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嫁妹系列-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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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家二爷总管家事是从这桩活儿开始,而家人们也是从这件事上首次领略到二爷的古怪脾气。
老袁头被管事的叫到前院去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洗碗,在一字排开的钟家下人队伍里他站在最后面。他只当自己是凑数的,不单他这么想,当时所有的下人们都这么想。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和二儿子看不对眼,常常离家的二少在家人们眼里并不象其他主子那么熟悉,虽然不知道升任二爷的主子将要如何管起这个家,不过新官上任三把火,要家人们排着队给新主子认认,随便让家人们认认新主子也是很正常的事。虽然知道是为老宅子挑看宅的家人,不过那个地方现在被传为凶宅,加上离开正宅子太远以后府中的各种好处自然会少些,家人们都不是很乐意被挑上。反正乐不乐意也不由自个儿作主,大总管李三德一定心里早就有了盘算,如今让大伙儿来排队给二爷来挑一多半只是给新主子个面子,让新主子体验一下做决定的乐趣。
老袁头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心里只想着一大家子的碗还没洗完,洗完了还要去扫地,今天厨房拣出来的烂菜叶子多,卖溲水的时候要好好提醒那个接水的人,别让他养肥了自家的猪还不知道是蒙了谁家的恩。
和钟家大多数出身良好的下人不同,老袁头是三爷钟檀某个雪天出门后从路边上拣回来的快死的老乞丐,又脏又臭。三爷心好,交代大总管把他救活再找个地方安顿,但三爷也是个忘性大的人,交代完了就没问下文。李大总管把老袁头救活了之后才发现这活儿不太好做,原来老袁头孓然一身,身体嬴弱,给点小钱去自谋生路有点难,送到别人家去做下人吧,他的长相又出奇的凶狠,送到哪家,哪家的孩子就哭。送了几次以后,李大总管一咬牙就把他留在钟府里了。李大总管的如意算盘是老袁头丑是丑了点,手脚倒还健全,府中有些脏活总得有人来干,反正钟家上下现在没有小孩子,只要老袁头平时少在阳光下走动,晚上出来吓着花花草草也不甚打紧。
李大总管没打算让老袁头出来,可二爷钟灏支着下巴坐在前堂的太师椅上把叫出来的老老少少看一遍后,对自己推荐的一对下人夫妇并不中意,一定要他把所有的府里下人都叫出来看看。李三德对于二爷不屑于自己的安排多少是有点生气的,安排一对夫妇过去看老宅这是多好的主意?一家子过去看门,就有女的看着男的,可以关着门过日子,少了招惹闲人上门的可能。可二爷怎么说的?他说一家子过去自给自足,日子长了免不了把老宅当成自己的家,自家的东西和主子家的东西感觉上是不一样的,闲人上门大概可以免,监守自盗会不会犯很难说。李大总管不得不承认二爷说的有那么一点道理,但这样被当面驳倒老爷子在时也不曾有过,不免有面子上很受伤的委屈感觉。
李大总管叫老袁头出来见钟二,难保不是想恶心一下二爷的眼睛,来点小小的报复。
看见老袁头的第一眼,钟灏楞了楞神,但显然在外见多识广的二爷并不象府里其他人那样大惊小怪,只是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问李大总管:“他有无劣迹?”
“没有。”李三德老实回答。
老袁头虽然长相怪异,但做人倒是老老实实,更因为一辈子为着这难看的面目受欺负,性格十分软弱,半点做坏事的心都不敢有。
“吃喝嫖赌?”
“一样也不沾。”
李大总管一句老袁头的坏话也不说,一来是没什么可说,二来他有点后悔叫老袁头出来,若是这新主子看不顺眼,把老袁头轰将出去,这可怜的老头儿不是死在自己手上么?
