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一个帝国的背影-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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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义和团的诸“神”中,道教的教主老子也是被隆重供奉的“神”。老子实际上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哲学家和作家,他对自然界现象的解释带有深奥的辨证思维,他的著作被中国看做是指导道德问题的经典。当这个哲学家成为中国农民的“神”之后,他原来的身份就完全消失了,他对风雨雷电等自然现象的哲学解释,都被农民们当成了对一切不可抗拒势力的制约力量,于是,他的学术和名字也就被蒙上了一层诡秘的法术色彩,被赋予了巨大的魔怪般的力量。而且,和这样的一个“神”齐名的另一位哲学家庄子,却成了所有中国人熟知的一出喜剧的主角,这出喜剧的名字在各地不尽相同,一般叫做《大劈棺》——把躺着死人并且已经钉好的棺材重新劈开的意思。没事闲逛的庄子看见路边有个用扇子扇坟头的漂亮女子并与之交谈,得知坟墓中的死者生前和他的妻子即这个拿扇子的女子有个约定:他死了之后,要等他坟头上的土完全干燥了之后,他的妻子才能另嫁,而现在这个女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只好日日拿着扇子来扇坟土。回到家之后,庄子为了考验自己媳妇对他的忠贞程度,于是假装死亡。他刚躺进棺材里,便听见了媳妇和一个年轻貌美的公子哥儿结婚时乐器吹打的热闹之声,又听见新郎可能是因为激动而昏倒在地的声音。有人说,解救新郎的惟一办法是用另一个男人的心脏。于是,沉溺于爱情之中的寡妇立即拿起斧头走向躺着庄子的棺材,噼噼啪啪地砍起来。结果很容易猜到,庄子微笑着从棺材中坐了起来,他说他睡了一觉并且做了一个梦——这是庄子设下的一个小小的、善意的骗局。看戏的中国人大笑,尤其是男人们笑得更厉害些,在议论那个装扮庄子媳妇的演员姿色如何之余,都说这个老头的“点子”真够损的。
中国人信“神”之幽默的另一个极端例子,是中国人和土地爷的关系。《风俗篇·神鬼》:“凡今社神,俱呼土地。”土地爷是管理人间具体事务的最低级的“官”。帝国的农民们家家供奉他的时候,仅仅摆上一块豆腐就可以了。他还有别的名字,《聊斋》中的土地神名叫“王六郎”,帝国“大学”国子监里的“土地爷”据说叫做“韩愈”,帝国南方的农民认为他姓“苏”,名叫“吉利”,而且他也有个媳妇,名叫“王搏颊”——“土地爷”名字的含义可以理解,但他媳妇的名字就不知是什么意思了。帝国北方农民对土地爷名字的认识比较统一:“灶王爷,本姓张。”俗称也有,叫做“张三”。在中国人心中,这个“神”矮胖短小,老态龙钟,永远拄着拐棍,据说他生活在人间的灶坑里面,常常满脸是烟熏火燎的斑驳颜色。土地爷虽然“神”位卑微,但在中国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神”。春节时分,农民们家家户户都要祭祀他,而因为他居住在每一个家庭之中,平时不免要听见或者看见人的某种不轨言行,于是,中国人祭祀他的时候,为了巴结他,就用彩纸给他做“马”,供他上天时骑,“马”的旁边还不忘放上几根草,那是马在路上吃的饲料。这些东西常常是孩子们的手工游戏之作,粗糙幼稚。同时供奉的还有一种麦芽糖,所有的中国人都明白供奉这种很黏的糖的用意:让土地爷吃了,“粘住他的嘴”,让他在玉皇大帝面前张不开嘴说话,或者,吃了糖之后不好意思再说坏话。实际上,糖几乎立即都让孩子们吃了。土地爷上天“汇报工作”的时间是农历腊月二十三,这一天中国人要认真地“送灶”。“土地爷”从天上归来的日期是除夕晚上,这一天中国人还要认真地“接灶”。“送灶”和“接灶”,中国人的这种敬“神”仪式千年没变。
