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3-07-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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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有欺骗性,毕竟也有善意的慰藉。但它对改变普遍女性的命运是没甚考虑的。这依旧是男人对出身、资质、相貌都独卓的女人的一些低伏之姿,其他就说明不了什么了。而后王尔德笔下的莎乐美,则是一个且歌且舞、珠光熠熠、撩拨刺激的女人,但这是一个致命的女人。男人的王尔德,虽有性错倾向,但他对泼辣无忌、野猎独放的女人形象的塑造,只能造成人们对女性更多的误解。此后,许多男人无不把描写大地母亲般的永恒女性作为保险而道德的写作。这不是对女性的关心,只是对自己的疼惜。让母亲无条件接纳自己,母亲除了奉献,是无须有任何别的想法的。也许只有易卜生在《玩偶之家》中塑造了叛逆的娜拉,但娜拉出走之后怎么办,依旧给人以迷惘和猜测。
随着自由主义在近代被更多的人理解和接受,女性在社会政治经济领域取得了实际收效。这在观点上或许更进一步激恼了一些思维偏颇的男人。劳伦斯,他一向是以解放感官打破伦理秩序的革命性姿态著称,类似弗洛伊德,或者说他承担了更多的来自他同性阵营的攻讦,并被正统文学所贬抑。其实,劳伦斯是用更形象的笔墨展示女人的性力冲动无法升华到崇高。有名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是守林人强悍的生命元根和元力才将颓靡无望的康妮给唤醒的。这书叙述的是一个女性如何借助于劳伦斯给出的“阴茎神秘”的信仰所得的拯救。守林人是拯救康妮的至高无上的王,她为了那些神秘颤栗的时分,掀掉自己所有中产阶级的矜持和倨傲,甘愿匍伏为奴。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写继父继女的恋情关系。此书将女性的性欲冲动推到更年幼的阶级,它其实是对女性欲望本能更轻贱的处理。继父在自我辩护席上的慷慨陈辞,说的是一开始他只想躺在她身旁,去听她娇嫩如花的呼吸和心跳的频率。是她突然醒来,是她建议的,这个十二岁的少女建议她的继父与她一道去玩曾经在夏令营玩过的游戏。成年女人是诱惑的魔,年幼者则是小妖。男人的欲罢不能,从此走向不归之绝路,都在于他无法摆脱那小妖魅惑的红唇和芳龄。《洛丽塔》的遭禁,并不是因为纳博科夫为女性说了话,而在于他的同性害怕这侵犯了正常的生活并有伤风化。而这些责任都该是由那年幼的却又是色情正炽的洛丽塔更多承担的,即使她年幼,也逃不脱诱拐的罪名。
到了美国作家亨利·米勒,他则用色情的猥亵的污言秽语对女性竭尽诬蔑。他不知哪来的对女人那么大的敌意和仇恨,他描述类似生理机器的两性行为,女人是急不可待的性亢奋狂。然后他又用男人的彻底胜利来彰显对女性的免费而痛快的侮辱。米利特说他“是美国人在性的方面所患的每一种精神疾病的医药手册”。那是宣泄的年月,灵魂管不住身体。但女人在不同时期依旧是各种理解层面上的被侮辱被损害者。自由主义负责而高贵的灵光很难照亮每个人的心头。男人在侮辱和恐惧女人的同时,女人也对男人充满了敌意和仇恨,这一定是互相的。人类的男人真是怪物,总想滋事生非,才会觉得活在权威里的气势。他们压迫女人,也就习惯于压迫同类。二十世纪里充满着杀戮、流血和战争,不能说不与此有极大关系。
注释:
〔1〕〔7〕(美)理安·艾斯勒:《圣杯与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版。
