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霞姑娘 作者:[苏联] 勃列伏依-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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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洛奇卡象早晨的阳光,容光焕发,十分可爱。当她钻进半明不暗的医疗窑洞后,暂时失去战斗力的丛林战士们都忘记了痛苦,也忘记了因为躺在医院里无所事事而产生的难熬心情、要知道,闲极无聊常常会破坏人的意志。
卡尔波夫很少来看望女儿。在这种时候,看着这个上了年纪的、孤僻的、沉默寡言的人真令人奇怪。要是尤洛奇卡在他手中睡着了,他能象一尊浮雕一样,一连几个小时坐着不动。有时他和她玩游戏,要是附近没有人的话,他甚至装成一匹马,驮着女儿在保健窑洞四周跑。正是在这种时候,穆霞有一次求他教给爆破技术。这位游击队员吃惊地望了年轻的“小护士”一眼,捉摸了一下,脸上露出不悦的冷笑,点头表示同意,并且嘱咐姑娘傍晚到“讯号树”来参加“工兵技术常识学习小组”。
在指定的时刻穆霞来到林中空地。在一株从下面开始就分成两半的老松树上,挂着一只食堂用的盘子,这是营地用来代替铜号的。
这位有名的地雷手,腋下夹着一块盖屋顶用的暗色铁皮,提着一个袋子来上课了。他把铁皮搁在树叉里,象一块教室里用的黑板似的,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不大的木头箱子,以及一些铜、铝制的金属零件。他把这些东西全都整整齐齐摊在草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破布、一支粉笔,把它们塞在“黑板”下面的树叉里。他的动作已成为习惯,从容不迫。穆霞感到,她面前不是一位游击队的爆破手,而是一位准备上课的教师。可是他腰上黑皮套里一枝缴获来的沉重的巴拉贝伦自动手枪,又使他不象教师。
卡尔波夫开始讲课以后,与教师相似之处,确切些说,与在生产技术讲习班里授课的老师傅相似之处越来越多了。他说话慢条斯理、唠唠叨叨。这时,他习惯性地用粉笔在铁皮上画了铁路剖面图以及地雷和雷管的结构图。他用破布擦掉这些图,又画另一些图,不时舔掉手指尖上的粉笔灰。
开始,穆霞听课心不在焉,不时东张西望,望着听众们一个个黝黑的面孔、专注的眼神以及刻满了皱纹的前额,随后,讲课慢慢地吸引了她。她开始仔细倾听着卡尔波夫的每一句话,很快就忘却了使她思想分散的一切事物,完全沉浸于埋雷技术的精微奥妙之中。
姑娘懂得了颠覆载有弹药的列车最好是在陡峭的洼沟处进行。在这种地方,车厢不会自由越出轨道跌下斜坡。由于车厢与
车厢是用金属骨架梁紧紧钩住的,因此,会一节爬上另一节,这样就可以使线路遭到破坏并且长久地受到堵塞;而要使载人的军列出轨,恰巧相反,最好是在路基很高的地方进行。她感到惊讶的是,在枕木下面埋雷,要求十分精确。因为,现在德国鬼子在每一列火车的前面,开着一些装有沙子的保险平板车,埋雷要使得雷管能放过这种平板车,待到承受机车的“工作轮”发生震动时才爆炸。
穆霞的面前展现了一整套学问,复杂而危险的学问。关于这点,卡尔波夫也从不隐讳。对于要求到他的战斗小队来的人,他总是警告说,一个地雷工兵一生只能犯一次错误,要别人慎重考虑以后再说,只有当别人再次申请时,他才接收。大家说,卡尔波夫“用学习来折磨人”。在其他“车间”里,空余时,游击队员们还能去游个泳,躺着晒晒太阳,到厨房里和女炊事员开个玩笑,唱唱歌。可是地雷工兵们却要经常摆弄自己的武器。然而,愿意到卡尔波夫这队来的人还是比别队要多。
“怎么样,大家都明白了吗?”卡尔波夫一边仔仔细细地擦掉铁板上面自己画的草图,一边问道。
“掌握啦……知道啦……都懂,指挥员同志。”游击队员们七嘴八舌地回答,显然,长时间讲课使他们感到疲劳。
“这还不简单!”他们中一个披着军大衣、个子高大、背有点驼的青年打着呵欠,伸着懒腰说。
卡尔波夫皱起眉头,带着嘲弄的表情望着这个游击队员:“这么说,很简单?你能自己埋雷吗?”