中国人的“神”没有尊卑之别,高高端坐在云端之上的天国主宰玉皇大帝是“神”,藏匿于坟地某个洞窟里夜出昼伏的黄鼠狼也同样可以是“神”。在中国人的头脑中,人世间权威的大小是不固定的。在帝国乡村的庙宇中或者在农民家里的神龛上,同时排列的可能是孔子、菩萨、铁拐李和一位阴间看守的牌位。中国人的“泛神”来自于恐惧:儒家的道德学说保护不了经常面对天灾人祸的百姓,尤其是只有靠天靠地吃饭的农民。在漫长的封建社会中,农民们是不存在想像和寄托的,他们的精神连同肉体一起只在昏天黑地的现实中生活。于是,即便是供奉着“神”,中国人也说不出哪个“神”更有权威些,更能帮助他们渡过生活中的难关。
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
中国人信奉诸“神”。中国人又不在乎诸“神”。
节日里的一天,几个乞丐敲门,手里拿着几张印刷粗糙的“喜神”,说是“送喜”来了。明知道这是乞讨的手段,但没有一个中国人赶他们走,而是象征性地给乞丐们点食物,双手把那张剪纸画的“喜神”接过来。
欺骗自己可以解释为“自我安慰”,但是中国人连他们所供奉的“神”都可以欺骗,于是谁也说不准还有什么是不能欺骗的了。
因此,在中国的乡村,大张旗鼓并且仪式夸张地修了神庙之后,就很少有人再去理会神庙了,这就是洋人在帝国的土地上到处可见破败的神庙的原因。
信则有,不信则无,这是中国人对“神”的最普遍的态度。表面上的崇拜和内心里的忽视,这种对待人物与事物的态度已经渗透到了中国人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里。帝国农民对“神”的供奉带有强烈的功利色彩。农民们的任何“信”与“不信”都有明确的目的。他们不知道所谓的“纯净的情绪”。他们任何形式的“敬神”都必有所求。因为整日为生存苦斗的帝国农民需要解决的现实问题太多了,往往陷于无助状态的他们希望能有一种力量帮助他们摆脱生存的困境。他们无论供奉什么“神”,都是为自己的行为壮胆子。
在义和团团员们所供奉的所有“神”中,最值得关注的是关帝。
在帝国经历最混乱最悲伤的那段历史时期中,无论哪一个义和团的团体,无论这伙帝国的农民来自什么省份,无论他们老幼、贫富的差距有多么大,无论他们正在懵懵懂懂或者兴高采烈地“举事”,还是面色惶惶或者大义凛然被屠杀,在他们的衣襟里,贴着温热的胸膛,毫无例外地都珍藏着一个关帝神符。
这是一个洋人们无论如何也看不明白的、写着奇怪的汉字和画着奇怪的图案的布条。
无法解释中国人对一个文学人物竟然如此崇拜的根本原因。无论这个东方帝国经过了多少国家政体的剧烈变化和时代潮流的剧烈冲击,无论是在充满盲目迷信和科学荒漠的百年之前,还是在科技发达和文明进步的今天,无论中国人百年之间的政治观念和生活态度有了多么惊人的变化,一些国人对关帝的固执崇拜和忠贞不渝的程度至今令人茫然不知所措。
“关帝”,中国三国时代蜀汉将军关羽。陈寿《三国志·关羽传》曰: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河东解人也。亡命奔涿郡。先主于乡里合众徒,而羽与张飞为之御侮。先主为平原相,以羽、飞为别部司马,分统部曲。
这位将军的功过仅仅只有这样百字而已。他被曹操俘获过,曾经为曹军立过战功,比如杀了袁绍最得力的干将颜良。归刘备之后,连续打过不少胜仗,最后因为刚愎自用,在一个叫做麦城的地方中了对手的埋伏身亡,被蜀后主谥为“壮缪侯”。
