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木缘-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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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派祖母姓夏名元艳,但只使用“祖母”这个称谓,因此在二十年前“四大怪侠”依旧横行江湖的那个年代,她的真名就极少有人知道了,此时此刻被人叫起,甚至连她本人,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吴映雪脸上挂着惊恐的表情,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没有听错,这确实是欧阳驰讲出来的。
“你小小年纪,怎知我的名姓?”祖母的话音一落,周围绝大部分的弟子这才知道自己的掌门原来叫夏元艳。
“是您刚才口中的那位梅雨女侠告诉我的。”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你你认识她?”
“何止认识,梅雨正是我的母亲。”吴映雪根本来不及阻拦,欧阳驰脱口而出道。
夏元艳闻听此话,睁开了眼睛,欧阳驰这才知道她为何一直紧闭双眼——她的眼珠又小又瘪,眼白灰暗无光,犹如两颗去了皮放置许久的桂圆,停放在相对于年龄分外年轻的脸庞上,看上去十分的别扭。“你靠近一些,那么远,我看不清你的脸。”祖母向他招了招手。
欧阳驰正求之不得,他拖着伤腿绕过桌子走到夏元艳切近。徐子娇怕他有所企图,想要上前绑上他,被夏元艳制止了。“果然,你脸上有她的影子,前些日子听说有人说他是梅雨的孩子,原来是你么?”她伸手抚着欧阳驰的脸,手掌粗糙却温暖,“你娘亲,她现在在哪?”
“阿驰!”吴映雪预感到他要说出了不得的话,大声喝止他。
“我的娘亲在我十岁时便过世了。”欧阳驰没有理会姨娘一反常态的叫嚷,如实答道。
“啊!”夏元艳的手抽搐了一下,手指收拢回去,指甲刮到欧阳驰的脸,一阵火辣辣的疼。她表情悲痛,双眼里却看不出任何感情的变化,欧阳驰甚至不知道她是否是在看着自己,“你说你的母亲死了?梅雨她死了?”
“是的。”欧阳驰虽知这对她有些残忍,还是确认道。
“怎么回事,映雪?”夏元艳就像一个久居病榻的老媪,挺拔的身子松垮下来,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问,仿佛被病痛困扰,召唤伺候的人端来汤药般。
“梅雨妹妹确实在八年前——”
“你不说她还活着的么!”夏元艳一段声嘶力竭的怒吼打断了吴映雪的话,她从未发出过如此大的声音,待再度回到心灰意冷的低沉语调时,沙哑的嗓音也随之出现,“你竟然骗我,为什么骗我。怕我知道她不在,好去为难她的丈夫和孩子?”
吴映雪被自己的母亲说中了心思,知道争辩下去也毫无用处,而欧阳驰正站在夏元艳的手边,哪怕是那个武功未失的自己想去救援,也是鞭长莫及,而立刻放下架子开口求饶,看样子也为时已晚。她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索性夏元艳也并没在等自己的女儿回答,她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梦呓般地小声嗫嚅道:“你想让我一个老婆子哭,我可哭不出来啦,我的眼泪都流干了。你一声不吭地离开,又这么一声不响地死去,究竟为哪般”
“小子!”夏元艳忽地想起了什么,身体前倾死死扼住了欧阳驰的手腕,“你母亲怎么死的?被人杀的,是谁?或是得了病,什么病?我不信有人杀得了她,不信她那么深厚的内功,会染上重病。她究竟如何死的?小子!是不是因为你爹?你爹在哪里?那个抢走我爱徒的混蛋现在在哪?”
