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1-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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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就是这么狡黠。
观音。权力是坚固的,但并不坚硬,有时还表现出温情脉脉的一面。这里有必要提及这位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曾几何时,母亲神女娲突然从中国的文化原野上失踪了;观世音菩萨,这位外国男性神云游至此,看到这一张张恍惚的脸庞,便趁机变性,并以生母般的慈眉善目迅速占领了中国人的母爱真空。《西游记》的权力机制便是由她敷上丰腴的肤色。她对孙悟空有“救命之恩”,而且亲切可感,和蔼可亲,慈祥可敬,还能帮助他炼魔降怪,更能插科打浑(第四十二回,拿善财龙女取笑孙),焉能不博得孙悟空的信赖。凭借这种亲和力,远远地将孙悟空牵至灵山。如果说如来是望而生畏的五行山,那么观音就是一把温存体贴的熨斗,将孙悟空的心性烫得平平整整,服服帖帖。
——权力就是这么温存。
群魔。文化惯性常使我们简单地认为,群魔共舞的目的是砥砺唐僧的佛心。但越是简单的结论越是容易受到挑战。如果说唐僧的第八十一难是观音的画龙点睛之笔,那么整幅西游取经的壮丽图景,是不是整个天界的大手笔?有一个铁的事实:西游途中许多妖魔都是天物下凡(金角银角大王系老君的看炉童子,黄风怪系灵吉菩萨坐骑,灵感大王系观音的金鱼,大鹏怪系如来的舅舅),而这些妖怪究竟没有枉死金箍棒下,而是回天重炼去了。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是不是天界或有意或无意的放纵,促成了西游征途的险山恶水、月黑风高?于是我们是否能作出这样一个推断:妖怪也具有双重身份。一重是妖怪的本质,通过掳获唐僧而锻炼其取经决心;另一重是神仙的替身,通过阻遏悟空,而彰显他的能耐有限。显然,如果悟空一路得胜无阻,那将意味着什么?根据这位自大狂的性格特点,结果只能是绝对权威和天界秩序再遭质疑。所以机警如孙悟空,也不得不时时往妖怪的圈套里头钻;聪明如孙悟空,也不得不时时束手无策;勇迈如孙悟空,也不得不时时跑到天界哭诉求援(黄花观多目怪为昂日星君降伏,小雷音寺黄眉老祖系弥勒佛降伏,被困铜钹系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救出……)
权力场中绝不会缺少频送秋波的小角色。但他们从来没有被权力正眼瞧过。他们的历史活动只能是跑龙套,他们的历史命运只能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六耳猕猴和黄眉老祖正是这样的小角色。他们的“抢食”,只能从反面论证了孙悟空“与佛法有缘”,从而激发出他对灵山的向心力。
——权力就是这么隐蔽。
有头脑的权力必定拥有高妙的运作技巧。它应该是一盏无影灯,从不同方向着力,而又消除了各自的阴影。笼罩着巨大的阴影的权力必定是短命的权力。凯撒说:“我的意志从不曾指望别人的心悦诚服,我的意志依靠的是盾的坚韧,矛的凌锐,棍棒的粗砺。”说了这话,也就离暴死元老院不远了。
跳不出手掌心
对于孙悟空而言,西行十三年,实质上是赎罪的十三年。西行十万八千里,实质上是惩罚和规训的十万八千里。在这个权力场中,他逐渐完成了妖—僧—佛的三级跳,也逐步遗落了昔日的自由意志。他开始熟练地运用天界的思维模式。如前所述,受镇五行山的孙悟空被认为是“洞里乾坤任自由,壶中日月随成就”。而当他降伏红孩儿之后,面对铁扇公主的斥责,他回应道:“他如今在菩萨处做善财童子,实受了菩萨正果,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庚。你倒不谢老孙保命之恩,反怪老孙,是何道理?”(第五十九回)这让我不禁想过起了奥威尔的《一九八四》,老大哥的统治要诀便是让人们按照自己的逻辑进行思考——自由即奴役,战争即和平,无知即力量。而封建统治者最希望看到的不正是老百姓们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权力的哲学目标暴露无遗:取消被统治者的主体意识。
——孙悟空被驯服了。尽管他讥如来是“妖精的外甥”,谑观音“一世无夫”,讽唐僧为“脓包”一个,但这只是为了维持喜剧的运转——一如街头的耍猴,猴子也会在耍猴人的屁股上踹上两脚,但这无法掩盖被耍的严厉事实。孙悟空乐于并勇于进入天界这个巨大的权力场,就再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他想不死,便得以永生。
他想摆脱妖怪身份,便加升大职正果。
他头顶的金箍自然消失,因为不再需要了。诚如唐僧所说:“当时只为你难管,故以此法制之。今已成佛,自然去矣。”如今他是斗战胜佛,三十五如来之一,地位尊显。
——进入秩序而不成为秩序,有可能吗?
