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掠影-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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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因为她活着的时候怕冷,她的爸爸把她的尸体裹在一条厚厚的棉被里,把她背到了离村子不远的西山坡上,挖了一个深深的土坑,就把她埋了进去。第二天早晨,当村里的人们经过这里时,都默默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山坡上新隆起的孤坟时,都为她的遭遇痛心疾首,感到惋惜和遗憾。
对于生命来说,人才是最脆弱的动物。没了健康,没了生命,再好的生存方式也是一场空幻。回到现实中来,孙晓红默默地发出一声感慨。
马车飞快地走着,孙晓红收回了那些信马游缰的回忆,她看着眼前的这片茫茫的稻田,心里又是一阵怅惘。这世界已经变得太快了,今非昔比,人总要想方设法去适应,才能成长起来。
就像现在的这片草塘,已经被目光长远的人一点儿一点儿地开垦出来,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稻田。这里马莲花没有了,芦苇荡没有了,太阳底下那一张张黝黑的笑脸也没有了,甚至连童年的一点儿记忆都不存在了。
生活本身就没有什么一成不变,时间在变,人在变,连身边的生存环境也在变,它可以变得熟稔,也可以变得陌生,就像生命,那么短短的几十年,即使不向命运妥协,也都无一例外的生老病死。
孙晓红面无表情坐在车厢里,静静地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树林和田野,她的心中不免又想起自己的处境来。她把头低下来,想想从前,又想想现在,心中尽是无尽的惆怅。
“小红啊,你也别太灰心,别人爱说啥说啥,自己的事情还是要慎重考虑一下。我和你妈这辈子也没啥本事,除了能干活,也没啥靠山。我和你妈都商量好了,再让你这么耗下去的话,那不是太没正事儿了吗?要不再托托人,找找门路,你呢,该去城里复习也去城里复习吧?这年头,种地都得需要文化,年轻轻不去念书,怎么能行得通呢?”
孙国栋坐在车辕上,没有回头,他只是扬了扬手里的鞭子,心平气和地说了一句。他的这句话,很快将孙晓红的思路从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中拉回了现实。
“爸,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你和妈妈天天都那么忙,爷爷奶奶又那么大岁数,弟弟妹妹门又小,家里不搁个人照顾,怎么能行?爸,我不去城里复习,也不后悔。可能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就算是浪费再多的时间,不成材,也是白费功夫,你和妈不要整天为我担忧。既然我都决定不去学校复读了,你们也不要想得太多。”孙晓红连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她的眼神慢慢暗了下去。
“小红啊,你也别想得太多。别看你三姨和大岩他妈说三道四的,那都不管用。这书,咱还得去念;路,还得自己去走,谁也替代不了。这学,咱还得去上,书,还得去念;我和你妈再苦再累也不差你这一年。听爸爸的话,你还是去吧!家里的事儿,有我和你妈在,你就不用惦记了。咱家从祖上起就没几个念书的,你要是把书念好了,我和你妈别看没有钱,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供得起你。咱不求别的,不蒸馒头还争口气呢!”爸爸的语调很坚定,就像一颗定心丸,给孙晓红很大的鼓舞。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孙晓红的眼睛湿润了。