“能,指挥员同志。”这个年轻人起身后以军人的姿式笔直地站着,回答卡尔波夫。
“很好。给你地雷。”卡尔波夫递给他一只整整齐齐的箱子。“现在我们把雷管插好,把保险销抽出来,地雷就装好了。命令你在路基上埋雷。拿着吧,表演一下,看你怎么埋。不过得小心,地雷是实心的。”
这个游击队员接过箱子,将它抱在伸得很长的两手中,好象没有经验的父亲抱着初生的婴儿一样,他开始流畅地、详细地讲述起来。
卡尔波夫听着他的讲述,沉思地在一只手里摆弄着一个什么零件。突然他抬起头来。
“停!当你在枕木下给地雷挖了坑以后,碎石往哪儿搁?”
高个子游击队员没有吭声,望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同志们。听众十分紧张,彼此交换着眼色。穆霞一直在提心吊胆地侧目看着这只装好了的地雷,现在也忘记了它,凑到卡尔波夫跟前。
“说呀,说呀,碎石子到底怎么办?”他催促道,眼中露出讥笑的神色。
“碎石子,通常……放到一边去。”
“那么,然后怎么办呢?”
“什么然后?放地雷,盖沙子,把碎石子放回原处呗!”
“他说得对吗?”卡尔波夫问道。
回答他的只是一阵难堪而窘迫的窃窃私语。只有一个人吞吞吐吐地说:“好象是这样……”
“哼,这样一来,你们的地雷就完啦,白费劲,白白地冒着生命危险,”卡尔波夫生气地说,“巡道工一下子就会发现你们的地雷。要知道,线路上的碎石子通常是掺合了重油的,呈黑色。对吧?只要把路基上的一块小石子翻过来,老远就能看得见它。而法西斯,他可不是傻瓜,咳,他可不会上当哩。那么,怎么办呢?”卡尔波夫又走到铁板跟前,开始画路基的断面图。“第一,当你夜晚携带地雷爬向路基时,随身带上军用雨衣,就在这儿,在你身旁把它铺开,以便不让干净的沙子弄脏路基;第二,从路基上把碎石子一颗颗捡起,然后按它躺在路基上的原样转移到军用雨衣上来;第三,事情干完之后,按同样顺序把碎石放回原处。一块碎石也不能翻起来!明白了吗?”
穆霞被卡尔波夫的讲解吸引住了,她脑子里活灵活现地想象着:晚上她是怎样带着这只聚集了不可思议的破坏力量的木箱子爬到路基上去,又是怎样屏息静气倾听着沉寂中的动静,把重油粘住的黑色小石子放在军用雨衣上,挖着吱吱发响的沙土,然后在枕木下放上箱子,并且……
不知是谁摇晃了一下姑娘的肩膀。
“玛莎,玛莎!安娜·米赫耶芙娜生气了。送来了一些伤员。有一个伤势很重,全身都是碎布条,”奥西普叔叔对着姑娘的耳朵低声说。这位老游击队员的伤势正在恢复之中,他自愿给医院当勤务员。
穆霞无可奈何地望着卡尔波夫。
“去吧,去吧,各人有各人的工作。”这位地雷队长说。
第17章
穆霞穿上工作服,用头巾包好头发,跑到用床单隔开的窑洞的角落里去了。安娜·米赫耶芙娜已经在这里的两副自制担架前忙碌开了。老太婆向姑娘投以生气的眼光。
“这就来,这就来,洗洗手……”穆霞内疚地说。
奥西普叔叔给姑娘手上淋水,告诉她,新来的两个伤员是机枪手。在埋伏中,敌人的骑兵侦察班发现了他们。他们两个向逼近的敌人射击了很久。当敌人从背后猛扑过来时,一个机枪手趁机给敌人脚下扔去一颗手榴弹。手榴弹弹片消灭了进攻的敌人,但是他们自己也受伤了。赶来救援的人几乎是从敌人的尸体下面把他们拖出来的。