没想到二爷点头了:“就是他了,让他去看老宅。”
在一片哗然中,李大总管不敢相信地发出了抗议:“若是有贼到老宅,老袁头根本打不过。”
钟二爷已经了结此事,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听到这抗议只是不冷不热地说道:“那么大的地盘,要真被贼惦记,多少人也看不住。放他过去,至少能让一些人连贼心都不会起。”
“为什么?”李三德不明白。
“面相好,”钟灏说,“镇邪。”
钟二爷并没有解释老袁头的脸除了比四爷的名字更象钟馗外,哪里看得出有镇邪的面相,不过后来事情的发展倒着实印证了这新上任的管事主子看人的眼光很准。老袁头的责任并不太复杂,反正留在老宅的东西没有比人命更贵的,主子们并不承望下人们来个什么“誓死捍卫钟家财产”,因为死一个忠仆给家里带来的影响显然要比破财麻烦得多,所以老袁头最大的任务就是不让看得见的一般外人走进去,别让宅子发火,有大麻烦了回正宅报个信什么的,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每天入夜以后挑着灯笼在园子里巡视一番,看看各处门闩好没有。
灯笼和钟家其他地方用的不一样,二爷让管事的送了个白灯笼过去,让老袁头一个人看园子巡夜时用这个,二爷还让管事的带过话去,说巡夜的时候脚步要轻,得象那天在前堂往队伍里站时被爷看到的脚步。
虽然人人都私下议论二爷这些命令有些阴阳怪气,老袁头却是一丝犹豫都没有的全部接受,在他记得住的身世里,是从来没有被如此相信并付以重任的,他因为受到这样善待,快活得偷偷哭了,从此忠心耿耿地扛起这位古怪主子交给的看家责任,并且下定决心无论主人的念头有多么的不合情理,他都照办,决无怨言。老袁头把一个老宅看家人该做的一切全包了,不管这宅子是否已经被钟家遗弃,每天都认真地清扫巡视,修整花草。没人住的宅邸慢慢坏损下去而正宅里的人并没有修缮的打算,老袁头在发现这一点之后也没有气馁,仍然竭尽所能地去修修补补。
大约是老袁头开始看宅的半个月后,附近的某个小人物翻墙进了老宅,他并没有意识到一盏白惨惨的灯笼跟在他后面走过大半个园子直到这小人物走到宅子里的池塘边。当他被刮过池塘水面的冬季寒风冻着脊梁后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突然之间看到了被灯笼的光照得白卡卡的老袁头的鬼脸。小人物在尖叫着摔进浮着碎冰的池塘后,看到那个鬼影子悄没声地走过来,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来拉他,用十分沙哑的声音告诫说:“这是私人的宅子,不要随便进来,会遭报应。”
据说,那个不幸的偶尔起了点贼心的小人物挂着满身冰凌一到家就大病一场,险些丢了命。
又据说,从那以后钟家老宅不但是凶宅,到了晚上还是鬼宅的传闻开始轰轰烈烈地在周边传起来。
其实老袁头并不是刻意要去吓着谁的,那天晚上他自己也吓得够呛,完全是凭着一颗发烫的忠心才跟着那个摸进来的人物,他想虽然主子们没要自己誓死守财,起码也要知道被人摸走什么才对得起工钱。冬天池塘边的风冻得他双手发凉,出于善心把那个失足掉进塘里的人拉出来的时候,老袁头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他虽然害怕但觉得还是要救这个人,因为老宅子里多出个被淹死的死人显然太不吉利。
