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砚遇-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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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一个提示,粮食。好了,你快回被窝里去,切莫着凉了。”
阿桃得了提示便也不赖着了,举灯回到屏风外边,屋里复又安静下来。
只是沈砚也睡不着了。哎,川蜀派人来乌镇,这也不是什么难以探听的讯息,有心人稍一琢磨就明白了郓州的打算。他爹找的退路,恰恰变成了动『乱』的火线。
譬如崔岑这种胆子大的,就喜欢先下手为强。
……
三月下旬郓州除了要在春分前祭祀社日,还有好几场花宴。数不清的春鹃、碧桃、海棠成片盛放,李氏不但要在太守府里主持两场茶话会,还要在碧游台共举花事,与民同乐。偏这时儿媳怀孕,燕地的崔侯又上门讨债,李氏再能干也不免忙得坏了心情。
“阿砚你来的正好,”早间沈砚去给李氏请安,就被李氏抓包了,“崔侯第一次上门我们不能失了礼数,你且把手上的石头放放,这两日先过来帮忙。”
李氏说的轻巧,“你盯着府里洒扫一遍,再叫乐府班子排几个剧目备用。哦对了,还要去库房里翻一套新瓷器给崔侯用,北地花式重浓彩华丽,你看着挑罢!”
女儿就快要嫁人,平时再怎么不理事,也该学着管家了。
沈砚没有推拒,这都是小事。她起大早过来李氏屋里,是为了别的事。
“母亲,我昨晚做噩梦了,”沈砚这会儿又像个十五岁少女似的,她依着李氏的肩膀心有余悸,“梦见许多年前那个细作。”
李氏顿时脸『色』一变,有些紧张地打量她,“你梦见这些做什么,可是有人在你面前胡言『乱』语了?”她第一反应便是沈砚知道了昨日抓到益阳细作的事,受了惊吓。
沈砚可不敢扯到别人,便装作茫然地摇头道:“不知为何就梦到了,母亲别担心。这些年眼见父亲母亲的重担有多不易,我再想起来也只恨那细作太可恶,怀着不可告人目的搅扰咱们郓州,叫人心惶惶。”
李氏见她神情不似害怕才放下心来,“是啊,这些探子无孔不入,真叫人头疼。蕤蕤不要想了,过来,娘给你梳个头罢。”
沈砚并不必每日里清早来给李氏问安,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懒惫的沈砚为了叫自己出现的不叫人起疑,匆匆赶来时只草草拢了一把发丝。
李氏叫她坐在自己的梳妆台前,亲自拿了金丝楠木梳帮她梳理长发,边梳边笑道:“瞧这乌发多叫人羡慕,细密柔顺,一丝儿不好也没有,蕤蕤往后梳髻一定好看极了。”
铜镜里映出的母女二人,那年幼些的美人确是绮年玉貌,神采昳丽。沈砚并不太在意,她要李氏注意的不是她的头发,而是昨日那个益阳细作。
她像模像样叹了口气,蹙眉道:“母亲叫我不要多想,可梦里也实在骇人……母亲,那女子也才二十左右罢?就同三姐那般大,三姐嫁去荆南刘将军府上,还即将生儿育女,那细作却同龄不同命。真想不通,年纪轻轻的,她怎肯冒这么大风险潜入敌阵?”
荆南,细作,敌阵。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氏正在梳发的动作顿了一顿。益阳,正是荆南辖下的一处关隘,刘开这个亲家为什么要派细作潜伏在太守府里?
昨日将人移交给牢里后,李氏并没有多想,细作哪有几个老实的,被捕后常变作死间谎报身份,指鹿为马,不能全信。荆南在郓州左边,天下大『乱』后就被原厢军将领刘开带兵占据,沈家早前在韦氏主政荆南时就和刘开有联络,这下更是嫁了个女儿成了姻亲。说起来刘开兵镇荆南上位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此豪粗人不粗心,莫非细作真是他派来的?
李氏朝铜镜里望去,见女儿微微垂首,眉目间似笼着轻愁,似还在那个血『色』回忆里,忙岔开道:“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都是自己选的。站起来罢,梳好了,走去陪我用早膳。”
沈璧怀孕几个月,现在刘开身边是哪个人在服侍?看来是该去打听一下了。
沈砚在李氏屋里吃过早饭,回去就要叫上吴娘几个,去督办接待崔岑的任务。
住在东厢的沈瑄见她来去匆匆,就在门后望着,也不上来闹腾。她这样懂事,反叫沈砚有一丝不忍,便招手叫她过来,“今日有空吗?”
沈瑄忙点头,绽开笑容,“七姐姐有事要吩咐我吗?”
沈砚本想说没什么事,到了嘴边又改口道:“嗯,你若有空就来帮我罢。”
吴娘几个就看着沈瑄眼里要冒出星星,乐颠颠地缀在沈砚身后。
天杀的崔岑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登门,时间紧,任务重。
沈砚做事很有效率:她先是把除了各主位近身服侍的仆婢以外的人都叫来,连三位叔婶屋里都不放过;再依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划地洒扫,清理残缺的装饰物;待全都清扫过后,才许补上花饰和器具;一波一波绝不『乱』跑,越到后面越精细的活,所需人手越少,大部分人早就回到了原先位置上,没耽误府里的正经事务。
这还是第一回沈砚『露』出这样的手段,往常她只一板一眼站在李氏身边行礼如仪,花瓶儿似的。沈瑄看得目不转睛,看着别人望向沈砚的敬畏目光,竟比沈砚还要激动。
七姐姐果然很厉害呀……
如此一番功夫,李氏交代用时两天的任务竟在傍晚就完成了。最后一项,沈砚亲自去库房里,挑了一套天青『色』的瓷器,包括摆件,茶具,餐具,共六十四件。
北地虽重浓彩,但有些美无分地域。
崔岑,过来罢!
