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1-一不留神-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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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女儿长大了,跟着他学会了滑冰、游泳、跳舞、弹琴,最重要的是每参加一次数学竞赛都没空手而归。从区里组织的〃四通杯〃、〃智慧杯〃到全市性的〃迎春杯〃,乃至全国性的〃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华罗庚数学金杯赛〃以及一些国际对抗赛,虽没有问鼎的实力,但一、二、三等奖没少得。刚五年级,两个市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就寄上了门儿。
就在媛媛的老师和同学们都认为她会提前与学校告别时,江山却决定,女儿继续读完小学六年级的全部课程。他的理由说来很简单,女儿还是应该和她同龄的孩子们在一起。虽然功课已经变得可有可无,但坚实的基础,却使姑娘一直上到高中,至少学业上再没让他操过心。
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大人为上个好学校着急,江山心中就会油然升起一种自得、骄傲与满足的虚荣。
〃瞧咱家姑娘,几个市重点挑着上!〃
〃瞧咱家姑娘,重点高中都不用考!〃
俗话说女儿生来和爹亲,媛媛和她这老爸尤其亲。小时候亲,挺大了还是亲。
前两年,江山的妻子去欧洲访问工作,家里撂下父女俩,姥姥就说,这孩子从没离过妈,这下子可怜了!可谁知爷儿俩过得别提多惬意。妻从欧洲回来后,本以为姑娘的学习没人督促,成绩肯定会掉下来,可女儿随手把成绩册递上去,拍着已矮了她半头的母亲的肩膀笑着说:
〃小妈妈,你就拿着乐去吧!〃
妻端详着附中那个精致的成绩册,先还强板着脸说有什么可乐的,翻开没看两眼,那嘴就不由咧开,〃然后,就高兴地笑了〃。
这是女儿小学写作文时常用的一句话,开始是妻拿来取笑女儿的,后来沿用至今,已经变成女儿每次期末取笑母亲的保留节目。有时这个〃小妈妈〃尽管会强自忍着,但憋不了多久,反倒会演变成爽朗的大笑
中学七门儿主课,除了语文、历史等文科考试,举凡数、理、化、几何、英语,差不多都能拿满分,搁哪个家长不乐!
可现在,问题反倒出在她这个爸爸身上了。一个鬼知道会有多大问题的问题,因了心血来潮的一趟〃追忆之旅〃,就这么轰然凸现出来。
哎,有什么办法,这就叫命,由不得人,却是人自己惹的,要不佛教两千多年依然盘踞在中国不肯离去,那一个〃因果〃之说便让人由不得不五体投地。即种是〃因〃,必有是〃果〃,万万躲不过的。
思绪如电光火石,纷乱地掠过江山的内心重重封闭的帷幕,可眼前的一切,还要备加小心应付。或许这就是人生总有几多无奈,总有些难以割舍,于是才有徘徊、进退维谷,甚至永远都无法了然不顾的抉择。于是就有了叹息,有了〃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当江山强撑着一脸坦然地踱到门厅中,妻子月彤也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盘儿刚炒得的菜。
妻那脸上没有笑容,却神情夸张地端详了江山一眼,微一撇嘴道:
〃我还以为你留那儿啦,怎么还回来了!〃
〃不回来我上哪儿去。〃
话说到这份儿上反倒好办,江山一笑释然地将旅行用的小手提箱靠在墙角,话答得也真个坦然。
