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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5728-现代小说译丛(第一集):周氏兄弟合译文集-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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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什么央我的事么?”    
    “我只有一点问话要同你说,先生。”    
    这回答并不使我惊奇。我遇见过各样的人。其中也有犹太人,他们的来访,便都只为要和从他的故乡出来的人,说“一点问话。”那些人们,所爱好的有各种各样的事项,这中间最多的是简单的好奇者与饶舌者,只为探问他们的亲族,也有些政治家,而其中很有许多是仿佛全然疯狂了的!但这些人们,政治究是一种特别的嗜好。所以现今听了客人的志愿,我又重复说,这并不使我惊奇。我虽然极愿意将这件牛皮袍难闻的气味,从速拿出我的屋外面去,但我却很和善的请他脱下外衣来,并且请他入了坐。    
    那犹太人分明很喜欢。他即刻傍着我坐下,而我现在也可以更切近的看他了。    
    犹太种人各样的特征,都总结在傍我坐着的那人的脸上:这硕大,微弯的鼻子,和洼下的鹰眼,老胡瓜色的楔状的胡须,低下的前额,生着浓密的头发;这一切,那来客便无所不备的。但是,他并不使我不愉快,这大约是因为在他憔悴的面貌上,能够看出一种真诚的坦白和好意来。    
    “请你告诉我,你从那里来,名叫什么,你在这里做些什么,并且你为什么要来见我呢?”    
    “先生,我是卢巴耳妥夫来的斯鲁尔。你也许知道这地方,——离鲁勃林很近。是的,在我们那里大家都以为相去很远,先前我也这样想。但现在是,”他用力的说道,“我们知道卢巴耳妥夫与鲁勃林是很近的。”    
    “你在这里长久了么?”    
    “很久;几乎三年了。”    
    “那却算不得很长久;有在这里住到二十多年的,我曾经在路上遇见一个从维尔那来的老人,他在这里将要五十年了。他们才真是很久了。”    
    但这犹太人遮断我说。“他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时光在你显得如此之长,你在此想必只是一个人罢?”    
    “阿,不的,和我的妻和一个孩子——我的女儿。当我动身的时候,有四个小孩;但是,那可怕的路,上帝保佑我们,我们足足走了一整年!你知道罪人在西伯利亚的路是怎样的。……三个孩子只在一礼拜里都死了,——仿佛是就在一回。三个孩子!……说说是容易的!……至于埋葬他们的地方都没有,因为那里并无我们的葬地,……我是一个呼式忒派的,”他轻轻的说,“你知道,这是怎样一回事呢,先生?……我是严守法律的,……而上帝罚我有这样酷。……”    
    他在深的感动里,默然不语了。    
    我想用几句话来慰藉他,我说:“我的朋友,——在这样的境遇里,人不能再论这些区别了;到处的地都是神的。”    
    而这犹太人受了火伤似的,直跳起来了。    
    “神的?怎么是神的,什么是神的?你在怎么说?这是狗的地!呸!呸!神的地?你莫说,你羞罢!神的地,永不溶解的么?这是被诅咒的地!神不愿意人们住在这里倘他愿意,他不会是这样的。被诅咒的,下等的是这地!呸!呸!”


《现代小说译丛》 第二部分犹太人(4)

    他四处吐着唾沫,顿着脚,他闭着嘴,紧捏了手指,恐吓那无辜的耶库支的土地,又喃喃的说着犹太的诅咒,后来用尽了力气,便倒在我近旁的椅上坐下了。    
    一切被流配的人,不论宗教或民族的如何,都不喜欢西伯利亚;但这狂信的呼式忒派人,却只能从灵魂的最深处涌出憎恶罢了。我守候着,待他的平静。曾在严厉的生活学校(译者按此指世界)里受过教育的这犹太人,即便定了神,镇定他的感动;过了一刻,当我含着疑问的注视他眼睛的时候,他即刻回答我说:    
    “请你宽恕我;我并没有对人说过这些事,我在这里能对谁去说呢?”    
    “这里没有犹太人住着么?”    
    “犹太人么,先生?他们不是犹太人,他们和这里的住人没有分别,…没一个严守法律的。”    
    我怕他从新发作起来,所以不听他说完,决计改换谈话的方面,便简短的问他,他现在要和我说的是什么事。    
    “我想知道我们那里的情形,先生,我在这里这许多年了,但是我还没有听到过那里已经怎样。”    
    “你问得有点含糊,我不能一下子就告诉你。我不知道你关心的是什么事,——许是政治罢?”    
    这犹太人不开口。    
    我断定现在这来客。也如许多别人一样,是关心政治的;虽然他们还不曾知道这名目。我便开手,讲那反复背熟的刻板似的一段话,关于欧洲和我们自己的政治情形的。但这犹太人却很不耐烦的将我打断了。    
    我问他说:“那么,这事于你没有趣味么?”    
    他很率直的答道:“我是从不想到政治的。”    
    “阿,现在我明白你的来意了!你愿意知道的是犹太人现做什么事,和贸易怎么样罢?”    
    “他们自过比我舒服得多。”    
    “是呵。那么。你是要知道我们那里生活费是否很贵,市价怎样,牛酷和肉之类是什么价钱罢?”    
    “那于我无用,因为即使在那里更其便宜,这里却一点都得不到的。”    
    “这也不错;但是鬼叫你要什么事的呢?”    
    “先生,我自己也不知道怎样说才好。你看,先生,我常想,……我这样的想,……那理夫加(这是我的妻的名字)问我说,斯鲁尔,你为着什么事呢?我怎么能告诉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着什么事。”他又添上一句道,“也许有些人要笑我罢?”于是悚然的向我看,看我是否也笑他。    
    但我并没有笑他。我对于他觉得很有兴味了。明明有一些事使他受苦,——这原因他不能知道,又不能用言语来表明,因为他的话又讲得很拙笨。想帮助他,请他不要忙,我的工作是不急的,我们可以谈话一点钟等等的话,安了他的心。这犹太人将眼色表示了谢意,略想一刻,便这样的开谈了:    
    “你什么时候离开华骚的呢?”    
    “照俄国历计算,在四月底。”    
    “那时候,那里是冷,还是热呢?”    
    “很热,我当初是穿了夏衣走的。”    
    “热么?但这里——是那冰冻呵。”    
    “你已经忘记了那里本是这样的么?总之田是四月里下种,而且各样树木都是绿的。”    
    “绿么?”斯鲁尔的眼里闪出喜悦来。“是了,是了,绿的:——但这里——是那冰冻呵。”    
    现在我才知道他到我这里来的缘故了。但是要确实的知道,所以我便不开口:这犹太人却活泼起来了,他说道:    
    “先生,请你告诉我,我们那里可有这个,现在我已经忘记了这是什么名字;我已经忘记波兰话了,”他惭愧的申明,仿佛他曾经知道似的,——“他是白的,像豌豆花模样,但并不是豌豆;他在夏天,绕了房子生长着,有很长的干子。……”    
    “菜豆么?”