老袁头对于老宅子门前突然没了闲逛的人影反应迟钝,对于每日送菜来的人现在只肯把新菜放在门口的篮子中也只有点点奇怪,他对这些改变更多的是一种欣然接受的态度,因为这忠心的老仆人实在是不希望有不相关的人惦记着这里。老袁头知道自己的老胳膊老腿不济事,虽然现在表面上对老宅子不怀好意的人少了,但他从多年流浪的经验中得出只要有个好果子在总是免不了暗处有眼睛虎视眈眈的结论,于是开始使出前半辈子在乞丐江湖中习得的全身解数,在老宅各处设下种种陷井来,原来这只是当年为了活命练出来的抓鸟扑狗之道,没想到现在用来防贼倒是十分有效。钟家原是武侯世家,世代对于战阵战术一类的事儿并不排斥,在老宅子的陷井似乎有效地兜过两个毛贼并把“鬼宅”的名声发扬光大后,主子们对老袁头设下的种种机关非旦未加阻止,倒传过来几声赞扬,大爷钟离没事儿还曾亲自过来验看过,说是想看看能否从中学点什么。
如今老袁头的生活完全就是浸在了蜜里,早上起来打打拳,然后花一天时间整理庭院陷井,到了傍晚拉着琴吊吊以前从不敢在人前放开的怪嗓子,天黑了再挑着白灯笼四处巡巡。钟家二爷做兄弟无情,做主子严苟,做主管倒是不偏不倚,一年四季正宅的家人有什么他也会有一份,过年过节打赏也不会忘掉他,于是老袁头的生活慢慢滋润起来。自己长得丑不能见人,加上钟家的家规很严,所以老袁头是不玩女人的,又兼不象正宅的家人们闲下来可以凑在一起耍钱玩儿,他的工钱慢慢积攒起来,三年下来已经看到老来有靠。老袁头的心境是一日比一日好,每天傍晚从钟家老宅传出来的鬼哭狼嚎也就一日比一日激昂,令得京城里的小毛贼们心惊肉跳,走路都不过这家的门。
钟魁在看到照妖镜和老袁头忐忑不安的笑脸前,一直以为这鬼不过是老袁头在老宅里搞出来的新鲜花样。钟府上上下下从扫地的到看门的,从端盘子的到舞菜刀的,稍微上点年纪的差不多都有自己的故事,特别是老爷子时代留下来的老人,更是如丰产的土地,随便一锄头挖下去都能刨出一堆瓜来。老袁头虽然在钟府的年头不长,也算是个上年纪的老人家,已经被人知晓的前半生虽然简单,可是装神弄鬼的本事已经出神入化,怎么琢磨也不能把他当普通下人等闲视之。钟魁曾想莫不是老袁头用来装鬼的新法子玩过了火,把不小心撞见的老二也吓着了,那家伙好面子又不甘心被唬住,所以派自己来问个清楚么?
“那照妖镜是怎么回事?”既然不是老袁头在扮鬼,那末这镜子肯定有些来头。
“这阵子宅子里不干净,小人禀告了二爷后,他让挂的。”老袁头神秘兮兮地回答。
钟四爷耸了耸眉毛,他可从来不觉得老二看得起妖怪,会相信照妖镜能避邪?一多半是拿来安抚老袁头,用一面镜子来收买人心,倒象是这精打细算的家伙会做的事。
老袁头果然就被买收,一路进屋,一路向四爷诉说自打三天前挂了这面镜子,到了晚上,门口果然就没有飘飘忽忽的影子晃了。
“你能肯定不是看花了眼,把贼当了鬼么?”钟魁不怎么相信地问。
“我的好四爷啊,小人虽然老了,眼睛却还没花呢!”老袁头很认真地说,“先前小人还真以为是贼,可是贼哪里会飘呢?小人本来也不信,在门口洒了一层沙,可是头天夜里明明听见门口有响动,从门缝里还看见白花花的影子,可第二天早上一看,沙上头一个脚印都没有。”他将脑袋向钟四爷靠近些,带着无比玄妙的表情向他的好四爷报告道:“是鬼!真的是鬼啊!”
钟魁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脖子后面,用手暖了暖被凉气冻得刺痛的头发根,开始怀疑向老袁头求证鬼的真伪根本就是一种愚不可及的行为——自己去找出真相来显然和由精鬼老仆在耳边用鬼腔说鬼话效果大不相同。
“可是……”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