〃呦,好不容易久别重逢,谁知道呢!〃
〃我知道呀!重逢是重逢,该回家还得回家,要不住哪儿去。〃
〃那就吃饭吧,知道回家就行!〃
草草吃过饭,江山把箱子里的脏衣物掏出来塞进洗衣机,将〃领洁净〃在白衬衣的领口和袖子上抹了一圈儿,再倒上些洗衣粉,选择档放在〃自动洗涤〃上,然后回到门厅考虑怎么与妻好好谈谈这件事。
可妻子月彤收拾完厨房后,已在客厅中的老位置坐定,专心致志地看电视去了。江山料想妻不愿当着孩子谈论这些话题,所以他只好等,等到妻想谈时再说。
看完每天例行的节目,妻子自顾自地倒头就睡。江山躺在自己的床上却难以合眼,只得瞪着幽暗的天花板想心事。想他至今依然弄不明白的人生,想着所有与他有过亲密关系的女人和不远处〃睡〃得一点声息都没有的妻。
告别朦胧告别朦胧(2)
粉碎〃四人帮〃后,政治风波依旧持续着,终于以一场看上去异常平静的大讨论,完成了〃改航〃。而整个民航局也随之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躁动,于是大家心里很快就都明白了,这种半军不民的情况维持不了多久了。
榆林城中还是没有一丝的改变,除去报纸、广播里各种会议连篇累牍的消息动态,三万人的小城中,人们依然故我地过着节奏缓慢且一年又一年平凡而安稳的日子。远在中央发生的政治风浪与通常差不多,就像是骤起的风暴,刮得远了动静便小了,似这等边荒小镇也就是知道而已,连震惊都谈不上。
北京永远是各种政治风暴的中心,也是大、小道儿消息纷飞的集散地,人们的心态从年复一年的亢奋中慢慢趋于平和,而这小小榆林城里的人们似乎早就累了,麻木了,早就平和得该干嘛干嘛了。
不久前,站长调走了,政委也调走了,把〃扎根航站一辈子〃的誓言,变成了一句留给仍坚持在小站上的人们头脑中偶尔浮现的空洞蛊惑。江山绝望到了极点,只有一天天地靠打麻将打发着漫长的日子。
牌是气象局那位老乡〃文革〃中壮着胆子藏匿下的一副竹背儿骨牌。周末,几个人围一圈儿,整晚赢一碗玉米豆儿,或者把预先数好的一二百粒玉米豆儿输个精光。左不过就是玩儿,却聊以打发漫长的时光。
江山感觉真的熬不下去了。因为,这个小站让他伤痛得心灰意懒,因为,就是在这个长城脚下几乎无人知道的小航站的四五年里,他先是失去了初恋的符蓉,后是丢掉了钟情的肖霞,尽管那时他还抱着日渐渺茫却残存着的希望,盼望着能尽快回西安,以便和他的肖霞再续前缘。
最后一次见符蓉是在首都机场。
那一天,江山从一零一航修厂的附件车间找到她,随后,她带他去了不远处的集体宿舍。
宿舍是那种简易的筒子楼,房间并排放着两张床,不大,但显得很零乱。
他是在她〃做鬼也风流〃的震撼下赶来看她的,可眼前就坐在对面的蓉儿他愈看不懂了。长
期的离别造成两人间不可避免的疏远,她的眼睛中已经没有了那种重逢时的喜悦。江山在那匆匆的一面后无奈地感到,他们的分手将随时都会发生。
回榆林不久,他们的通信终于断绝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什么理由或者说辞,只是她没再回信,他也没再去信。
通过战友间的联系,他知道自己该从她追求者的长长行列中止步了,于是,翌年,她出嫁的消息使他平静而心酸地给这段朦胧的恋情画上了句号。就在第二年,肖霞带着一种他未曾体味的激情闯进他的生活,他知道自己真的开始恋爱了,并且在每次都不长,但是越来越亲密、越来越难舍难分的相会中,爆发出一种可怕的欲望。这欲望开始愈来愈频繁地折磨着他的肉体和心灵,令他对他的小霞不由生出一丝畏惧感。性的冲动是从他那次触及到她柔滑细腻的身体后突然发生的。当晚梦中,他遗精了,内裤、床单、褥子、被子上到处都是,这令他羞愧得无地自容。后来,每当他和她亲吻时都会发生一些令人尴尬的、身体上的小小变化,尤其是松松垮垮的军用大衩,实在管束不住那物事的勃起。
