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逢君殇流年+番外 作者:玖珘(晋江2012-10-04完结)-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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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我一手接过瓷瓶儿,一手被子敬握住急转身。瓷瓶儿上的余温,从手心蔓延到心
头,本来空乏无依的心,莫名的一阵感动。我从心底泛出一个温馨真挚的微笑,匆匆回眸看向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男子,感念他无意中带给我的心安。他那包容轻柔的眼睛与我对个正着,一丝临别依依,一丝劝君珍重,浓的化不开的,是离愁。
走了数步,我猛地想起,莫非他就是与我在崖边合奏之人,半年多来,只有琴瑟友之,倒还未看清过他的尊荣。可惜刚刚又是匆匆一瞥,面容已然模糊,唯独那眼神,清晰地刻骨铭心。
蓦然回首,那人已消逝无踪。心底泛起一丝遗憾,但有很快散去。后会有期吧,我现在已是自顾不暇。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样的疾驰,一样的前途迷茫,带着三分尴尬,七分惦念,马车驶在朱雀大道上。车轮未及留下行驶过的辙子,已被关闭城门的风尘吹散不见。
一进一出,两载芳华已逝。
鲁子敬的地位果然今非昔比,他的马车一路驾至正厅,都不见关卡阻拦,依旧一路疾驰。
口干舌燥,满面尘土,腰酸腿麻的我,被踉跄地搀扶下车,鲁子敬和颜悦色道:“小姐先行梳洗。”
我合宜地应了应,前去打开明明如此熟悉,却陌生的令我不知所措的青葵阁大门。
扑鼻而来女子闺阁的淡雅芳香,细细深入,香炉正慵懒地吐着青烟,似灵蛇,如丝带。屋子向阳,窗台放置着一束精美的瓶花,花香与檀木香味相得益彰,暖意融融中让人忘记了沿途的寒意料峭。
过了两年的“苦日子”,人的忧患意识不免强了些。暗想着,这便是天上人间,我也该少待会儿,免得产生依恋,身似浮萍,能不能留下还未可知。
心绪变得沉沉的,我掬一捧水,将自己洗了个清清爽爽。附着尘埃的衣服自是不能再穿,可行路匆匆,未及收拾。潜意识下,我打开衣柜,不知旧衣裳还在不在。雕刻着茉莉花形状的红木柜门之内,整齐地悬挂着数十套精美的少女华服。可能在府里人看来,这是贵族少女应有的服饰,可在我这个久居山寺的人来说,早已不知现在时兴何种发髻,何款服饰,正愁连更换的衣服都没有,却一下子惊现这么多精美华服。女子皆爱这些美丽之物,我也是俗世中臭美之人一个。
我兴致阑珊地挑选,可怎么也回忆不起,我曾经拥有过它们,都是顶新的料子,哪像两年前留下的。恐怕是新置办的,难不成是他?从雪白,鹅黄,新绿到妃色,连摆置是颇费了心思的。
太夫人病重,我挑了件新绿色衣衫换上,绿色代表生机,望她速速好起来。
轻捻罗裙,迈出青葵阁,怅怅然向这座陌生又熟悉宫殿的深处走去。
☆、挽留
太夫人侧卧在墨黑的丝缎被里,黑白参差的发髻斜坠在一旁,唇色惨白,呼吸凄迷。泪水霎时迷蒙我的双眼,对她两年来或多或少的埋怨,顷刻化为乌有,唯求老天,让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康健起来。人心真的很奇怪,当一切逝去时,美好的记忆愈发深刻,回天无力的无奈感摧的我肝肠寸断。
