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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原来你并非不快乐!-第13章

小说: 原来你并非不快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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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与无所谓知己和俗称自己人见面,本来无须守礼若此,必得要以“踢死兔”礼服见面才能保持形象,而且既是交心,还有什么形象可言。

    但人是一种不能自己的复杂动物,穿过一件脏睡衣彻夜长谈,即时的反应自然是有自家人的亲切感,仿佛最后一道防线都给那睡衣上的污迹打破了。而危险正在于最后的防线都失去以后,那道污迹慢慢就变成一个兄弟淘开玩笑的题材,慢慢变本加厉,例如拿你的卫生习惯嘲笑,直到你觉得在他面前有点自我感觉不怎么良好的状况。友谊当然不会因此而不能永固,却无端有了污迹。这世上,除了在连粪便便都是香的失心疯状态下的恋人,是没有人愿意给任何人经常点破你死穴的。

    睡衣的污垢,微不足道,但因着那睡衣带来了误解,以为亲如兄弟,就可肆意进入对方的私人禁区大举忠告这个指点那个,最好的朋友也就兼任了导师的角色。

    问心,见导师,一个月一次就够了,谁想每星期见一个在你的私隐中出入自如并时加批评的导师?既不能互相尊重,即使是没有恶意的轻蔑,也足以令一段友情变质。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一生见不上两三四次,固然无济且无瘾,亲近到看过他刷牙后吐出来的液体,后遗症又不能看轻。拿捏相处距离的学问,比捕捉股价还接近艺术。

 

温馨的小人

 

    何谓君子,君子的相对一下子就跌倒沦为小人。

    要淡如水才是君子之交,酣如蜜的竟然是小人之交,那难怪很多人都宁愿做真小人了,起码有个岳不群垫底,显得真性情一点。

    我不是君子,却有君子之交往经验,那种一两个月通电,约一次晚饭,聊聊近况,吃不到两个小时,便要散场,比水还淡,能理解的是这种距离可保友谊万岁,不明白的是如果大家都是君子,即同声同气,为何怕脱下金钟罩后会有碰撞,过分亲近会带来轻蔑,但为怕考验而让生命中的君子疏远得淡如水,未免不够朋友,一个人有几多个两个月?如果真是好朋友,一个礼拜见次面也不嫌多。

    朋友间最温馨的莫过于忽然打到家里来,快打开电视机看看,有谁谁谁出场啊。是的,这都是小眉小目小人酣如蜜的所为,不过,这些小人吃饭都不用老早预约,多是撞日,且多数得以成事。而真的是,你的君子之交在和你短聚后往往会听到他在电话里约另一堆小人之交再有下文。多少知交,就是君子之名而步入莫名其妙的疏淡如水,你不会在电话中跟他发泄到哭起来就是。

 

眼泪赞

 

    能够哭出来,总比情绪憋在心中赢得强人是我有益身心。

    当众哭,得看场合,可能有后遗,惹来不必要的揣测与关心。一个人哭,纯粹把压抑发泄净尽,于生理是有好处,可惜的是,缺了一个观众。根据亦舒的观察,婴儿有时候啼哭也得会看场合,在大人簇拥下哭得比较起劲,独自在床上哭,如果得不到回应,过一阵子见没去就会得停下来。

    也会哭之道的成年人,当然更了解到眼泪观众的重要性。一般哭得不能自己,由眼眶到鼻孔都得到分泌的场面,都多得有熟人在旁越劝越痛快才成事,因为还可以边哭边诉心声,越受怜悯越伤心,一次过把心事随泪水稀释。

    独哭,有一个不好的地方,是场面符合传统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定义,尤其多心的伤心人会想起哭泣的源头,又找不到旁人的耳朵,有可能泪毒攻心,得到反效果,因为悲伤的确是可以因放纵而给放大的。一个人哭,不妨运用泪水乾坤大挪移,看一些无关自身遭遇的电影或小说,但鼓励自己为主角而哭,最好是因为饱经苦难之后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乘机流下感动的泪,功效与为自己而哭其实一样,都是得到发泄。台语叫眼泪做目屎,屎,是消化后得排泄的废物,眼中的粪便,会成为让心房茁壮成长的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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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不怕死

