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秋雨-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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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少爷无法在扬州立足,便动身去了北方,一去便是十五年。
说起岳家二少爷,不得不说说岳家,岳家从元朝开始就是做染织布料生意的,经过一百多年的积累,岳家商行在南方沿海一带已经是家喻户晓。岳家的家纹在扬州也算是城里的一大标志之一。岳家老爷膝下有一男一女,岳家二少爷在岳家排第二是因为在他上头还有一位姐姐,不过自从二十年前的那场事故后,城里就没人再见过岳家的大小姐。姐弟两人是双生儿,大小姐岳莘,二少爷岳梓,岳家老爷夫人相敬如宾,膝下又得儿女,家族又是家大业大,当时城里谁不羡慕,但传言说是岳家的这一双儿女命硬得古怪,出生的那一夜,岳家在城东的旧宅的院子里就掉下不知从哪飞来的四只乌鸦,摔死地上,弄得满地都是血块和内脏。果不其然三年后,这姐弟俩,先是克死了老爷夫人不说,最后还差些命散黄泉,当时还是三岁的姐弟二人,虽被救活,也只剩下半条命了。相传姐姐是怕留着扬州救不活,被一个云游的尼姑抱走了,说是以后也只能是无根之命,一生如浮萍,飘飘沉沉,不如在留在空门,吃斋念佛还利于续命。
最后,岳家到底还留下了弟弟,也就是二少爷岳梓,二少爷的病根也就在那时种下的,不得不闭关于府中疗养。二十多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之后,岳家的灾难稍稍有些平和之『色』,家族里风波又起,二少爷身弱,也才三岁,无法担起庞大的家族事务,在府里闭关疗伤才半年,出来时,岳家早已是翻天覆地,族里闹分家立业,二少爷自然是争不过,也无法做决定,最后不知是二少爷的决定,还是其他人的决定,岳家唯一的继承人放弃了岳家大宅,只争得岳家家纹的独有权和一些少得可怜家产,便被岳府的曾经大管家带着前往北方去了。而那时大小姐岳莘早已不知身处何处,姐弟就此两人天隔一方。
岳家的沉浮可是这些年城里饭酒后永远不会腻味的谈资,那时大家总以为岳家就这样衰落了,因为自从岳府分家后,岳家的织染生意就成了一盆散沙,各大亲戚便自立门户,城里头出现了好几家岳家的布匹商,商号也各不一致,也因岳府老爷亡故后,岳家出产布匹的品质每况愈下,染织与花纹的样式也几乎没有再出新过,生意就一年不如一年,而体弱多病的二少爷一走就是十五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扬州人总说岳二少爷早已病死异乡,尸骨无存。这样传着传着,大家也就听信了其中□□。直到十五年后的某一天早上,一位骑着白马上,穿着黑『色』披风,面无血『色』的少年带着一列车队出现在城北口,牵马的那名年轻力壮的小伙向路人打听岳家旧宅的出处的时候,才有人认出马上的那位浑身裹得严实的羸弱少年与十多年前亡故的岳家老爷竟有七分相似。
不知谁嚷了一声,”岳家二少爷回来了!”;这一声大喊让全城都炸开了锅。
十五年了,岳家二少爷到底回来了,带回几车的财富,几十名家奴,还有尘封多年的岳家家纹。
岳梓是此番回归故土是为了重建岳家的凋败的家业,那些坐吃山空的岳家旁支们根本无力抵抗,岳家原本厚实的基底快被他们掏空了。很快,岳梓重返岳家祠堂,买下城南远郊的林山地,花了三年的时间建起了如今的岳府庄园,同时一步一步地重塑岳家的祖业,收购族里半死不活的商户还有织染作坊,同化城里一两家实力还算雄厚的的岳家商号······仅仅用了十年时间,岳府的祖业又复回了二十多年的辉煌。
岳家二少爷重返扬州的十年后,城里人都尊称他为岳老爷,即使岳梓未至而立之年,也尚未婚娶,膝下更是无半个儿女,但这样的称呼就这样延续下来,只因岳家二少爷早已成了扬州城里的屈指可数的传奇人物。
