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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5728-现代小说译丛(第一集):周氏兄弟合译文集-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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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曾,……倘那时我不曾医好他,”医生想,“现在就许要多活出几十个人,……我做了什么事?……”    
    他惘惘的离开了窗门,似乎自己要唤起一种记忆来,而却没有。他走到床边,对了警厅长的脸锋利的看。这很青,衰惫,有许多回,呻吟每一厉害,金红色的胡子下面便露出白而且阔的牙齿;于是全脸上现了狡猾的、动物的表情。    
    一个忿怒的嫌恶的大波动忽而冲着医生了。所有环象——这卧室的奢侈的陈设,夫妇床的显然的无耻的并列,和裸露的身子带着他红肿的皮肤,——都成了难堪的实质的反感了。    
    “人应该自制,……我没有这权利,没有依照一己的感情的权利!”他自己在思想中叫喊。“而且,我自然是不走的,不要舍弃了将死的人,”他想,用了假作的切实,分明的决定了表情。    
    “何以舍他不得?何以!——这却不能。……”    
    完全的无主失了他的气力了。他从礼服的后袋里很掘的扯出手巾来,那衣缝便不可收拾的开了裂,于是慢慢的接续的在那流在大粒的汗的脸上只是揩。    
    “呸鬼!……但这是甚么事,……终于没有人来呢?”他突然暴躁的想,已经忘却,是他自己禁止的了。但他自己又立时觉察,他之所以只指望什么地方有一个来人,便因为想靠一个别的人抱着别的感情,来替代和鼓舞他的固有的“我。”    
    “那直可怕呵,倘若一个人的神经坏掉了!这被诅咒的时间,”他很绝望,无声的说,徐徐回转身。他的举动又暖昧又游移,仿佛违反了一个别人的意志而行止,而且对于这反抗,又时时刻刻,必须战胜似的。    
    因为一种什么的原因,又只引他向窗口去了。    
    他刚向黑暗中一探望,他前面立刻现出一幅临未这几日的纷乱的悲惨的眩目的光景来。一个少年的尸体运到他的医院里来了。缺了脸,人已经不能推测,被害的是怎样人,只在头颅所变的丑恶的一团,血污淋漓的质地上,现出那软头发的攒簇。随后他又记起一个高等女学生来,是年幼的犹太的闺女,他几于每天早上,和伊遇见在前往医院的途中,伊是苗条,快乐,以及伊干净的灰色的制服,黑的裙,高鞋,和黑头发围着玫瑰色的额角,在伊都见得很出色。对于这劳倦的医生,从伊姿态上,常常嘘出最初的女性青年的清新的吹息来;他愿意和伊遇见,正如愿意遇见每年中,还瑟缩,而已经是光明快乐的春天。而伊也被害了。伊的死尸,是医生在这一日里所见的第二个。在一条巷内,一所门窗破碎的重坏了的房子的近旁,末屑和污秽的破布中间,灰色的潮湿的步道上,他看见一点特别的鲜明的东西:凶徒们将伊在这房子里强奸了、剥光衣服,从窗洞摔在街石上,在那地方,据医生耳闻,人还拖着伊的一只脚,在泥泞里曳了许久的时光。在伊还未长成的胸脯上,挂着几片黑条,是被石头撕裂的皮肉,乌黑的解散的头发,在污泥中浆硬了,离头有一唉辛(八)之长,一条精光的折断的腿,无力的弯在石缝里。    
    这才在他合着的眼睑下含了热泪,流出眼镜边外来了。于是这说不尽的悲惨有光景,带着恶梦似的恐怖,骤然间变了商人墨斯科皤涅珂夫的不成样子的胀大的嘴脸了。生着走血的大眼睛;歪着阔嘴,而周围又鬼怪一般的跳着破烂的,因为烧酒而肿胀的人们的,发狂似的形相。    
    “不,……这不是人!”忽而外观上很冷静,响亮而且坚决的,医生说。    
    在这恐怖中,那被害的闺女的脸消失了。    
    跄跄踉踉的,又喃喃的自己说些话,医生竭全力支撑起来,离开了窗门,又向警厅长的床这边走,但他刚到房子中央,又火急的转了向,做一个拒绝的手势,并不向病人一瞥,便出去了。    
    注八Alshin俄国尺度名。一唉辛约中国二尺余。    
    “我不能!”他很悲愤的说。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一部分医生(5)

    三    
    他在客厅里正撞着慈善的看护妇;他便闪在一旁,让给伊的路。这一瞬间,他是在一种异样的半无意识状态里了;他后来自己也不能记忆;其时正想些什么事。看护妇站住,安安静静的问他,从下面仰着了他的脸:    
    “又遣人去了。先生,……到谛摩菲雅夫和医院里。……”    
    医生似乎正在倾听什么别的东西,问着伊的额上,那白帽子下面露出一小团毛发的地方,沉思的看;于是他答应说:    
    “嗳,哦,……是了。……”    
    “你许是要什么罢?我准备去。……水么?”看护妇又问。    
    “好,……水!”医生愤怒的大叫,对于这鹘突和叫喊连自己也惊怖了。这刹那,他的眼光正遇到看护妇的诧异的眼,在伊眼光里,他看出了以为受侮的神情。    
    他想要说给一个申明,自己是为着甚么事。但只是无力的一挥手,穿过客厅出去了。    
    他走,并不留心的,经过了一切的房屋,他觉着警厅长的妻的忧疑恐惧的眼光,那正从躺椅里站起来的,向着自己。但也并不对伊看,走进前房,便用那发抖的手穿起外套来。    
    伊跟在他后面,向地略伸开了一半露出的,里着花边的手臂,不安的问道:    
    “你要到那里去,先生?什么事?”    
