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吐温自传+(下)-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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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楼梯口;我遇见了莱昂小姐。她是来找我的。我可没有想到这一层。我只以为可能我们老凯蒂认为莉薇累了;应该叫她安静下来;好好睡一晚。下楼的时候;我在路上编好了一句话:〃莉薇;吉恩夸我唱得自从我们上次。。。。。。〃不过不;我决不能这么说。苏西的名字会叫她心碎;那样她就睡不安生了。她已经睡着了。。。。。。这我可没有想到!
莉薇正在床上坐着;头朝前倾。。。。。。她有七个月不能躺下来了。。。。。。凯蒂坐在床的这一侧;护士在那一侧;都在扶着她。克拉拉和吉恩站在床前;茫然地望着。我绕过去;俯下身来;望着莉薇的脸。我想我跟她讲了话;这我记不得了;不过她并没有对我说话;这就怪了;我不明白。我盯着她看;心里觉得奇怪;。。。。。。可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候;克拉拉说:〃这难道是真的么?凯蒂;是真的么?不可能是真的啊?〃凯蒂呜咽起来;然后我才第一回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当时是九点二十分。只是五分钟前;她还在说话哩。她听到了我的声音;对护士说:〃他在给我唱那支祝晚安的颂歌。〃她们没有想到她已逼近死亡。她很快乐嘛;还在说话哩。。。。。。一刹那间;她这一生就结束了。我多么感谢她能免于她一向恐惧的那种挣扎。这也是我替她害怕的事。过去四个月中;她曾先后五次;每次一个多钟点挣扎着维持呼吸。她生怕窒息而死。仁慈的是她能迅速地。平静地死去。。。。。。由于心力衰竭。。。。。。而这她根本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她是我所见到过的人中最美丽最崇高的灵魂。可如今她死了。
第六十八章
不论是好还是坏;我们反正继续在给欧洲以教育。我们担任教师已经有一世纪又四分之一了。我们不是被上苍选中了干这个的;我们只是担任了下来。我们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种。去年冬天(写于一九○六年九月。。。。。。。原编者注);一个自称为天涯地角俱乐部的组织举行了一次宴会;担任主席的一位退休高级陆军军官热烈地大声宣告:〃我们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种。当我们盎格鲁—撒克逊人种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他拿了就是了。〃
这话引起了热烈的掌声。在场的也许有七十五个平民和二十五个陆海军人。这样伟大的感情所激起的暴风雨般敬慕的欢呼声;要两分钟才停下来。与此同时;表达这样感情的那位通灵的先知。。。。。。是从肝里发出的;或者是肠子里或者食道里发出的;或者不论是什么地方发出的。。。。。。站在那儿;容光焕发;笑逐颜开;从每一个毛孔放射出幸福的光芒。这光芒是这么强烈;他就活像月份牌古老的画上那个人像;朝每个方向放射出黄道带;但见他沉浸在幸福之中;泡在幸福之中;笑啊;笑啊;显然压根儿就忘了画快从中间撕裂了;需得马上补好。
那个军人伟大的声音;从他那种表情来看;如果变成平易的英语;那就是说:〃英国人。美国人是小偷;是拦路行劫的强盗;是海盗;并且我们以三位一体为光荣。〃
在场的英美人士中;没有一个愿意站起来;说他以作为盎格鲁—撒克逊人而引以为耻;并且以作为人类的一员而引以为耻;因为人类不得不给印上了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污点。我自己担当不了这个差事。我可不能发脾气;吹嘘起自己道德高超;搬出礼法来教训教训那个幼稚的上等人阶级。因为他们不会理解;他们不可能懂得。