脱去鞋履,步入殿内,行愈近,心愈慌。弥漫在空气中的病人的气息钻入脑海,惧怕难安的记忆被唤醒。幼时,爷爷患了癌症,病房里也是这股异味,但由于是亲人,丝毫不觉气味难闻,只想守护着他,给他亲情的温暖。随着爷爷的离世,这股气味深入记忆,是死亡的气味,伴随恐惧,此生不能再忘。如今又是这气味,环绕着眼前这个老人,我仿佛被人遏制了呼吸,心慌脑胀,短短距离,脚却如同灌铅,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
时空似乎凝滞了,我就这么木木地站着,不敢回思过去,也不敢迈向未来。
一双沉稳宽厚的大手忽地握住我,守护了我恐惧疲惫的心,跟随着莫名的牵引,我迈开了步子。移步换景间,相握的手掌暖意交融,我紧耸着的肩膀慢慢放开,心绪安定了些,侧目仰视来人,那个出现在我梦中无数次,给我带来甜腻的笑,失望的泪的人,似梦似幻地出现在我面前,一如我们的初遇,他大步流星,意气风发地走着,如山一样令我仰望,不同的是,我已不再是一个若无其会的旁观者。
他牵着我的手,掌心传递着坚定、勇气。霎时,强忍在眼眶中的泪水决堤流出,我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生怕打破这真挚的气氛,越咬越重,生生尝到一丝腥甜才缓过劲来。
人就是这样奇怪,一个人的时候,再大的委屈都能咬牙挺过来,可在关怀你的人面前,再坚强的女人终究是脆弱爱哭的。
他执着我的手,一同跪坐在榻前的蒲团上。源源不断的暖意给了我勇气和希望,我缓缓侧目,大胆而贪恋地看着他。
启杯,提壶,倒茶,他单手完成了一连串完美如流线的动作,高贵的茶具,纯熟的礼仪,衬出他是丰盈潇洒的年轻霸主。剑眉英飒,颚骨嶙峋,眼神正气凛然,早已不见当年那丝邪魅轻佻的年轻灿然。榻前是他久病的生母,身边是牵挂了他两年的女子,他的眼神深邃悠长,蕴杂了太多太多的情感。
短短的一瞬,我似是看透了成长,参悟了地位,历经了生老,只觉心力交瘁,长途奔袭的倦意袭来,多年相思袭来,唯有重重的叹口气,舒乏我的困顿。
孙权回眸,正对上我婆娑的泪眼,他的眼似是投石落湖,涟漪泛泛,满满的怜惜,溢满双眸。那一瞬间,无言胜千言,两年的相思之苦,因为对方是深爱着自己的人
,因此甘之如饴,心房胀满了暖意,我粲然一笑,身心俱暖。潮起潮落,月圆月缺,不再问是爱铸就了相思,还是相思浓郁了爱,只喜君心似我心,磐石无转移 。
他放下茶壶,从衣襟中掏出一方汗巾,温柔地为我拭泪。溢满双眸的泪花被拂去,仿佛带走了压抑在心中数年的委屈,眸子变得清朗起来,盛满了柔情。
“尚香感染了时疫,虽已无大碍,但你身子弱,不宜探视。”孙权轻声嘱咐着,他着实了解我的心思,晓得我想念尚香,他亲口说无碍,定然是不久便可痊愈了,我也稍稍安了安神。
太夫人眉目微蹙,欲醒,我俩敛了敛容,一同起身请安。
我以身为枕,让太夫人依着我,她的手,皮肉松弛而褶皱,有意无意地一下下抚摸着我的手,这种独特的长辈式安抚,使我感觉到了亲人的关怀。时光拉开的距离,也一点点汇拢了。
孙权递上茶盏,颔首、轻吹、躬身,细腻亲和地体现着对母亲无微不至的关爱。
太夫人轻抿了一口茶,干裂的嘴唇润上了一丝水汽,死白的唇色恢复了一点生气。我端了端身子,她依旧衰弱地靠在我的怀里,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她开口道:“若水回来了,真好。这下子,人就都齐了,我可以再好好看看你们。”
我本能地反应道:“还有大乔和绍儿呢,算不得齐全。”
“那便只好遗憾作罢了。”太夫人语气淡淡的,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决。
我自知此事再难转圜,此时提起也是双方尴尬,转而承欢地笑了笑道:“若水回来是要看着您好起来的,您一定要快快康健起来,否则我就不走了。”
太夫人瞧着我生机勃勃的笑颜,眉角也展露了喜悦。
“好孩子,别走了,留下吧。我再也不忍心了,再也不……忍心了!”