一个紧迫的声音正追问。
爆竹声里送穷神
? 石 愚
每年春节,我国民间有迎财神的习俗,与之相对应,有的地方还送穷神。一迎一送,有破有立,历史都很悠久,只是送穷神的仪式要简单一些,也不像迎财神那样妇孺皆知,深入人心。
先说财神。财神本是道教所创。道教创立的神祇很多,其中影响最大的,在古代要数福禄寿三星,现代则非财神莫属。财神又称赵公元帅,相传本名赵朗,字公明,秦汉时人,是张道陵天师的门徒,平时骑一只黑虎,为张天师守卫炼丹炉,后来便由张天师启奏天帝做了神仙。出身就只是个保卫人员,难怪财神在道教神仙队伍里位置并不高。然而位置并不一定与权威成正比,“福”也罢,“禄”也罢,“寿”也罢,都不及钱财来得直截了当,这正是现代人崇奉财神的缘故。
再说穷神。穷神既不属于道教,也不属于佛教,什么教派也不是,似乎也不属于魔鬼一流。据钱钟书先生《管锥编》考证,唐代我国民间便开始盛行送“穷鬼”,然而只称“鬼”而不称“神”。明清之后,“穷鬼”才被尊为“穷神”。到底是神是鬼,也没人说得清。
虽然形象不佳,但要论出身,穷神竟胜出财神好多。屈原在《离骚》里自叙,他是“帝高阳之苗裔”,就是说他是颛顼的后代,其实已是很遥远的后裔了,尚且引以为骄傲;而穷神却是颛顼的嫡亲儿子,何等了得!这位颛顼之子叫什么名字,史无记载,我们只知道他生前好穿破衣,好喝稀粥,专在穷村陋巷里流浪,但决不是什么避世高人,只是个意志消沉好吃懒做的主儿,或者说竟是上古时代的嬉皮士。他后来就死在陋巷里,当然是在流浪中饥寒而死的。这样的人物做了神,能有好果子给我们吃吗?他发自内心地喜欢穷愁潦倒,喜欢饥寒交迫,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紧跟他去流浪。于是穷神的危害便代代相继,人们为了送走穷神殚精竭虑,用尽了各种办法,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人民战争。
经历了无数代的延续,送穷神的办法仍只简单几种,也实在难得创新。时间大抵是在正月初五日(俗称破五),有的地方是拿一张纸,画一位蓬首垢面的女子,是为穷神像,把那画像缚于草把之上,恭恭敬敬送出门。有的地方剪纸做妇人状,丢弃在大道边。还有的是在破五时,起个大早,掀起炕席,扫掉炕上的积尘,倒掉完事。送法虽各异,但都不免有点“想当然耳”的意思,近乎精神自慰。
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穷神是不请自到,更难送。此公既不喜美味佳肴,也不喜锦衣绣裳,更不爱高屋大厦、美女佳人,甚至连好听的奉承话也不要听(但恶语相向怕更要不得),如何敬之送之,实在是天下第一难事。赵公元帅倒是很吃敬奉,但是,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把他老人家请动了,他老人家骑黑虎执钢鞭威风凛凛来了,到门口探头一看,蓬头垢面的穷神老爷尚在贵府高卧,也只得拂袖而去。所以,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解释为“请财神容易送穷神难”,似乎更合理些。