看到人们对那个军人先知臭气熏天的议论发出幼稚而真诚的热情欢呼;可真叫人吃惊。这仿佛是一种启示;把国民心理的秘密;突然意外地抖落了出来。因为这次宴会是颇有代表性的。推动民族文明的那架机器;它所借以形成的主要部件;一个个都在场。。。。。。律师。银行家。商人。制造商。新闻记者。政客。士兵。水兵。。。。。。他们全都在场。这委实是合众国参加了这个宴会;从而有资格代表全民族说话;把私下里的道德法则;在大庭广众之中亮出来了。
对那种异怪的感受如此表示欢迎;这并非是出于一时冲动过后便会后悔的那一类。这有下面的事实可以证明:在这晚上其后的时间里;演讲的人一旦发现自己的讲话引不起听众的兴趣了;疲塌了;他只要把那个盎格鲁—撒克逊伟大的格言;在通篇陈腔滥调中提那么一下;便能再一次掀起暴风雨来。说到底;这不过是给人类举行个展览会。人类一向有这个独特之处:它保留了两套道德法则。。。。。。一套私下的;一套真正的;一套公开的;一套矫揉造作的。
我们公开的格言是:〃我们信赖上帝。〃我们一见一元的外贸钱币(只值六角)上这些箴言时;往往由于一片虔诚而抽抽咽咽地啜泣起来。这是我们公开的格言。而私下的格言则是:〃盎格鲁—撒克逊人要什么东西;只要拿了就是了。〃我们公开的道德法则说得堂而皇之;说成了文雅而仁慈的格言;借以表示我们是由于千万万亲如兄弟的人结成了一体。。。。。。是〃精诚团结〃的(〃精诚团结〃(e pluribus unum);为美国格言;原意指由各州联合起来组成一个统一的政府。)我们私下的道德法则却表现于那个神圣的短语:〃快;赶快!〃
我们从专制的欧洲运进了我们的帝国主义;还运进了我们奇异的爱国主义观念。。。。。。要是我们真有那种有人能以确切。明白的语言表达出来的爱国主义原则的话。要是这样;那就毫无疑义;我们就该为了这个和我们所获得的其他教益;回过头来;好好教训教训欧洲。
大致一个世纪以前;我们第一次给了欧洲以它从没有过的自由的观念;从而大大地推动了法兰西大革命。其累累硕果;我们是有一份功劳的。从这以后;我们给了欧洲很多教训。要不是靠了我们;欧洲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做进行采访的新闻记者;要不是靠了我们;欧洲有些国家也许永远不会享受到重税的好处;要不是靠了我们;欧洲的粮食托拉斯也许永远不会找到那种艺术;能为了现钞而使得全世界受到毒害;要不是靠了我们;欧洲的保险业托拉斯也许永远不会找到最高明的办法;能从孤儿寡妇身上榨取利润;要不是靠了我们;欧洲的黄色新闻;也许不光是一直迟迟出现不了;而且还得推迟到好几代人以后才出现。我们正稳步地。持续地。坚定地使欧洲实现美国化;并定能按时把这个任务完成得完美无缺。
第六十九章
三周以前(写于一九○七年五月二十三日。。。。。。。原编者注);从英国打来一个电报;邀请我到牛津去;在下个月二十六日接受一个荣誉学位。当然我接受了;而且一点也不耽误。两年来;我一直在坚决地说;我出外旅行的日子永远结束了;不论什么事都不能引诱我再一次横跨大海了。可是这个叫人高兴的邀请一到;我就欣然把那个决心撇在一边;这一点我不觉得惊奇。我完全可以谢绝前去接受伦敦市内的一块地;这不会有什么困难。不过;接受大学的学位;那是另一回事了。这个奖励是我任何时候都愿意跑老远去争取的。我对一个新的学位;像孩子一般地喜欢;就如同一个印第安人喜欢一张头皮一样。印第安人不掩饰他的喜悦;我也不掩饰。
我记得;我在孩子的时候;曾在路上捡到一枚踩得扁扁的旧时的小钱币;当时认为这个小钱币对我的价值特别大;因为那是我不劳而获的。我还记得;十年以后;在基厄卡克;我在大街上捡到一张五十元的钞票。我当时思忖;这张钞票对我的价值特别大;因为那是不劳而获的。我还记得;在这八年以后;在旧金山;当时我有三个月没有工作;没有钱;而在商业街和蒙哥马利街交叉的十字街头捡到一个一角钱的钱币;认为这个银角子比一百个赚来的银角子还要叫人开心;因为那是不劳而获的。我一生中得到过几十万块钱;因为是我赚来的;所以除票面价值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至于那些钱是什么时候到手的那些细节。日期之类;在记忆中便很模糊了;在很多情况下统统忘掉了。反之;我上面说的那三次不劳而获;在我的回忆中却永远是何等鲜明啊!