看着太夫人吃力地挥摆着手,我也伸出右手,与她握住。我强忍着泪道:“若水心中,早把太夫人一家看做亲人。如果我的存在会让亲人为难,我就离去,如果我的出现能让亲人舒心,我就回来。亲人之间,是没有芥蒂的,从我上山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太夫人那几天的殚精竭虑,将我送至那远离风暴的寺院,是对我的关爱。乱世之中,能让对方为之真心付出的,也只有亲人了。”
“你当真这么想?”太夫人眼里透着不确定,眼神却是期待的。
我点头道:“嗯。若水只一心希望太夫人好起来。临下山时,带了您爱吃的白糖糕,那时您曾经夸过这小白兔的样子很是新颖可夫人心呢。”
在我的开导,孙权的照料下,太心情大好,数日不曾进食的她,吃下了整份白糖糕。
她躺在我的怀里,把我的手和孙权的手搭在一起,和美的笑着,温暖的
如同夕阳下的蒲公英。
☆、浓情
回到青葵阁,我沉默良久。其实,也并非一丝怨怪也无,只是对着这位垂危的老人,我实在是一句怨怪的话也说不出,能怪她的私心吗?谁又没有私心呢?无尽头的枯燥的日夜,本以为会促成我今日的爆发,我有满腔委屈要诉说,可事到如今,我的心境苍凉了许多,对着逝去的青春,唯有叹息。
辗转间,我困乏地睡去,鼻尖萦绕着清新的闺阁焚香,我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这一觉虽是自然而眠,却是在梦魇中惊醒的,还来不及擦干额头的冷汗,我已冲出青葵阁。厄运还是降临了,眼前的宫殿一片凄迷的白色,庄严肃穆,冰冷决绝,只觉得不由的心悸,腿不住的颤抖,人却直直地前行着。孙权在哪里,我要找到他,我要陪伴在他的身边,怎么忍心他孤身一人!
凄迷的唢呐声回旋在耳际,悲伤似一张网笼地人无处可逃、遍体鳞伤。
我寻到了太夫人的棺木,寻到了吊唁的灵堂,寻到了尚香嚎啕的哭泣,却怎么也寻不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若水小姐,主公吩咐你回张家去。”鲁子敬直直的站到我面前,语气冰冷。
这个时候,他为何要我如此?
太夫人去世了,唯一能够照拂他的亲人离去了,他却为何非要一点悲伤的余地也不留给自己。孤身一人的悲伤,才是真正无言的悲伤。我应该陪在他的身边,听他细细诉说每一个与母亲的故事,任由泪水肆虐,甚至悲痛狂歌,待回忆诉尽,心也就没那么痛苦了。
“我不走,带我去见他。”我眼含泪水,身子摇摇欲坠,却死咬着唇坚持。
“这是主公的命令,无论小姐从不从,哪怕用武力,我也要送小姐离去。”
不由分说,鲁子敬已招来侍卫,把我塞进了马车。
我一边挣扎,一边哭喊着:“鲁子敬,你带我去见他呀,求求你了,只要让我见到他就好。昨日你接我回来,今日就赶我出府,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物品。”强烈的愤怒使我倍加痛苦,手脚却被牢牢束缚,我牵挂的人一墙之隔,他为什么下命令要我走,委屈和心疼化作滚滚热泪,我任由它汩汩地流淌。
回张府已是第三日,食不知味的我依旧老老实实地咽下每一餐饭,静坐在秋千上,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采薇是最懂我心思的,为我挡开了所有闲杂人。三天宁静地坐看日出、繁星,心里空如明镜,一如我最初来到这里般纯净。
可是,三天的平静终究被密集的马车轱辘声轧碎。由于我曾久伴太夫人,太夫人对我甚为亲厚,爷爷认为出殡那日,我必须入府送太夫人最后一程。
爷爷作为文官之首,周瑜作为正受主公器重的新派武将之首,分站两列,身后都是白衣素缟的江东肱骨。
在一片呜咽声中,孙权从白压压的人群中走出,怀抱着牌位。三天,人居然可以清瘦憔悴成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