欧阳驰并没有被这暴风雨一般的追问吓住,一提到这个话题,忽然变得有些感伤,“我爹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我娘生我时做了病,最终没有熬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她男人都死了,还不愿意回到我这里来,为什么”祖母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神情恍惚,气息紊乱。欧阳驰看得出,夏元艳不论多么强横,多么残忍,对自己的母亲的疼爱却是真的,然而机不可失,能脱身的机会或许仅此一次,虽对不起她,却只得狠下心来。
欧阳驰将另一只手搭在夏元艳紧抓自己的那只手上,就像与王一风对决那次所做的那样,运足真气突入祖母的经脉之中。里面的雪蚕之气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然而没了主人的调度,空有力气使不出来,一眨眼便被欧阳驰控制住。就在欧阳驰完全掌控雪蚕的同时,他感到后背上微微发凉,随后便是阵阵刺痛——徐子娇看到欧阳驰的动作不对,立刻提剑刺了过来,剑尖抵到欧阳驰的后心,已扎进去半寸深浅。欧阳驰因为注意力都在与雪蚕缠斗上面,并没觉察到危险,现在想想才觉后怕:若是再慢上一点,整个人就要被徐子娇刺穿了。
可既然祖母的第一层雪蚕在自己手中,情况已然大变模样,徐子娇将剑收了回去,眼里闪烁着惊诧,“姨娘,不用提防徐子娇。”欧阳驰说着站直身子,一只手从祖母的背后绕过她的腰,放在腋下,将她从椅子上托了起来,“闲事一会儿再说,先离开此地。”
吴映雪见罕有敌手的祖母被欧阳驰制住,虽闹不清状况,还是相信了他的话,并没对靠到近前的徐子娇出手。徐子娇果然没做什么带有敌意的事,而是扛起吴映雪的胳膊,众目睽睽之下,带她从窗子跳出去,施展轻功飘落在地。
欧阳驰活学活用,将一条雪蚕之气注到伤腿之中,虽然疼痛,用起来却与未受伤时无异,带着祖母跟在徐子娇后面,也从三楼跃下。有祖母作为人质,天山派的人自然不敢阻拦,虽派了几个人跟踪,可同欧阳驰徐子娇的轻功比起来,这些人的却差得远了,欧阳驰等人只随便绕了几圈,便轻轻松松地甩掉了他们。
欧阳驰在前面带路,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穿街过巷走的路虽远,最后却又回到了附近。欧阳驰带他们上了一座茶楼,走上三楼进到一间雅间中,里面欧阳普正焦急地踱着步。阿普见欧阳驰带着一个老婆子,身后又跟了两个女人,感到一头雾水,欧阳驰无暇和他解释,只说有要事要谈,叫他先回避回避。时近傍晚,欧阳普等得肚饿,就出去又要了个小一点的房间吃饭去了。
徐子娇随身带着那条宝绳派上了用场,它本是用来捆绑欧阳驰的,如今则用在夏元艳和徐子娇的身上,绳子很长,一头绑住一个人,中间还有很多富余。这绳子名为“七彩缚龙索”,传言龙最为难捕,足见这条绳索的坚韧,它能不能将龙绑住无法验证,但绑两个人却不成问题,即便内功再高强力气再大,挣扎起来也只会叫它变得更紧。
夏元艳和徐子娇对此心知肚明,既然逃脱不开,也没必要弄得更加难受,于是都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
“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办?”吴映雪取出一朵雪莲敷在欧阳驰的伤腿上固定好,问他道。欧阳驰不但回绝了天山派的入帮邀请,最为主要的是把他们的掌门掳了出来,这等瞧不起人的行径,用言语恐怕是难以解决了。
欧阳驰尽量压低声音,不叫夏元艳和徐子娇二人听见,“您的身体既然没事,那我与久远的仇也就烟消云散了,只是崔锦祸国殃民,讨逆之事仍不得不做。”他随后将飞龙帮常青门等人联合讨伐崔锦的事说了,“刚刚的那位公子叫欧阳普,是我的心腹,姨娘你先随他去杭州,江南遥远,足可暂躲天山派的骚扰。”
吴映雪细细端详欧阳驰,眼光中八分慈爱两分崇敬,道:“梅雨妹妹是我见过距离成仙最近的一个人,没想到她未完成的事,却被她的孩子做到了。”
姨娘极少谈到自己的母亲,话题走到这里,欧阳驰自然不会放过,随即问道:“您能否讲一些我父母的事,我长这么大,从未在您还有我的母亲口中听到过什么,难道有什么不得不向我隐瞒的缘由么?”
