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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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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喊了一声。
  ―――上帝,果然会有这样的事?
  ―――这是何等可骇可怖的事,到了第二天季爵爷看见安琪玲躺在自己床上,那把小刀子只剩下把子留在她胸口外面!他们在当天傍晚时候就都起程到意大利去了,并且只留下一个素来担任抚养这女孩子之责的老娘姨在那里。在他们这种恐怖之下,旁人可以把一件人命案子加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却叫那个老娘姨来辅助,在事实上,他们本想把这个小尸首,埋在房子后面的养花暖房某一只角上的橘子树下。后来,季爵爷两夫妇死了之后,旁人在那里找着了小尸首,那个老娘姨便把这件故事说出来。
  我起了种种疑团,很觉放心不下,极力考察,一面思索这位老诗人是否在那里编造。
  但是,我问他,您果然也相信安琪玲能够每晚回来,用那种叫着名字的神秘声音来哀呼吗?
  这一下,他却瞧着我了,开始用一种宽大的神气微笑起来。
  ―――回来,朋友,唉!谁都是可以回来的。何以您不愿意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子的灵魂,住在她曾经受过快乐又受过痛苦的地点呢?倘若有人听见喊她的声音,那就是生命为她还没有更始,然而这是要更始的,您放心这件事罢,因为什么都可以更始,绝没有什么东西归于消灭,爱与美是一样的,不会彼多此少。。。。。。安琪玲!安琪玲!安琪玲!末了她依然会在日光和花丛之中再生的。
  那时候,我心里既不起信仰,也不见宁静。我那老朋友威先生,孩童式的诗人,并没有给我多的惊扰。他决然虚构了一番话。
  然而,如同那些预言者一般,也许他能预料。
  ―――真的吗,您说的这些话?我竟一面笑一面问他。
  他也喜笑颜开了。
  ―――到底,这一定是真的。世人所谓〃无极〃那个东西,难道不是真的吗?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以后,我便离开了巴黎好些时候。我又和他再见过一次,可是他那副玄想家的眼光,在卢森堡那幅白幕上埋没了,在那确无尽期的长梦里,显得那样安静;至于我。一方面,探求真实的欲望,探求那种始终在逃的真实的欲望,却一径压迫我。