沈砚早就目不转睛盯着了,阿福说的不错,洮河石产自深水之底,质密坚韧,极有分量,眼前这块绿中隐约带蓝的上百斤石料现在竟是她的了!
书上说洮砚“石『色』碧绿、雅丽珍奇、质坚而细、晶莹如玉、扣之无声、呵之可出水珠”,这些美誉只有配着眼前实物,才能叫人真正领会一二。她忍不住伸手抚『摸』一把:“不可思议……”
“怎样,七娘还喜欢吗?”钱掌柜见她反应,嘴里假假问她,“若不是老朽这辈子只专注掌眼,于凿磨功夫上差些,定是要留给自己打发余生的。如今送给七娘,也算适逢其会,七娘且收下罢!”
老人家目光慈祥,满是鼓励,沈砚心上一时竟有些热辣。她抿了抿唇,点头道:“有朝一日,定不叫师傅失望。”
就像她曾对吴娘说过那般,在她心里,凿砚多半是为消磨时光。由此而生的,对砚台相关事物的探究,都是附带的,只因她行事不喜浮表一层。钱掌柜难得在她身上走眼,但要她仔细凿磨一方不糟踏石品的砚台,也并非做不到。
钱掌柜欣慰地合上砚匣,末了不免留恋地拍了拍,“走喽,老伙计你得换个地方待喽!”
“掌柜的放心,”阿杏忙作势扑上来抱住乌木匣,“我们几个一定好吃好喝招待它!”
众人不忍发笑,将这一丝珍品砚石易主的伤感也抹了去。
买石头用的都是沈砚的私房钱。石料未成佳砚前,并不像隔壁翡翠『毛』料那样昂贵,这一趟买了两三百斤石料,所费只需百两出头。沈砚付完账后,又瞥了隔壁一眼,那个男人却不再默契地转过视线。
她皱了皱眉,告别钱掌柜。
沈砚走后,还站在外围观看赌石的男人才侧过脸。春风里湿润的水气映化在他眼中,变成冷冷清光。
江南河泽遍布,山丘林立,婉转高低间不适车马,时人出行多爱乘轿。街巷咿呀声中,沈砚叫阿桃阿杏和轿夫跟在后头,又叫吴娘和她并步缓行。
这是有话要和吴娘说的意思。
第四十六章 四方馆()
首发,喜欢请支持正版~设置了50%购买比例; 补足立看新章 钟意叉着手没有什么动作; 林敢眯眼望向沈砚,只这份沉默就叫人喘不过气来。
崔岑静静听完沈砚一番言论; 指出一个问题; “若我没有记错; 七娘子方才是要劝我早些离开乌镇?可依你所说,我怎能在此时离开?”
他已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他不介意给这个有些聪明的沈七一点尊敬。
沈砚暗暗松了口气,崔岑这么问就是开始重视她了。她扬了扬唇角,“这并不矛盾。崔侯此番在乌镇游玩逗留; 不过是要叫众人把目光都放在你身上。很简单的障眼法,没人看穿才能便宜行事,若是说破就不值一提。”
崔岑饶有兴趣:“那七娘子会说破吗?”
沈砚摇头; “我说过,此为阳谋。”何为阳谋,便是光明正大,也叫人无可奈何。
“我们郓州和荆南本就是表面关系; 刘开将军是血洗韦氏才掌了荆南,他骨子里对世家官绅就有敌意; 岂会真的和我沈氏同心戮力?便是没有这个益阳细作; 离心背道也只在朝夕。崔侯不过是叫这一切早些挑破而已; 叫左邻右舍不能再多安生几年。”
“我请崔侯离开乌镇; 也正是基于此。崔侯目的是为要削减江南; 为几十年后成就基业,现今最要紧的却是先统一北地,再叫中原刘氏禅位。江南安逸已久,军民避战,现还成不了威胁,崔侯既无法暗中做成此事,逗留越久越容易叫人看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还请崔侯以安危为重,早日回到燕地。”
崔岑眼中,明明这个人才十五岁稚龄,那双眼睛却『露』出极不相称的慧气。她无疑生得极美,美人他见过不少,但此刻引起他注意的却是她的胆『色』和英气。
沈闵之这软脚虾竟能生出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儿来?
崔岑心中有一丝异样,“七娘子,你的话还未说完罢?若只是以安危为由,怕是还不能说动我。”
“不错。”沈砚也有些感叹,和崔岑这种人对话就是畅快,“崔侯是因郓州和川蜀联姻一事以为威胁,才想要阻拦,若我可以说服我父亲放弃这个念头呢?”
什么?旁听的林敢和钟意均是愣了一愣。
崔岑也是没有料到,但他极快地反应过来:“你是说,你不嫁中山王府上,我便无需挑起郓州和友邻不和?”
“这不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吗?崔侯不想叫郓州和川蜀联合,我不想叫郓州这么快陷于水火,那便各退一步,我不联姻,崔侯也不要动手。”
沈砚话音落下,一时屋里静了一瞬。
郓州引得崔岑忌惮的便是沈闵之不但想保存实力,还想强上加强,虽则他并不是要争天下,但这样囤粮囤田养着无数乡勇佃农,任谁都无法放任下去。
林敢和钟意在今晚见到沈砚之前,从不曾想过,一个小女娃能违逆父母之命,毁坏婚约。
但是此刻,见过她穿着蓑衣提着雨灯,见过她能顶住莫大压力在崔岑面前侃侃而谈,他们不怀疑,沈砚能摆平她的父亲。
沈太守与他女儿相比,真的相差不只一厘。
崔岑口中忽然发出低低的笑声,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