“爸,你说啥呢?这跟本就不是跟谁置气的事情。我都想好了,我暂时先在家里待一段时间,现在政策这么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碰到机会了!书本上的知识,我是不会扔的,我在家里,一边干活,一边看书,一举两得,一旦遇到机会,还能派上用场。”孙晓红胸有成竹地说。
“干活就是干活,学习就是学习,这一心不可二用。你这样脚踏两只船,一会儿去江北,一会儿去江南,做能行吗?那不是胡扯吗?”孙国栋说着回过投来,他用怀疑的目光看了孙晓红一眼,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回过头去,使劲扬起手里的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声音,像是发泄心中的郁闷。
小红见他这样,没有说话,她慢慢抬着头,望着天上的白云,黯然失神。一只鹰,威严地从远处飞来,低低地盘旋着,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这苍凉的声音,怆然响起,在空中清晰地回荡着,仿佛一声沉闷的回响,将孙晓红心中的一处堵塞,瞬间通畅,她垂下双手,泪水落在清明的晨雾里,俶尔不见。
她知道,一个跌倒了又摔得支离破碎的人,要想还原到从前的样子,谈何容易。
第十三章 阴晴难定()
太阳慢慢地升高,野地里的空气也渐渐燥热起来。大白马一口气跑了一大段路,它跑得有点儿累了,就把脚步放慢下来。它不时晃着脑袋,低头使劲地打着响鼻儿,意思是提醒主人,表示自己已经渴得受不了了。孙国栋见它这样顽劣,就抬起鞭子在空中使劲抽了一下,一声凄厉的尖响,从眼前荡漾过去,又在空旷的野地上疾速回旋过来。
大白马听见响声后,知道主人生气了,就故意摇响脖子下面的串铃,在这段人迹罕至的古道上,它又迅速加快了脚底的步子。一阵尘土飞过,大白马的脖子底下,一片响铃声声。
马车走了二十多里路后,在一条清澈的小河边停了下来。经过这一路的颠簸,大白马的身上沁出了汗渍,孙国栋从车上下来,把大白马赶到河边,找了一块干净的水边。大白马见了清凉的河水,灰灰叫了几声,便低下头来,毫不客气地喝了起来。
孙国栋手握缰绳,瞪着两眼,站在河边看大白马喝水,没有说话。两岸的青纱帐,随风摇曳着,发出刷刷的声响,像是一群人在疯狂的大笑,也像是一群孩子在河边嬉闹。
僻静的河水静静地流淌着,河面上铺满了圆圆的荷叶,荷叶上面开着各种各样的花,有荷花,鸡头米花,还有菱角花,这些花挨挨挤挤的铺满河面,像血脉相连的姐妹。几只肥胖的青蛙,蹲在荷叶上鼓着眼睛肆无忌惮地朝岸边聒噪,成群的鱼虾悠闲地在水草间窜来窜去,一些细小纤弱的浮萍,随着微微的水纹,左摇右摆地晃动着,它们把轻柔的倒影,映在河面上,跟蓝天白云一起漫游一个美丽的童话。这里的一切,都印着刻骨铭心的足迹,孙晓红都非常熟悉,她默默地看着,也沉醉着。
小河的两岸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芦苇和香蒲。入秋时节,这些芦苇和香蒲高高大大长势正旺,香蒲丛中生出一些像火腿肠一样的东西,一排排竖在水中,散发着淡淡的青草气息,令人惊叹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是这样的神奇。
孙晓红从马车上跳下来,蹲在河边,她一边用手撩水,一边望着静静的河面出神。在她的眼底,那些碧绿的荷叶,一片连着一片,从眼前一圈一圈地平铺下去,像许许多多随波逐流的小船,朝着没有尽头的天边,慢慢地飘着,也飘在她无边的思绪里。
这是一条无名的小河,河水哗哗地流着,不急不缓,没有那么深,只没过成年男子的腰际。它悠然自得地穿过草莽,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流出来,也没有人知道它又流到哪里去。常年累月,它只是不知疲倦地流着,它多像一条银色的飞龙,伴着两岸的花草树木,把瘦弱的身躯隐藏在河床里,兀兀穷年地数着属于自己的快乐,静静地流向远方。在它的血脉里,流淌着岁月的痕迹,有馈赠,也有残缺不全的记忆。