    在伊后面,拙笨的伸开了两手,站着区官,从他头上、探着宪兵官的脸。    
    医生转过身去,是已经穿好了橡皮鞋和外套的了,帽子拿在手里,不知何故的他经过他们的前面,进了食堂,并且说,看着地板,满脸发青:    
    “我不能,……你另外叫别的人!……”    
    惑乱的惊怖睁大了伊乌黑的眼睛了。伊合了手。    
    “先生,你怎么了!我去邀谁呢?……我已经对你说过,……到处……只有你是唯一的……为什么?你自己欠康健么?”    
    医生吐出不知怎样的一种声气,因为他不能即刻说出话来。    
    “呜,……不的……我康健!我完全康健!”他大声说,激昂起来,全身发着抖。    
    死人似的青色骤然一律的盖了伊的脸。伊闭了口注视着他,从这固定的玻璃一般的眼光上,医生忽然知道,伊也懂得他了。    
    “先生!”宪兵官恫吓的开口,但伊便用手阻止了他。    
    “你不肯医治我的男人,因为他……”伊低声说伊只微微的动着发抖的松懈的嘴唇。    
    “是的,……”医生想要简明的答复,但这话粘在喉咙里,没有出来。他只抽动着肩膀和手指。    
    “请你听!”区官焦躁起来了;但不知何故的仍然吞住,迷惑的向各处看。    
    沉默了片时。那女人显出失据和无望的表情,紧紧的看定了医生的眼睛,医生是执拗的只看着加罩的食桌的桌脚。    
    “先生!”伊用了紧张的畏葸的哀求说。    
    医生骤然抬起眼来,但没有答话。他这里正起了一场苦闷的隐藏的战争:对一个垂死的人和伊,在无助的绝望里,舍弃了,这似乎全然不该,是犯罪和不法;一走,而且因为这一走使可以分明切实的说,竟是宣告了一个全无抵抗的困苦的人的死刑。    
    像一个回旋圈子的可怕的速率似的,他只想寻出一条出路来,而竟没有。他忽而相信,这是简单明白的事,进去,医治,慰安,但紧接着觉得这也是简单明白的事,正应该——走。这的缴绕了别的。    
    “先生!”伊又用了一样的紧张的哀求说,这时伊很屈向他,张开了臂膊。    
    医生突然感到了全在这思想串子以外的事,是他因为穿了外套温暖了,倘他走到街上,便会受寒;于是他仿佛觉得,脱下外套来,到了病人那里,而当他面前又看见了这脸,带着金红色的美丽的胡须和又白又阔的牙齿。    
    “不,这是不能的!”这通过了他的脑中。    
    在这思想之前他又恐怖起来了,他眼前又浮出那被杀的少年的打烂的脸的血粥,和高等学校女学生的裸露的腿来,他听得一个相识的人说:“他们撕开了肚子而且塞进床垫的翎毛去,”而一种新的,几乎闷杀人的愤懑,又复抓住他了。他声嘶的叫道:    
    “我不能!”    
    于是他向伊略略弯身,做一个拒绝的手势,转向门口去,一声全出于意外的着急的大叫又从伊留住了他。    
    “你不应当这样!……你是有医治的责任的,……我要控诉去,你要后悔的,……柏拉通密哈罗微支!……”    
    区官宪兵官和两个别的警官都一样的向前房走近一步来。似乎是,他们一伙,由玫瑰色衣服的女人率领着,要挡住他。他蹙了脸回过头去。    
    女人当面站着,伊的黑眼睛已经睁圆了;伊的纤手痉挛的捏了拳头,对他伸出了全体:    
    “你不应当!你知道,什么?我要强迫你!……”    
    “伊凡诺夫!”区官叫喊说,红着脸。    
    “嗳哈!伊凡诺夫么?”医生说,用了异样的声音。拖长着,将那门的把手,那已经用手捏住了的,放下了。“你恫吓我么?……那么,好!……如果我这样做,自己知道,为什么……我是有医治人的责任的?……谁说的?……如果我嫌恶,我就毫没有什么责任。……你的男人是野兽,他现在苦恼着,唔。虽然对不起,还是很少。……我医治他?救这人的命,这……你说的是什么,你懂么?……你倒不自己羞,亏你能说出口、替他哀求。……唉!不能,……不〖ZZ(Q〗〖ZZ)〗能!他倒毙去,他倒毙去,狗似的,我连指头也不动。……拘留我!……我们瞧罢。……”    
    他那低的略带女性的声音嚷着说,他的细小的近视眼得胜而且毫不姑容的发了光。这刹时他尝着甜美的复仇的感觉,一切道德的苦痛的出路,以及从他全生涯中抢去了欢乐的,气厥的愤怒的出路,是寻到了。他不自觉的奇特的微笑,渐渐高声的咆哮,全不管周围要出什么事。    
    花边镶条的女人似乎要跌倒了;伊这变了可憎的凋萎的脸上,被苍白色扫尽了最后的颜色了。伊无助的跄踉,痉挛的动着嘴唇,而且无声的无力的哀求似的,向他伸着手。    
    “先——先生!”他终于在自己的叫喊里,听出伊的微弱的声音来。    
    他赶紧住了话,诧异似的向伊看,仿佛他完全忘却了当着伊的面了。    
    “我……我知道,先生,……”伊涩滞的说。“先生,……他自己有,……先生!……”    
    医生骤然改变了神情。    
    “这……这不能算一个辩解,”他吃吃的说。    
    “我知道,先生,……但这样他就要死。……”    
    “然而……”医生发话,又复愤恨起来。    
    伊一面抓住他外套的袖子,打断了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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