《现代小说译丛》 第二部分犹太人(5)

    “是菜豆!菜豆!菜豆!”他自己说了几回,似乎要将这名字永远印在记忆上。”    
    “在我们那里,这东西本来很多的。但这里却没有么?”    
    “这里么!我三年来没有见过一荚。这里的豌豆正像那些,我们只给……只给……”    
    我帮他说,“给猪吃的。”    
    “是呵,在这里是用磅称了买,并且还不是常常能够得到的呢。”    
    “你爱吃菜豆么?”    
    “不,也不很爱,只是我常常想念他们。他们生在屋周围像灌木一样的时候,可不好看么?但这里是没有的!”    
    他又说:“现在,请你告诉我,那种灰色的小鸟,在那里冬天,是不是还有,——是这样的——”他用手比着大小,“他们的名字,我也忘了。先前我在窗面前祈祷,常看见他们非常之多,这小东西是聚成一大堆的。但在那里有谁去留心他们呢?你知道,先生,我那时总不信我会要想着他们!但在道里冬天,连乌鸦也飞去了,你怎么还能够看见那样的小鸟呢。他们不是的确任我们那里的么?他们还在那里么,先生……”    
    我这回不再回答了。我知道这老犹太人,狂信的呼式忒派人,怀念故乡,正如我一般,我们两人是患着相同的病。这患难朋友的意外的发见,使我受了极深的感动了,我拉住他的手,问他道:    
    “那么你要和我来说的,便是这些么?你并非想着人们,和你的不幸的运命,和抓住了你的穷苦;你却只渴仰着那日光,那空气,和你的故乡么?……你只想念着田野草地和森林,和住在其间的,在你可怜的生涯中再没有时候可以相见的这些居者么?到现在,这些美丽的景象将要从你的回想中消散了,你只怕这荒凉围绕着你,到来了无限的空虚,并且扫荡了你所宝贵的记忆么?你要我给你唤回他们,使他们复活过来;你要我告诉你我们的故乡的情形么?……”    
    “阿,是的,先生,是的,先生!那便是我所以来到这里的事了,”他捏住我的两手,很愉快的笑。如孩子一般。    
    “听哪,兄弟!……”———————————————————    
    我的朋友斯鲁尔,很贪婪似的听,张着嘴唇,眼光钉在我脸上;他用了这一种神情激发我,鼓舞我;他夺取了我说出来的言语,很渴的吸饮下去,直放在他那热的心底里。……我分明知道他将我的话藏在那里了,因为当我讲完了我的故事的时候,他便凄苦的呻吟道,“O weh mir! Weh mir!”(悲哉悲哉。)他那红黄色的胡子颤抖了,大的纯净的眼泪,很快的滚下他悲惨的脸来。……这老犹太人坐着号哭了许多时,我也和他一同哭。……    
    自从那天以后,许多水流下那寒冷的伦那河,但许多人的眼泪,也流过受苦的两颊了。虽然这事遇见在多年以前,但在寂寞而且不眠的夜里,排尔谛伽的那雕像一般的面貌,带着无量的悲痛,常常现到我面前,同时也一定看见斯鲁尔的面貌,——黄色打皱的面貌,眼睛里满着清净的泪,当我更加注意的凝视这夜间的幻象的时候,我仿佛看见犹太人的颤抖而且苍白的嘴唇正在动弹,听得他低声说:    
    “阿,耶和华,你为什么对于你的一个最诚信的儿子,罚得这样酷呢?……”    
    “亚当式曼斯奇(Adam Szymanski)的散文小篇,有西伯利亚流入的歌的幽郁。”(诃勒温斯奇《波兰文学史略》第五章)    
    “式曼斯奇也经历过送往西伯利亚的流人的命运,是一个身在异地而向祖国竭尽渴仰的,抒情的人物,从他那描写流人与严酷的极北的自然和抗争的小说中,每飘出深沉的哀痛。他并非多作的文人,但每一篇出现时,在波兰却以多大的同情而被容纳。”(凯拉舍克《斯拉夫文学史》第二卷)    
    关于式曼斯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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