而今日,岳家二少爷终于成亲了,城里人竟不知新娘为何者,但若是知道了,扬州城估计又会闹得满城风言风语。
已是深夜,洞房外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名婢女匆匆忙『操』着小步飞快从屋外走过,山上的栖息的猴在尖锐长啸,还有一些藏匿于院里海棠树下虫兽在咕咕的鸣叫。这天夜里,新娘在听见屋门几次被小心翼翼推开的声音时,总会端正依靠在床一侧的光滑的红桃木上疲惫不堪的身体,等待进屋布置或是收拾的婢女又一次离开后,她会又一次将头倚在雕刻得精致的床栏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后半夜,屋外再无人声,屋内又死静得让人耳鸣发慌,新娘终于深吸一口气,掀开了闷了一天的红盖头,颤抖着发麻的双手小心翼翼的吧头上沉甸甸的凤冠与首饰拆下,胡『乱』丢在床头,便一股脑瘫倒在床沿旁,疲弱的微睁着眼睛,看着满室的喜庆与奢华,屋里有十几柱摇曳的红蜡烛,桌上摆在精致的糕点蜜饯,玉金镶嵌的酒壶与两盏小巧矮杯,挂着红流苏的喜称,洗漱更衣的隔间外立着绘着梅松竹的红杉镶边的六折屏风,七层抽柜上立着一只精雕细琢的青瓷花瓶,还有红木高脚桌上的圆盘里躺着的各种金银首饰,西窗旁的梳妆台上,几朵粉『色』的雏菊在宽大的古镜面上映出一些稀薄的红影子,被从小半开的纸窗外渗进的几缕凉风吹得摇摇欲坠。
“不来也好。”
子桑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只是她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了两座扎眼的灵位,那是在成亲拜堂之时,子桑弯腰行礼时瞥见两处红黄相间的牌位,坐落于红绸铺就的高堂奉桌之上。她只记得其中的几个字,岳府,亡父,亡母,这样脑海中浮现多次的画面让子桑又一次止不住的颤抖,她突忽觉得周围好冷,气温像是突降了许多,打了个哈欠,她随手拿起身侧的锦被覆在发颤的身体上,微微翘起的长睫『毛』沾上了一两滴泪珠,子桑雾眼朦胧地看着眼前不断重叠分散的红影物体,觉得眼皮沉重得让她无法再思考那个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问题,便在一下刻陷入了慌『乱』的梦中。
子桑睡到翌日的日上三竿,期间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屋外敲门的声音,但她实在睁不开眼睛,直到中午时分她终于被自己饿醒了。
捂着叫唤的胃,她转过侧了一夜的身,也没理会麻痹的半边身子又疼又痒的痛觉,只是望着床顶锦帐喜庆的紫红『色』,似乎在试图消化如今身处的陌生环境。这时轻微的敲门声又响起了。
“进·····进来。”
子桑着实下了一跳,她挣扎着赶紧从床榻上做起来,看见一个小丫鬟端着冒着热气的金盘子从屋外进来。
“夫人可醒了,莲儿早上敲了两次门也没能叫醒夫人,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进屋的丫鬟看上去似乎与她一般大,瘦小的个子,脸『色』红润,颧骨处缀着两三颗小雀斑,发后梳着麻利辫子,额间几丝碎发被匆匆的脚步带过的风卷起,她半卷起宽松的袖口,端着厚重的水盘似乎有些吃力,细手的手臂上暴出几条纤长的青筋。
莲儿走向洗漱的隔间边收拾,边转过小脑袋微笑的朝岳家的新夫人问候。子桑看着前面的人儿满脸笑容,翘起嘴角两旁还『露』出两颗浅浅的酒窝。她不由得一愣,怔怔地点点头算是回答,她有些异样,不知是因为她被这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称呼为夫人而产生的怪异,还是她觉得岳府的下人似乎有些地方和别家不一样。突然子桑又想到什么,朝那个人忐忑不安的问了一句。
“岳····老爷呢?”
