了神,扫了眼一旁的俊臣,见他此时此刻那刀雕般的薄唇正在竭力克制着不抽。搐,便知道他是在努力憋着不笑出来。心念一恍,隔过俊臣又对太平:“你这么快的,就把我给卖了!”亦是笑言。
“你还说我?”太平扬起一张盛了韶光水润的芙蓉面,眉目弯弯、语息盈盈,“俊臣你看。”边转目飘了神光重往来俊臣身上落,“三郎他讲故事都不给人讲完,只起了个头就完事儿了!”言语时余光扫了眼李隆基,见他颔首会心的挂了一缕微笑。
来俊臣颔首微微:“只怕又是三郎他自己杜撰的,本就是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呢。”边将身落座,自果盘里取了一枚果子咬了一口。
这么守着昏灯聊聊闹闹的,太平也委实有些困倦,一时又没了诸多兴味,便就辞了二人先行回了房去歇息。
夜波幽幽、红烛重重,若许大的厢房少了这明艳的少女,独独留下两位初落成型的公子合月而坐,似乎也是一件颇为珠玉在侧的赏心悦目之事。
耳畔太平的脚步声已然远去,俊臣却并没有起身回房的意思,只把面上方才那神色往端正里放放,旋即声息有了些沉淀,看定李隆基:“你在利用太平。”他是笑言的,但这两道目光之中却沉淀着许多弥深的意味。于此微顿,他缓口气,把身子侧侧,看似不经意的闲然继续,“如果太平大婚,那么她便可以离开感业寺。那个时候你若要再重新从这里边儿出去,封个郡王之类的……”转目往隆基身上再是一定,“倒也从容些。”如是这似笑非笑的调子。
第二章 生魂报哀讯(2)()
经年来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