小红蹲累了,站起身来,她两眼望着天空,天上的流云四散而去,露出湛蓝通透的天幕,像深沉的大海,也像诗人的情怀,清新而辽阔。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河面上,驱走了湿漉漉的薄雾,将天和地裹挟在一片明朗的暑气当中。
在她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带着她来到这里,沿着河沿挖柳蒿芽和小根菜。在妈妈的世界里,永远都是忙忙碌碌。她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没有人催促,甚至不用加油,就自行运转。她的头上,顶着繁重的生活压力,每天一睁开眼睛,她就面临着无休无止的忙碌。仿佛她的那双手里,有一辈子都干不完的农活,和一辈子都甩不掉的勤劳和刚强。
妈妈和一般的家庭妇女不一样,她是妈妈,却一直在做爸爸应该做的事情。她的脑子里面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东西,面对生活她也没有过多的奢求。只需一家老小吃得饱穿得暖,站在人前人前,不被人当成笑话说,即可知足。尤其是她的那双手,永远都停不下来,她天天泡在田地里,即使地里没有农活的时候,她也从不让自己清闲下来。
庄稼封垄以后,很多人都躺在家里睡懒觉,或者聚在一起扯闲片。妈妈却不一样,她就会穿着水叉,推着木板车,带着小红姐弟几个,来到河边捞菱角和鸡头米。
七八月份的时候,秋水彻寒,妈妈下河以后,淌着冰冷刺骨的河水,用镰刀和一团乱麻,去深深的河水里面割鸡头米。她在河水里面一泡就是一整天,她把那些皮球大小的鸡头米从河水里割下来之后,一个个甩到岸边的草坪上晾晒。
这些鸡头米的嘴巴都张着,像裂开的石榴果,煞是好看。可它浑身长满了锋利的硬刺,小红只能看,不能用手触碰。每次去河边割鸡头米的时候,妈妈都一再嘱咐,鸡头米的刺里有毒,被它刺伤了以后,会感染病菌的,一时半会儿好不起来。
等到晚上回家的时候,鸡头米上面的水也都晒干了,再装上板车,被妈妈连拖带拽地拉回家里,攒成堆,沤在一起,等它的外皮都烂掉之后,就会露出莲子般大小的籽粒来,再拿到土产收购点儿去卖,定会卖个好的价钱。这样的活儿,别人的妈妈一定不会去干,她们只会享受,而自己的妈妈却能苦中作乐。
妈妈每次去河里割鸡头米,都会带回很多奇形怪状的菱角来。小红亲眼看见过妈妈在河里捞菱角。她坐在岸边,把一些乱麻揉成团,用绳子系好后,使劲抛入菱角秧中间,再往回一拉,那些尖尖的菱角,就会和菱角秧一起被拉上岸来,她们姐弟几个立刻围上去,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从一个一个摘下来,装在一个篮筐里面,算做小小的收获。
晚上回家的时候,奶奶把这些菱角都放进大锅里煮熟后,捞出来,控去水分,晾凉了,再用一个小铡刀慢慢铡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仁儿,孩子们就会迫不及待地守在奶奶跟前,铡一个吃一个。
吃菱角是小红最开心的事情,她坐在板凳上用竹签慢慢地挑着,那副神情,好像在品尝人间美味似的,吃得全神贯注,。
往事如风,不堪回首。现在的日子好了,已经没有人再来打扰这里的清净了。河水静静地流着,安静,平淡,波澜不惊,尽显大自然的沧桑和荒凉。
大白马喝饱了河水,它仰着头,一副骄傲的神情。孙国栋把它赶到路上,等小红上车坐好后,马车又快速往前走去。
马车过了河,离坝外就没有多远了。从河边到大坝这段路上,零零星星地长着一些柳树,因没人管理,这些柳树都长成了畸形,村民们习惯把这里的田野叫大柳树地。这片土地的得名,源于地中间的一棵百年的古柳。这棵柳树原本粗粗壮壮的,十几个人手拉手合抱一起恐怕都围不过来。它硕大的树冠,像一把顶天立地的大伞,高高地垂着,仿佛一个擎天撼地的巨人。
现在它的身躯,几经雷击火烧,人为砍杀,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