可是,总不能不作为呀!“尽人事而听天命”嘛!于是今年送明年送,老子送完儿子送,子子孙孙不停气地送,最迟从唐代开始,送到明清,送到民国,顽强似愚公移山,却未曾感动上帝。间或也有送走的时候,那或许是穷神呆腻了,要换个地儿逍遥吧,不穷此处穷彼处;时间不长,就又打道回府。他要高兴时,还叫你有破衣穿,有稀饭喝;要是发了脾气,就叫你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与民间送穷相匹配,文人们也早就拿出看家本事,写诗著文,或甘言求情,或口诛笔伐,开创了漫长的逐贫文学创作史。据《管锥编》考证,汉代的扬雄是历史上第一个写送穷诗的,诗名《逐贫赋》。从诗中看,那穷鬼如影随形,日夜不离,任凭把他送到高山,赶进大海,却依旧精神抖擞紧密相随,实在苦不堪言。名为“逐贫”,实在是受贫穷折磨忍耐不住而发出的呻吟之声。此后写送穷诗文的前赴后继,代不乏人,角度不同,形式各异,但大致上和扬雄一样,是痛楚的呻吟,或者不过出口闷气罢了。
既然赶不走,又何必枉费心机?于是有人便不送反请。第一个这么做的是唐代的大文豪韩愈。韩愈在《送穷》诗中写道:本来已经把穷鬼恭送出门,临别之际,想到此公很快还会返回,何必徒费精神,而且有伤和气,于是赔礼道歉,恭请穷神回家高坐。旷达明白如此,难怪他是大文豪了。然而,这似乎更暴露出文人们黔驴技穷的无奈。
说句公道话,韩愈也罢,扬雄也罢,他们终究是士大夫阶级,有俸禄可吃,有写碑文的稿费糊口,比之平头百姓,其境遇不知要好多少倍。他们固然也受过穷苦,但还有力量发出呻吟,说明其穷苦还未至于极点。悲苦之极的劳苦大众饿得奄奄待毙,连呻吟之声也发不出的,因而留下的逐贫诗也就极少。
但也不是一篇也没有。大年初一,五台山上有人贴出对联道:
爆竹三声嘣出一伙穷鬼,呸!贼狗日的害得老子七死八活。
焚香九炷迎来五路财神,呀!好老人家保佑小人六合四喜。
这是老百姓的逐贫诗,与文人诗风格大异,是旗帜鲜明地向穷神宣战,骂穷神,颂财神,不但敢于斗争,而且善于斗争,可谓造反派的讨穷檄文。穷神见了一定会打个冷战,气馁几分,而财神则说不定能多一点驱赶穷神的义气。可惜敢于如此向穷神叫阵的人实在少之又少,中国人善于忍辱负重举世公认。
公开叫阵固然解恨,似恭非恭地谐谑嘲讽有时则更具杀伤力。蒲松龄先生一生饱受贫穷折磨,他老先生的《除日祭穷神文》只轻轻几笔,就把穷神的恶赖像刻画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
穷神穷神,我与你有何亲?兴腾腾的门儿你不去寻,偏把我的门儿进!难道说这是你的衙门,居住不动身?你就是世袭在此,也该别处权权印;我就是你贴身的家丁,护驾的将军,也该放假宽限施施恩。你为何步步把我跟,时时不离身,鳔粘胶合,却像个缠热了的情人?
接着缕述受穷神坑害的苦况,虽不能断言就是蒲氏生活的实录,但看那对贫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