  三

  半年的光阴过了。我受了种种激动人生的大忧愁和大欢乐的支配,在种种推送我们人类到新境界的风涛里,旅行了一些时候。但是,在某一些时刻,永远听见从远处传到我身边的那种悲呼:安琪玲!安琪玲!安琪玲!于是我便浑身发抖,疑虑丛生,被这个求知欲所苦。我没有方法可以忘掉,疑虑这名词,对于我是惟一的地狱。
  我现在说不出究竟是怎样居然在六月里某一个好极了的傍晚时候,又骑了脚踏车走到那条通到野居别墅的路上了。我曾经具体地想再去看一回吗?或者是由于一种简单的本能的支配所以离开了大路来转入这一面吗?时候已经快有八点钟了,但是在一年之中这样最长的几天,天上依然耀出夕阳的无限好,没有一丝儿的云,晴空中只有蔚蓝和金黄两种颜色。并且空气是何等轻爽的,草木是何等清香的,郊外的宁静态度是何等快乐助人的!
  走到野居别墅的跟前,正和第一次一样,那种没来由的痴劲儿叫我跳下车来。我迟疑了一会,那简直不是固有的那件产业了。一道美观的新铁栅栏在夕阳里反映出光辉来,旧的围墙已经拆去,那所可以从树丛的缝里窥见的房子,我觉得它重新得着了一种少年时代的笑容。这究竟就是我们在事前说过的那个复活现象吗?安琪玲竟从远处的呼声里重新回到生命里来了吗?
  我于是在路上蹲着没有动,瞧着那房子出神,这时候,忽然我身边有一阵迟缓的步声使我惊了一下。原来是都散老娘,她从邻近的蓿场里引着她那条母牛回来。
  ―――他们真算是不害怕吗,那些人?我指着那所房子说。
  她认清楚了我,便拉住她的牲口。
  ―――唉!先生。世上有些人真是眼睛里没有上帝。这件产业,到现在已经卖掉了一年了。接业的是一个画师,那位姓袭的画师,您可知道这些艺术家,什么事都会干。
  随后,她引着她的母牛走,一面摇着脑袋又说:―――总归应当去看看事情是怎样的。
  袭画师,就是那位给巴黎许多女人画过像的巧妙艺术家呀!我和他也颇相熟,在各处的戏园子里,在各处的展览会里以及在各处相遇的地方,我们总互相握手。末了,陡然之间!一阵不可制止的需要,竟压迫我进那房子里去,压迫我向他自白,压迫我去求他把他所知道的真像野居别墅,缠绕我的那个哑谜,尽情告诉我。于是不待推敲,不待顾虑我那身灰尘竟体的骑车者衣裳,尤其是极想利用机会,便推动车子一直走到一枝古树的苔藓蔽体的老干跟前。一个男仆在门铃的清朗声中出来了―――这时候,铃子的弹簧还在铁栅栏边摇动;我把我的名片交给他,他请我在园子里等一会。
  我向我四周团团地望了一回,惊讶就更大了。他们修饰了那房子的正面墙壁,裂缝之类都没有了;檐口的石级边都种了些月季做装饰品,成了一条使人欢迎的道儿;各处的窗子,都有了生气,有了笑容,从那些洁白的窗帷之后传出了屋子里面的快乐。并且,那园子里的野麻和荆棘都铲除了,花畦都像一大束芬芳馥郁的鲜花似的显出轮廓来,古树对着暮春的夕阳的金线,在它们的多历年所的宁静气象里,重新恢复了青年的风度。
  那个男仆从里面转来的时候,便引我到一所客厅里去,一面说是袭先生到附近的村庄里去了,但是不久便会回来。看来我应当等候一些时间;便带着忍耐心先来考察自己的置身之所,那客厅布置得很华美,有厚的地毯,有窗帏,有门帘,俨然一所广阔的土耳其式的暖阁,并且还有使人坐着很舒服的围椅。那些帏幕并且是宽大的,使我诧异天色何以忽然之间一下就黑起来。不久,天色竟几乎完全黑了。现在我不知道那时候我究竟蹲了多少时间,旁人忘了我在那里,所以并没有送灯进来。我坐在黑暗之中开始来玄想那件惨史,自己仿佛是在梦里。安琪玲是被人刺杀的吗?她是由自己把一把小刀子刺进胸口里吗?并且,我现在应当承认那时候坐在那所闹鬼的房子的黑暗中竟害怕起来,一阵害怕叫我有点儿不大自在,皮肤上发寒噤,慢慢越来越厉害,竟叫我在一种可骇可愕的糊涂境界之中浑身冰冷。
  开始,我觉得有一阵模糊的声音在什么地方飘动。那大概是在地窨子里:含冤的低诉罢,吞声的掩泣罢,幽灵的步声罢。后来,这声音升上来了,近前来了,我觉得那所在黑暗之中的房子,整个儿充满了这种可骇可愕的危迫意味。末了,陡然间,那道惊心动魄的呼声出来了:安琪玲!安琪玲!安琪玲!并且越叫越高,叫我因此觉得那道冷气在我脸上拂过。客厅里某一张门猛然打开了。安琪玲进来了,穿过了那间屋子却没有看见我。我从那道从过道里跟着她进来的灯光认明白她。那的确就是那个在十二岁年龄死了的女孩子,容貌身材都是天仙般的美,肩上披着金黄的头发,身上穿着白衣,那种白色是从泥土来的,她每晚都从泥土里回到家里来。她静默地晃进来,举止张皇,又从另一张门里不见了,这时候,重新又有声音喊着安琪玲!安琪玲!安琪玲!于是我便立起来,额头上流汗,满身的毫毛都竖起了,在那种从神秘境界迸出的恐怖大气之中,身体没有动一下。
  末了,那男仆端了一盏灯进来,我几乎同时就明白袭先生也在那里,他和我握手,一面请我原谅他耽误太久。我没有假装镇定,立刻向他述起那件依然叫我发抖的故事来。而他呢,听着我说,开始也很诧异,后来便放声大笑,一面请我不必惊慌。
  ―――您大概不知道,朋友,我是第二位季太太的一个表兄弟。
  那个可怜妇人。不要责备她是那女孩子的凶手,她本来爱她,并且她之哭她正和那个做父亲的一样。因为惟一的实在事,就是那可怜的女孩子是死在这里的,不过不是自杀,可怜的天!是由一种像雷霆般的急性寒热症死的;因此她的父母看见这房子就伤心,所以一直没有回来过。他们在生时不肯住就是这个理由。去世之后,又发生了好几次接连不断的诉讼。所以又阻挡了这房子的出卖。我看中了它,等候了多少年的机会,并且我向您保证我们绝对还没有看见过什么鬼。
  我身上又打寒噤了,我口吃地说:―――但是安琪玲,我刚才还看见了她,在那里,不久。。。。。。那道使人惊心动魄的声音叫过她,并且她在那里走过,穿过这间屋子。
  他惊讶地瞧着我,以为我失去了神志。随后,忽然之间,他用得意人的呵呵之声大笑起来。
  ―――您刚才看见的是我的女儿呀。她的命名的教父刚好是季爵爷,他为着纪念遗爱便把安琪玲这个名字给了她;并且,也许刚才她的娘叫过她,她又在这屋子里穿过。
  他立刻亲自推开一扇门,重新又叫着:―――安琪玲!安琪玲!安琪玲!
  那女孩子来了,但是有生气的,但是因为快乐而活泼泼的。那就是她,穿着白的裙袍,肩上披着值得赞赏的金黄头发,并且那样美貌,那样兴高采烈,如同是一位给人间酝酿爱情又给人生增加幸福的司春使者。
  唉!回来了的游魂,从那个死了的女孩子再生的新女孩。死神已经被征服了。我那老朋友威诗人并没有口吐虚诞,绝没有什么东西归于消灭,什么都可以更始,爱与美是一样的。做母亲的叫着她们,今日的小女儿,明日的多情女子,并且她们都会在日光和花丛里重到人间。那所房子,那所在今日重返少年又重逢幸运的房子,就是因为女孩子的复生,才在不朽人生的终于再得的欢乐之中闹鬼。


一条蓝狗的眼睛〔哥伦比亚〕马奎斯

  马奎斯(GabrielGarciaMarquez,1928~?)生于哥伦比亚的小镇阿拉卡塔卡(Aracataca),十九岁即完第一部小说《枯萎的树叶》,一九五四年离开哥伦比亚前往墨西哥,一九六七年起定居于西班牙。马奎斯是当代魔幻写实风格的代表人,也是一九八二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的主要作品包括:《枯萎的树叶》(一九五五)、《没有人写信给上校》(一九六一)、《祖母的葬礼》(一九六二)、《百年的孤寂》(一九六七)、《独裁者的天》、《罪恶时光》等。

  然后她看着我,我觉得她好像是第一次注视着我。但是,当她转到灯后而我觉得她那油滑的眼光仍跟着我的肩时,我才知道,事实上是我头一次在看她。我点上一根烟,狠狠地吸一口这味道蛮劲烈的烟,然后坐在椅子上,靠椅子的一根后椅脚,在椅子上旋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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