翻开中国的《二十四史》,有如此经历的将军比比皆是,但是,从“侯”而“王”,从“王”而“帝”,从“帝”而“神”,这样的人中国历史上仅有关羽一人。
明代以后,中国各地武圣关帝庙的香火甚至比文圣孔庙里的香火还要旺盛。有关帝庙联云:“先武穆而神,大汉千古,大宋千古;后文宣而盛,山东一人,山西一人。”——孔子山东人氏,关羽山西人氏。
关羽被神化的过程,清代史学家赵翼在《陔余丛考》中有议论:凡人之殁而为神,大概初殁之数百年,则灵著显赫,久则渐替。独关壮缪在三国、六朝、唐、宋皆未有堙祀,考之史志,宋徽宗始封为忠惠公,大观二年加封武安王,高宗建炎三年加壮缪武安王,孝宗淳熙十四年加英济王,祭于当阳之庙。元文宗天历元年加封显灵威武安济王。明洪武中复侯原封。万历二十二年,因道士张道元之请,晋爵为帝,庙曰“英烈”,四十二年又敕封“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又封夫人为“九灵懿德武肃英皇后”……其道坛之“三界馘魔元帅”,则以宋岳飞代,其佛寺伽蓝,则以唐尉迟恭代。刘若愚《芜史》云:“太监林朝所请也。”继又崇为“武庙”,与“孔庙”并祀。本朝顺治九年,加封“忠义神武关圣大帝”。今且南极岭表,北极塞桓,凡妇女儿童,无有不震其威灵者,香火之盛,将与大地同不朽。何有寂寥于前,而显烁于后,岂鬼神之衰旺亦有数耶?((清)赵翼:《陔余丛考》卷35“关壮缪”条。)赵翼对关羽的发迹感慨万千:宋徽宗以前,关羽是个无名将军,可是突然,历代皇帝开始“重用”这个死了多年的关羽了,不但给他加官晋爵,连他的夫人、儿子和随从都有了封号。帝国政权的上层如此,百姓更是慑服于他的“威灵”。关羽大有“与大地同不朽”之势了。赵翼不禁茫然地问:都说人的盛衰是不可把握的命运所致,难道鬼神的盛衰也是如此?
不可理解的不只赵翼一个人。刘继庄《广阳杂记》:佛菩萨中之观音,神仙中之纯阳,鬼神中之关壮缪皆神圣中最有时运者,莫知其所以然而然矣。举天下之人,下逮妇人孺子,莫不归心向往,而香火为之占尽,其故甚隐而难见,未可与不解者道也。(徐凌霄、徐一士:《凌霄一士随笔》第6卷第45期之“清帝之优崇关羽”条。)其实,即使在《三国志》里关羽也并不是一个“完人”。但是,中国农民不读“史”,他们只看戏听书。
唐代以前,中国诗歌涉及三国人物时,常见的是刘备和诸葛,关羽很少被提及。宋代的开国皇帝赵匡胤甚至命令把关羽从历代名将的名单中剔除出去。关羽的发迹在北宋末年,因为那时关于三国故事的通俗小说初步形成。《三国志评话》以及民间的戏曲已经把历史上的关羽变成了文学上的关羽,对其的颂扬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张耒《明道杂志》中记有这样一个故事:开封城里的一群市井无赖们想要白吃白喝,办法是怂恿一个“大款”花钱:京师有富家子,少孤专财,群无赖百方诱导之。而此子甚好看弄影戏,每弄至斩关羽辄为之泣下,嘱弄者且缓之。一日,弄者曰:“云长古猛将,今斩之,其鬼或能祟,请既斩而祭之。”此子闻甚喜,弄者乃求酒肉之费,此子出银器数十,至日斩罢,大陈饮食如祭者,群无赖聚而享之,乃白此子,请遂散此器,此子不敢逆,于是共分焉。(张耒:《明道杂志》。转引自《文史知识》2000年第9期,总字231期,中华书局,第43页。)故事有趣——一个有钱的公子喜欢看皮影戏,每看到关羽被杀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为之泣下”。于是无赖们想出一个主意,怂恿这个公子每看关羽被杀的时候,摆上酒食祭祀。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