〔2〕〔3〕〔4〕〔5〕〔8〕〔9〕参看米利特:《性政治》,江苏人民出版社中译本。
〔6〕关于穆勒这方面论述,可参看李梅文:《自由主义与女奴理论》,收入《公共论丛》第5辑,三联书店。
乡土世界中的变态女性
——读沈从文《凤凰》所想到的
? 陆 群
人们习惯沿着沈从文有意设定的抒情视角去领略其作品中湘西世界的“风俗美、人情美、人性美”,冷不丁冒出《凤凰》这样一部提到湘西蛊婆、仙娘、落洞女子的与其他作品叙述内容不太谐调的事象的作品,也常不以为意,轻轻掠过和绕开,继续在叙事者散漫、优美、舒缓、从容的文字中感受湘西的“纯朴人性”,高唱对湘西世界“健康、优美、自然而不悖乎人性”的生命形式的赞歌。
作为著名的“文体家”,沈从文的叙事态度可谓十分温和节制,其叙事语言也十分婉约隽永。然而正是这样的文字,掩盖了多少真实的东西!人们往往被作者叙事姿态中有意突出的平淡从容气度所打动、迷惑,而忘了深究作者内心中所包含的许多苦涩、辛酸、悲凉和沉痛!作者自己也曾说,伟大作品不定都有一滩血和一把泪。对于湘西的复杂深沉情感,使沈从文选取了这样一种叙事姿态和叙事方式:把深沉的思想、情感、爱憎和疼痛掩盖在夕阳的淡淡的余晖中。美,单从文字和叙事情感上看,没有人会觉得不美——湘西带着她特有的沉静和美展现在你的面前。然而,用沈从文自己的话说,“美,总是愁人的”,在解读沈从文湘西世界的作品时,能否从作者的感叹中获取一些作者的真实意图呢?
一
按照人们通常的认识,原始民族或落后民族中是难以发生精神病和变态人格的。弗洛伊德关于“变态人格”的产生其前提是文化的高度发展,伴随文明的进步而出现了文化的负面影响:理性的高度发展抽空了人的感性欲望,压抑束缚了人的自然本性,致使人的自然本性在理性的千层重压下艰难地扭曲、萎缩。换句话说,是文化的发展把人置于文化的对立面,从而导致人的紧张与变态。弗洛依德的“人格构成”学说关于“变态人格”的理论对于现代文明环境下出现的神经症或精神疾病确实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解说。
如此,人们也就很自然地推导出,在文明程度不高的民族地区或原始社会里,人的自然本性要比在现代文明社会里更为舒展、自然,因为,理性尚未获得较高程度的充分的发展,也就不可能抽空人的感性,从而造成对人的自然本性的压抑。一个著名的观点是:“野蛮人很幸福。他们笑啊跳啊,一眨眼工夫就把烦恼忘到九霄云外。”〔1〕他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他们中不会产生精神病,不会产生变态人格,他们不需要精神病院。我们也常常以类似的观点来看待民族地区的文化与人群。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非洲大陆第一位精神病专家托马斯·阿迪奥耶·兰姆到他的祖国尼日利亚的农村进行了为期数十年的调查,以探索“幸福的野蛮人”的奥秘。他发现了许多精神病患者和患精神分裂症的人。事实上,他认为“非洲精神病患者的发病率和纽约相同。但是非洲人对精神失常的人司空见惯,这种对反常行为极强的忍受力,使得西方人对‘野蛮人’的不幸视而不见”〔2〕。这就是说,在非洲这样一些原始落后民族中不是没有精神病和变态人格,而是人们对这些病症的确认存在问题。
同样,在民族地区(仅以湘西为例),蛊婆、仙娘、落洞女子这样一些非常态的人格形式流传了千余年,而且至今在社会中(主要在农村)仍见有大量这样的人的存在。她们的行为方式、家庭背景、精神情状及心理都表明她们不是简单的个别的某种特殊精神现象,相反,这是传统文化中带有普遍性的复杂的社会事实。