“老爷呀,一大早就出远门了。”
“去哪了?”
“不知道,好像是又去做生意了,咱家老爷经常出远门,在府里的时候总是少。夫人可饿坏了吧,昨日到现在都没进食了。赶紧洗漱吧,夫人,待会莲儿帮夫人梳妆完毕,便把饭菜端过来,这午饭,夫人是想在前厅吃,还是在这屋里吃?”
岳府的家规似乎过分松散,不过到也是,曾经的岳家老爷夫人早已亡故,如今,自己的丈夫又常年奔波在外,岳家大府里缺少如子桑旧家中那般古板严厉的纪律也是情由所原。
不知为何,子桑暗自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安顿了大半。
“就在这吧。”
她回答道。
第四章()
岳府的新娘到底是谁,不出两日全扬州城都知道了,毕竟当时岳府大婚之上,来自扬州城内外大户的宾客也不算少数,这样你言我语的两三句,从上至下,消息便传开了。当然,每个人听到传言后都会大惊失『色』,然后百思不得其解。没人知道这位岳家老爷葫芦里到底买了什么『药』,岳梓居然娶了仇家的女儿,更让人吃惊的是,这新娘可不是小妾,竟是正房。
叶子桑的父亲可是当年的扬州知府,在任期间干过不少不干不净的勾当,十年前被人检举后,城里人才知道原来叶知府是导致二十多年岳家惨案的罪魁祸首。曾经官显一时的叶府就这样因为督察巡抚颁下的一道诏书,遭受了如同当年岳家一般,几乎是灭门的惨案。
叶府的三名男丁,其中两位随着叶知府游街示众,斩首于街市,另一位则与其他亲戚一起被发配边疆,其余女眷有些不堪其辱吊颈『自杀』,要不就是便是被当作物件卖掉。私底下,大多数人不会认为叶府的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只是意外,因为岳家二少爷从北方回来没多久,叶知府就随即落马了,其中的接连巧合让人很难不嗅出其中阴谋的味道。
而叶子桑虽是庶出,母亲也只是又丫鬟上位的第五房小妾,身份卑贱,在叶府一直不受待见。但其命算是叶府里最好的,当年叶子桑随同叶家的一众女眷被分批卖去后,不知怎么的被母亲的远房亲戚赎走,然后就一直生活在城西的一处旮旯院子里,成了贫家里被收养的孩子。
城西人每每路过她家的院子,总会看见一个瘦小的小女孩坐在水磨台的下方的石阶上,面黄肌瘦,眼神呆滞,一年四季穿着单薄又不合身的衣裳,边呲着鼻涕。边忙着手里的活计,或是缝补,或是择菜,或是劈柴,或是斩猪草。人们倒是可怜她的身世,虽然她有一个可恨的爹爹,但她爹对她也好不到哪去,所以扬州城里的百姓对叶府的憎恶还波及不到叶子桑的身上。
好像,大家都认为这孩子一生也就这样了,寄人篱下,打着苦工,长大了,童养媳也就成为了贫『妇』,变得粗糙,粗俗,粗鄙。
城西算是扬州城的下城区,子桑在当地并不好过,受同辈人欺负也是常有的事,富贵人家出身的小姐到底还是和从草棚里生出的娃不一样的,总有人看不惯她,就算她早已身陷囹圄,穿着破衣烂鞋,吃着糙食,喝着生水,做着贱活,她的言行举止,她的相貌,她的身板还是会保留曾经锦衣玉食滋养过的痕迹,这就是差别,身旁同龄的孩子不愿与她结伴,还老是欺负她,收养她的亲戚对于这个身上有污点的孩子,虽无过多的打骂,但更多时候都是放养,或者是让其自生自灭。
家里人大多时候,不知道子桑除了干活之外都在做什么,反正她要不出门要不就躲在后院的柴房发呆。
贫苦人家总是忙碌,忙着打零碎的活计赚些小钱,好在维持生计的同时,可以有些小钱可以与同村人一起边吃些廉价的卤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