如今;对我来说;大学学位是不劳而获的珍品;能带来不劳而获的财产所带来的那种欢乐。钱财的珍品和学位的珍品;迄今为止数目是一样的;三个:两次耶鲁大学的;一次密苏里大学的。耶鲁大学授我文科硕士学位(Master of Arts);我高兴得不得了;因为我对文科(arts)一窍不通。耶鲁大学后来又授我文学博士学位(Doctor of Literature);我又一次喜不自胜;因为我没有能耐医治(doctor)任何人的文学作品;除了我自己的;连我自己也没有能耐使作品保持健康;非得我妻子从旁帮助不可。密苏里大学授予我法学博士学位时;我又一次不胜雀跃;因为那是无本生利;我对法律一无所知;只知道如何回避法律;不给捉住。如今要到牛津大学去接受文学博士学位(Doctor of Letters)。。。。。。这又是无本生利;因为凡是我对文学(letters)所不懂得的地方;要是都能变成现钱的话;我会成为百万富翁。
我有一处秘密的创伤;多少年来;一年一度地害得我疼痛难熬;而牛津恰好可以医治我这个创伤。私下里;我非常清楚;在一代人的时间里;我一直被广泛地推崇为美国的文坛巨子。我私下里也知道;拿我这一行来说;在这段时间里;数我是这一行的头头了;没有人能跟我争夺这个位置。因此;每年看到我们的大学把总数达两百五十个名誉学位授予不足道的或者昙花一现的人物。。。。。。那些地区性的;那些正在逐渐消失中的所谓有名人物;那些在十年中便会销声匿迹。永远不为人知的人物。。。。。。却没有一个学位是给我的;这真叫人心疼!在过去三十五年或者四十年中;我看到我们的大学散出去了九千或者一万个名誉学位;可是每一次都不理睬我。在这成千上万的人中;闻名于美国国外的;还不到五十个;而在美国国内至今仍有名望的;也不到一百个。这样小看人;能把一个不如我壮实的人给害死的;只是害不死我就是了。只能叫我短命些;身子骨弱些。不过如今我又恢复过来了。在那些被授过学位;而又被忘却了的成千上万人中;由牛津授以学位的不超过十个人。我相信。。。。。。美国也如此看;其余基督教国家也如此看。。。。。。牛津的学位比大洋两边的任何大学的学位享有更高的荣誉;抵得上国内外别的大学的二十五个学位。
现在三十五年来郁积的恼怒与屈辱既然一扫而空;我就把这事搁在一边不去多谈了。我准备怀着快慰的心情;谈谈别的事。
第七十章
十五年前(写于一九○七年。。。。。。。原编者注)在德国一次小型的宴会上;我遇见了玛丽。科雷利;立刻就不喜欢她;每上一道菜;不喜欢她的感情就加深一层。等我们分手时;已由开始时的不喜欢发展为强烈的厌恶了。后来我到英国时;一到布朗旅馆就收到她的一封信。这封信写得热情;情意深;又能言善辩。在这样的魅力下;十五年的厌恶感消失了。我想当年那种厌恶感大概是自己搞错了。我想;我肯定错怪了这女人。我感到懊悔。我马上回复她的信。。。。。。也可以说;她写的情书。。。。。。我也报之以情书。她家在莎士比亚的故乡斯特拉特福。她马上来了回信;以哄骗的语言;敦促我在二十九日那天前往伦敦的途中;在她那里停一下;吃个中饭。这看起来仿佛很容易办。我想;走一段路也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