 

 

    中学的时候,一个邻班同学,有一阵子忽然消瘦得很厉害,不久再没有出现上课,原来是在那么年轻的岁月便患上癌症去世。而由那时起,便觉得死亡从来不一定是遥远的事,别说意外,头号杀手也一样可以突如其来,并非你看尽所有医学吧敖高并彻底遵守到例如一星期吃红肉不超过若干盎司,就可以真的断绝癌症来袭。

    这样说不是危言耸听,正因为那位同学临终时所说的不甘心,仿佛有一件红衣飘在半空中,令我很早就觉得需要正视有生必有死的必要。

    直到现在,由一个青年时的基督徒到多年后改为信佛,能够相信,毕竟是一种福缘。始终没有通过宗教信仰解决生死问题的话,一想起人死如灯灭,大抵只有少数人可以洒脱阿斗无所惧,无所觉,一般人念及灯灭,一想到自我意识永恒的灭绝,不是太恐惧,就是逃避忌讳。只要回想一下,你跟友人谈心:恋情、工作、事业、家庭,以至何时退休,退休后有何大计,有几何会讲到对死亡的看法,心理上有何准备。主动提出这个话题,不给对方以为你健康出了什么状况,就是叫你别胡思乱想。

    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有感而发,当然因为肥肥的死讯。病人固然得有顽强的意志力面对死亡的威胁,常用的说法,是一定要打赢这场仗。但,务实点,面对现实,这些仗不一定得赢。打这样硬的仗,要戒口,气功,听医生指示准时吃药,坚忍化疗后遗的痛楚;又西为主中为辅,又相信有心人所介绍的神医,又或到高人指示的有灵气的地点摸树祈福,放生,改睡别的颜色的床单,挂满一屋葫芦,每多做一次就多一次希望,每做一样又无进展的话,失望便越大,心理压力大得等于背城一战许胜不许败,又怎能于抗癌的生理心理有益?

    与其在这场无回报保证的搏斗中尽力保持所谓乐观,不如及早选择达观的心态。惟有对生死问题有了实质的答案,看透并无恐惧死亡,才是对抗绝症期间的两手准备。除了上述的战术,也要有足够的心灵武器在手,对于有宗教信仰的人,输了也是另一种赢,这才能达观得来。

    我不知道有多少抗癌勇士除了对肉身的状况保持乐观积极以外,也有在心灵上做过准备,我只知道作为身边的朋友,最擅长的关心办法,就是问候,送鲜花,讲一些连自己也没有信心的官腔说法,例如快些出院,我跟你再打十二个东,或是用说笑话的语调,讲一些共同朋友的近况,问心,这都是善意的回避。如果我们都对死亡没有忌讳,那两个字容或说不出口,对至亲挚友,何妨也残忍又坦然地放下一本书,举例,一行禅师所写的“你可以不怕死”?

 

 

多见一面少见一面

 

    又要探病,是我大学时候特别疼我的教授。其他校友通知我,并说他点名要我去探望他。这真是有点为难,没见那么久,我好哎能面对他容貌的改变吗?见面又该拿什么做话题?我从前常常讨论高官的英语发言水平,这是够能够让我们打开沉默?

    事实上,在不能不探病前,我的喉咙居然又紧起来,这是我焦虑症最典型的象征,天,我竟然视探病为一种难以承受的压力,不愿面对病与死。

    半熟的关系,在人生轨迹中有过相交,我不能在淡的时候用浓的情绪来调节该有的反应。当然,只要在脑海中重新搅起已沉淀的回忆,遥想二十年前课堂内外的细节,非常伤感的,多情应笑我,我是随时会得在他床前哭起来的。但这对病人是最差的做法,而且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一定要我们拾回被遗忘的时光?