“喝,多好的小伙子,干得真漂亮!”老头子说完了他的话。
一个机枪手肩部受了轻伤,另一个则失去了知觉。使姑娘吃惊的是,这个轻伤员原来就是那个上了年纪的、宽脑门的德国人,穆霞刚一来营地时,这个人就引起了她的注意。德国人彬彬有礼地推开穆霞的手,再三表示,应当首先抢救重伤员。他甚至还试图帮助安娜·米赫耶芙娜和穆霞从同伴身上脱下血迹斑斑的衣服。
重伤员许久没有恢复知觉。当穆霞从他生满浓密胡须的脸上洗掉血迹时,她不由得惊叫起来;这不是米尔科·乔尔内依吗?!冷水使这位游击队员恢复了知觉。发现自己光着身子躺在妇女们的手里,他猛然抓住一条床单,盖住自己的裸体。当即他就瘫软下来,慢慢地倒在地上。床单上迅速渗出了暗色的血迹。
米尔科被抬上了病床。他的下半身,特别是他的双脚,有许多撕裂开来的小伤口,每一个伤口里都有弹片。不得不在毫无麻醉的情况下将它们取出来。于是,伤员又失去了知觉,他辗转反侧,牙齿磨得咯咯发响。可是,当他一醒过来,立刻就安静下来了,用他那黯然失神的眼睛忧郁地望着穆霞。他的身体绷得很紧,有时硬得象石头一样,但是他一声也没有哼。不知为什么,大家因此倒感到可怕……
米尔科终于被包扎好了。
“你瞧,护士同志,我又到你们这儿来啦。会面何需走路来。”他对穆霞轻声说,他那略微发青的、干裂的嘴唇一歪,隐隐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乔尔内依的同伴,这个姓昆茨的中年德国人,没离开过米尔科的病床。他甚至自愿在米尔科旁边值班,通宵达旦守候在他的脚旁,而自己则常常由于肩部疼痛皱起眉头。
第二天,穆霞简直忙得不可开交,她不仅没有功夫去上埋雷技术课,甚至也没法按时让尤洛奇卡吃饭。
小女孩对于大家的关注已经习以为常了,因此,她皱着眉头生气地走到穆霞跟前,扯着她的工作服前襟,委屈地叫道:“穆西阿姨,穆西阿姨,尤洛奇卡想吃饭……”
安娜·米赫耶芙娜热爱本职工作胜过世上任何东西,她头一次用不信任的神情望着自己的得力助手。可是,姑娘出人意料地对伤员表现出这么大的耐性和关心、这么多的亲切和温暖,她在新的工作中这么快就获得了必要的技能和技巧,以致严格的老医生也放心大胆地把自己的伤员留给她照料,甚至承认大家都喜欢她的助手,心里还有点嫉妒哩。
穆霞成了游击队医院所爱戴的人。只要她离开一会儿,就听到窑洞里各种声音的叫喊:“玛莎,玛莎!护士同志!护士同志!”
问题倒还不在于她已经学会了大胆而又细心地洗伤口,换纱布,上夹板……,而在于:从她那罩着合身的工作服的苗条身姿上,从那年轻的、热情的脸盘上,从那不驯服的卷发里,荡漾着一种清新的春天气息。老年游击队员们瞧着她在病床之间无声无息地活动着,回忆起自己的青年时代和自己的女儿;中年人看着她,怀念着自己的妻子、儿女;青年人望着她,心里充满了爱慕之情。大家都以一种悄悄的、纯洁的战士之爱,不同程度地爱上了她。这爱情之花是在战场的泥土中、在硝烟的焦气里、在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