那以后,每当他们动情地拥吻在一起时,每当他小心地伏在她身上,沐浴着她充满爱恋的目光,俯看着她低垂的眼帘,热吻着她性感的唇,感受着身下轻压着的娇躯随着呼吸逐渐急促的起伏,一种原始本能的冲动就会随之汹涌而来。可是,他们之间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他们根本不敢,甚至不知道该怎样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因为他们的心底颤栗着、隐藏着一种深深的恐惧,不仅害怕由此而产生的后果伤及对方,而且害怕破坏对方留在自己心中的完美。可这压抑总是使江山感到痛苦万分,从生理上一直扩展到心理上。
考虑到遥遥无期的法定婚龄,江山开始自觉不自觉地在他们有限的相会时躲避这种亲昵。但他哪里知道,正是这有意无意的逃避,却像毒虫般钻进了他和他的肖霞间千辛万苦才搭起的感情连线,蛀蚀着那千难万难又丝丝缕缕编织起来的红绳。
唉,恋爱中的女人总是敏感得让男人们无论怎样都弄不懂,她们能体查出恋人哪怕最微小的变化,却不管这变化的原因何在;恋爱中的女人又总是多疑得让男人们难以理解,缘只为她们也同样不懂得男人。
江山不幸陷入了这种尴尬中。他天天能梦见他的小霞,醒来盼望着早日相见,可当真的见了面时,他却表现的越来越像漫不经心。只为了战友们相约小酌,他也会放弃与肖霞的约会,这倒不是怕背上〃重色轻友〃的名声,而是他开始从心里感到了一种恐惧,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他怕那不可抗拒的小小生理变化被肖霞无意中察觉,他甚至暗暗地开始恼怒自己的下作和龌龊,并惟恐因之遭到肖霞的鄙夷。于是,肖霞暗中以为他不再那样依恋自己,把她看得无所谓了。因为,她知道他的初恋,却不知道那初恋究竟是怎样画上句号的。于是,转过年,一个不经意间出现的小小冲突,一条本来似已弥平的小小伤口突然使这裂隙崩塌成了一道沟壑。
肖霞家本来就不算宽裕的两居室中,几乎又搬进了一家人。小姨和她那个与咪咪差不多年岁的小表妹临时挤进了她们的闺房。身患绝症的姨父住进省人民医院为肿瘤病人专设的病房,开胸手术在最短的几周内便告顺利完成,可接下来的化疗恢复再化疗再恢复,以三个月为周期,断断续续地拖了整整一年。
长年夜里上班白天休息的规律,因为这一突然的变故被彻底打乱,肖霞的整个人渐渐变得憔悴而神情疲惫。这一切,她没有写信告诉江山。作为长女和家中惟一能为父母分忧的她,肖霞默默挑起了半个家的重任,可她却不愿把这难处在信中透露给心爱的人。她好强得甚至有些倔犟的性格中,浸润着中国女性从远古文明中积淀的责任感和献身精神,同时,她也委实不愿在爱情的圣坛中,搀杂进哪怕一丝俗务的烦扰。
这是她的初恋,也使她真正体会到那种震颤灵肉的激越的相恋。
人们说,初恋是理想主义和完美主义永恒的天堂。其中的他和她,为着同样不断涌来的激情,会全然被自己的情感世界蛊惑得意乱情迷、心智俱丧。他们在澎湃的情感漩涡中挣扎,努力装得洒脱、优雅,并且试图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全都展现在对方面前。初恋的脆弱,恰恰就像世外桃源中人,所以,自有童话故事以来,总是王子和公主的爱情故事最美,因为他们至少没有俗务缠身,他们只需要追逐着纯粹意义上的爱,全身心地爱个死去活来。百姓不能,俗人不能,庸人不能,太过理性的人也不能。因为,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