作为一个佛教徒,为生老病死而哭,是双重可悲的,而信佛却不能对他大谈《西藏生死书》,则是一次徒然的会面,那么,多见一面,只增加相互的牵挂,偿了心愿之后只得何必二字。太多牵挂,有违《西藏生死书》之道。

    幸好,老师的状况还可以。他一见我来到,便说要记住快点离去,因为我很忙,别阻碍了我的时间,我想,那不失为一种幽默的开场白。他的耳朵有一边已失去听力,所以要跟他说话要俯身耳语,这样反而减少了沉默时的尴尬。我只需要握手,保持微笑,眼神鼓励,然后,他因为长卧病榻,缺少运动,手脚肌肉需要按摩,我便替他用万金油按。感受着皮包骨的肉身,已不是第一次让我身历疾病如何剥夺病人尊严。

    物伤其类,他朝君体也相同,所以我常常想象,有朝一日,该不该让自己爱过的人或正在爱的人这样赤裸裸来侍候。

    不想留下一个本来已与美沾不上边的印象,在最后关头把失去尊严的一面成为存档,为着这个原因而不让爱人探病提早永诀的人,我想,一定固执得不能,但舍不得见那最后一面,又如何能把前生的业放下,早日远离中阴身的境界?

 

 

未知死焉知生

 

    子曰:“未知生,焉知死。”

    很想气愤地问,为什么不是未知死,焉知生?解决了对死亡的惶惑,才能安乐地活着,战胜死之恐惧,才能勇敢地生活。否则,等如有算命的告诉你,你与你的未婚对象必然分手收场,这婚,该结还是不结?结,又用什么心态去过婚姻生活?当然,婚可以离,正如谈一场恋爱不是因为有了白头到老的保证才去爱上对方,不过,正是明知会分手收场也情不自禁,一定十分爱,一定怀着轰烈牺牲,有一天爱一天的忐忑心情倒数着生离的日子,然后用爱不在乎结局而是过程来安慰一番。

    爱如此,生一样,明知道死是必然而没有为死后的世界备课,那么,在现世再轰轰烈烈地活,也难逃倒数不安的心情,有一天活一天,是漫无目的地等死,而世上太多说法美化等死的难堪。有人活着是为了快乐,但越快乐越恋生,越恋生越怕死。

    倒数中的快乐不过是诚惶诚恐的白开心,拼死无大害地说不枉此生。你可以说:我是英雄,意思以唤醒大众的良心和灵魂,为这个世界贡献过后如灯灭也都生死得有意义。

    贡献?精神长存?长什么存?有多长,长不长得过太阳的寿命?连太阳地球星辰都总有灭亡的一天,所谓贡献,即使大如改善国计民生,物质文明都不能永续,这贡献,不过是尚存者的鸦片。无意贱卖悲情,如果没有因为一句未知生别谈死而视死如忌讳,这只是清醒地看着开心果告别我们的反思。

 

 

超生破障寂灭忘言

 

 

    常言道:“临急抱佛脚。”

    当年在医院中对着垂危中的罗文说,这个歌词是我昨晚帮你填好的,你早点出院就可以早点录音了。那一刻,我自觉何等的虚假,然后怕忍不住眼泪影响病人情绪,逗留一会便逃离现成。第二天,一代歌圣便辞世,证明我像很多人只有勇气对着危疾病人说白色谎言。

    或者因为我有宗教信仰,总认为对濒危病人谈笑风生制造开心气氛之余,也可以坦然地谈一下我所相信的无惧死亡的原因。来不来得及对方真正皈依也好,起码有可能令临终者败给病魔依然有释然的感觉,比起纯以意志力长期对抗肉身折磨后,“逝去反而是解脱”的说法,这种精神上的释放,高一个层次。

    是的,或许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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