理论是抽象的,逻辑是无情的,但如果二者与事实发生矛盾,则二者都必然要回到事实。这是因为,其一,传统社会内部其文化也无时无刻不发生变动,只不过我们往往没有进入到他们的文化之中,便往往以为这样的文化是贫乏的、静止的、缺少发展的,甚至以为这些地区“没有文化”。但事实证明恰恰相反,这些地区不但有文化,而且非常丰富,并不断地发生变动。其二,我们认为,在民族地区(包括原始社会),随着民族文化的发展,人同样可能被置于文化的对立面,“世界上没有哪一种文化可以摆脱神经机能症的困扰”〔3〕。其三,不管在哪个地区、何种文化进程里,总可能会有些人被抛到文化的轨道之外,成为局外人、边缘人、异己人甚或“非人”一类的东西。在湘西,蛊婆、仙娘、落洞女子正是这种被抛到主流文化之外的“另类人”。
二
通常认为沈从文所描写的人的本能欲望受到压抑的那些人,往往为现代城市中有知识、有身份、受过文明熏陶的“文化人”,如《八骏图》、《如蕤》、《绅士的太太》等都有对这类人物的描写。而与此相对比,人们认为沈从文笔下的湘西儿女的情欲人生,却都是“自然的”、“充满活力的”,认为沈从文通过湘西儿女的情欲人生成功地建构起了一种“健康、优美、自然而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初初读到沈从文的作品往往会得到这样一个印象,但随着阅读的深入,尤其对于作品中人物身份和性别的考察与总结以及对于湘西社会背景的了解与实地调查,这些印象便大大打了折扣。
其一,在沈从文湘西世界的生命形式中,存在着人的主体意识的严重缺席,尤其是女性主体意识的严重缺席。女性始终是一个被动的、处于受动状态的片面人。
人性的健全一方面包括人的自然属性的健全;体现为身体的健康和生命力的强旺(这点在沈从文的作品中得到了充分的完全的表现);但另一方面,也是更为本质的方面,“人的类的特性恰恰就是自由自觉的活动”〔4〕。在其现实性上,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5〕。主体意识的高扬、独立个性的形成、创造性的自由而充分的展开是人之为人的最醒目的标志,也是优美健全人性的最显著的表现。而湘西地域的封闭性与地域文化的因袭保守使民众无法获得独立人格的建立和主体性的高扬。诸如丈夫(《丈夫》)、牛伯(《牛伯》)、藤老顺、老水手(《长河》)、萧萧(《萧萧》)、一个女人(《一个女人》)、桂枝(《小砦》)等,从他(她)们身上我们看到的是普通的湘西人满含顽愚和麻木的因袭和忍从,以及对自己命运表现出的异常的无能为力……应当说,沈从文笔下的湘西儿女的生命多停留在自然属性的层面上,而为许多人欣赏不已、赞叹不绝的“人性”也全体现在人的自然属性的展露上。如此情形,按照弗洛伊德的解释是因为湘西社会环境无法为本能的升华提供多样的途径,无法为心理能量的移植提供足够的替代对象从而使得大部分心理能量被性欲等本能欲望消耗,无从上升到自我和超我那里,因而导致主体性的缺失。如此“人性”,又何谈“健全”呢?
作为众人津津乐道的湘西优美健康人性的经典代表翠翠,纵然对傩佑的爱情强烈到如痴如醉,梦里且为他的歌牵引“到对崖上折了一大把虎耳草”,也仍然如湘西众多其他女子一样,让这份炽热的爱情翻腾于内心而绝口不向心爱的人吐露一个字。小说的结局令人悲伤,一切都被置于一种不甚明了的期待之中。我们不能不为翠翠担心,如此无望的等待,主动权全在他人,如那个人向她表白,则情形对翠翠尚好,但如那个人永不表白,则翠翠将永远被置于一种无望的等待之中。再若那个人同哥哥天保一样因偶然事件而送了命,则翠翠的热情与悲伤必将同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