吴映雪放松地笑了笑,“当时你年幼,我们怕你童言无忌,无意间把你父母的情况说出去。你的父母身份特殊,万一被人知道,不仅会招致危险,还要牵连许多无辜的人。不过如今你已长大,说说倒也无妨:你的父亲是当今首富欧阳南的独子,叫欧阳松白,他被番禄公主看上,定了皇亲,而你的父亲并不喜欢这位公主,服了一种药诈死瞒冥,等人们都以为他死了,他反倒从坟墓中爬了出来,满世周游,游山玩水去了。听说那番禄公主长得倾国倾城,是世间罕有的美女,你父亲不但不为所动,还敢大逆不道地逃了婚,这事若被外人知道传了出去,整个欧阳家势必会被满门抄斩,可谓有百害而无一利。能做出这种选择的,甚至不能说是个傻子,因为即便再傻,也不会办这种显而易见的蠢事,你的父亲敢于违逆天地自在逍遥,可算得上古今屈指可数的奇男子了。我年轻时极其厌恶男人,见到把梅雨的心俘获去的你的父亲,更是恨不能挫骨扬灰,如今武功尽失,真气耗散,那怪异的脾性也就随之一去不返,回想起当年的那些事,反倒十分敬佩他。”
这些欧阳驰已从自己的祖父欧阳南那里听说过了,但他并不想打断姨娘的回忆,是以没有做声,听她继续道:“那时常青门的总捕快常天游老爷子还正直壮年,断案如神,鲜有难题,可有件事貌似困扰了他许久,苦寻未果。他与我娘关系甚好,常年往来,于是有一天来到我们天山派,求我娘放梅雨下山,随他办个案子,说他得仙人指点,此事唯有梅雨去了才能成。我娘起初不准,但熬不过他软磨硬泡,想着以梅雨的功夫,不会有什么大碍,就同意了,哪知梅雨这次下山,就再没回来。我担心你娘,四处打探她的下落,茫茫大地,本渺然无望,哪知事出凑巧,在一个名叫野马村的偏僻地方碰到了他们俩。他们躲在一个山洞中,生活极度清苦,缺衣少食,叫人看了心疼。你娘当时已经怀上了你,因为衣食不周而衰弱憔悴,心情也很差,我硬叫她打掉孩子跟我回去,惹得她情绪失控,把我打成了重伤,我的病也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第95章()
“她越发焦躁,有时就像得了疯病一般,连你的父亲也不认得,身体每况愈下,眼见娘儿俩都不保了。当时正值夏天,我手里虽有雪莲,却酿不出八月雪,只好把自己的贵重衣物什么的都当了,买些药材和好吃的给她滋补身子,虽极尽人力,无奈没什么效果。你的父亲也觉得怕了,说实在不行就把你做掉,梅雨知道你的父亲时日无多,若不保住你,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生其他的孩子了,说什么也不肯。后来,她忽然明白过来,说自己的身上怨气过重,和你有所抵触,于是在山洞中将自己研习多年的武功全部废掉,真气全部遣散,这才恢复了精神。她天赋异禀,身上所积的怨气十分庞大,遗留在那洞穴中,想必百八十年内无法散尽,周遭的民众这些年定无缘无故地吃了不少苦头,但对你的娘亲来说,不论是自己功夫还是旁人的幸福,都远不及你的性命。她常常为此事而愧疚,却从未后悔过。”
“为让你远离那些怨气,我们便搬离了野马村另寻住处,你的父亲想去江南的永和镇,结果路上就病逝了。我和你娘将他就地火化,把骨灰带到了永和镇掩埋,随后就在那定居下来。你顺利降生,你娘自然十分高兴,我则心生怨恨,若不是怕你娘痛不欲生,早掐死你多少回了。当时的我,心思就是那么歹毒,我恨你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