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九辑)-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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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爱男人?世界上为什么要有男人这种动物?”
“问题是,你穿各式各样的衣服,不总还是那个人吗?”男人平静地说。
女人眨了眨眼睛,她忽然想起冬天时她在房间里经常穿一件姥姥穿过的黑棉袄,
难看极了,但那也丝毫未影响他对她的感觉,她因此而安静了下来。
“我在你心里、眼里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女人的眼睛亮晶晶地直视着男人。
“还行。”男人说。他记不清就这个问题女人已经问过多少遍了。
“什么叫‘还行’?我到底给人一种什么感觉啊你说,是不是很温柔很纯善?”
“差不多吧。”男人说。
“什么叫‘差不多’?瞧你这个木呆呆、傻乎乎的样子!也就是我吧,对别的
女人,你根本将人家骗不到手。”
“差不多。”男人说。
“嗨,最近又看见李娇——你那暗恋的可人了吗?”女人兴致勃勃地问。
“我看不看见她有什么用呢?人家又看不上我。”男人委屈而羞涩地说。
“这叫什么话!一点也没必要自卑,她找的那个小丈夫还不如你呢,你多好哇,
尤其是眼睛,多漂亮!”
“我既没有钱也没有权,人家是不会喜欢我的。”男人的眼神有些迷茫。
“你怎么把女人想得这么俗啊?”女人说。
“我想和她睡觉。”男人愣愣地冒出一句。
“你!”女人的情绪一下子一落千丈,“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啊,男人怎么这么
浑浊啊?男女之情,全让男人给糟蹋了!女人为什么要爱你们这些臭男人?”她顿
了一下后又真诚地对男人说:“喜欢一个女人的话,要怀着一份纯净的感觉去想她。”
“记着了。”男人很真诚的样子。
“哎,你说我的手美吗?有人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有人说我的手挺美的,
可是你从未评论过我的手!”女人把双手伸到男人眼前。男人茫然地笑了笑,“我
不知道。”他说,但是他看见女人的指甲该剪了,便从腰带里扯下钥匙链,扯过女
人小心而娴熟地给她剪指甲。
“人家都夸我的手,可我们在一块这么多年,你竟然对我的手没一点感觉。”
女人生气地絮叨。
“问题是,我从来未注意过别的女人的手啊,哪知怎样的算美的,怎样的算不
美的?”男人无辜地说。
女人又飞快地眨了下眼睛,她的心情一下子好起来。
男人到卫生间里去。女人从后面紧跟进去,她弯着腰,侧着头,扑闪着那双亮
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又特别好玩地看着一线水流从站着的男人胯间以一种弧线飞出
来,女人变得特别愉快,她喜欢看他这个样子,像看一个小男孩的调皮。
男人打开水蓬头开始淋浴。
女人回到客厅里的茶几吃饭。
男人走了出来,他开始咬她的肩膀,直咬出了一块鲜明的红痕。“我洗得干干
净净的了,还搓了香皂,不信你看看、闻闻?”男人喃喃低语。
“我在吃饭。你怎么这么不嫌丢人呢。”女人高高在上地。
“我就是不嫌丢人了。”男人说。
“你就不能争口气吗?”她眯着眼睛,看着别处。
“我就是不争气了。”男人说。
“快着点吧?下午我还要去办公室加班呢。”男人说。
“不要!不要!我不要一个人呆着。”女人立时放了饭碗,像个柔弱的孩子似
的,有些神经质地紧抱住男人的一只胳膊。
“不去可以,你先别吃饭。”男人说。
“哦,你想敲诈我?”女人一下恢复了理智,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正襟危坐地
坐到桌前吃饭。
男人又过来舔她的脖子。
“你怎么这么不嫌丢人呢?”她高高在上地。
“我就是不嫌丢人了。”
“你就不能争口气吗?”她眯着眼睛,看着别处。
“我就是不争气了。”
“你这样的不满足我。”男人忽然失了耐性,气恼地说。
女人一下子就火了,“我凭什么要满足你?你满足了我了吗?比如说我想住一
套四周环境优美的房子,我想不上班让男人养活,我想你时时刻刻地陪着我。我小
心地顾及着你的感觉,压制着自己对钱、权的欲望,对清闲的欲望,你呢为什么不
为了我而压制住自己动物性的一面?”
“你不爱我,你不爱我了。你这个木头,木头!”男人喊。
“你这个流氓、流氓!”女人喊。
“你这个样子,把我逼急了,在外面找了小姐可别怨我。”男人说。
女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男人的这句话“啪”地落到了她的心里,在那儿扎了根,
她又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只眨了那么一小会儿,便老老实实地走到了床边,乖乖
地躺下来。
“我爱你,我只有那么爱你了,你是我的宝贝,我的心肝,我的胃,我的肺,
我的耳朵,我的鼻子,没了你我会死的。我谢谢你。”男人说,男人的脸色扭曲得
跟正常状态下大不相同。
“天啊。”男人颓然地大叫一声,倒到床一边去。
女人的眼里有泪水,不知怎么的,女人总是爱在这种时候哭哭啼啼的。但男人
未看见,他已经没有闲心管她了。
“今天一个同事说我胖了。你觉着了吗?我是真的胖了吗?”女人对着天花板
问,扯着自己脸颊上的肉。
“一边去!一边去!烦死了,我困极了。”男人把一个后背硬硬地对着女人。
“人家一个同事都对我的胖瘦有感觉的,而你却,我真不明白你到底爱不爱我。
你说啊你说!”她用力去扳那个后背,气喘吁吁的,但终于未能扳动,她感到无奈
极了。
女人的手指柔滑地一寸寸地在那后背上抚过,把自己的脸偎上去,男人的后背
很宽,很厚实,女人觉着这种感觉真好,她就那么静静地用自己的脸颊蹭着,蹭着。
她忽然又发现了男人后背上的几粒鲜红的痱子,像在战场上见了敌人般立马爬起来
拿来痱子粉给男人轻轻地涂上,被扑了痱子粉的男人的后背更加凉爽、滑腻,女人
忽然像只饥饿的小猫似的用舌头舔起男人背上的痱子粉来,直舔得满脸满嘴的白粉。
但是男人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后背坚实和牢固得像一堵城墙。他不知什么时候
已经睡着了。
女人怔怔地看着男人的睡容,她觉着自己委屈极了,孤独极了。
空中飘舞的少女
金帆
十八岁的少女马兰,在月圆星稀的夜里,完成了人生最后一次对夜景的观赏之
后,从容不迫地从白塔河堤上纵身一跃,凝固出一个空中飘舞的少女。
乡下少女马兰依旧清晰地记得那条通往白塔河的坎坷小路,多少年来它像一束
幽暗而扑朔迷离的光亮在乡下少女马兰的记忆里闪烁不定。她记得那是一个遥远而
模糊的十月,准确点说应该是1988年10月的某一个月色朦胧星光依稀的夜晚,一个
乡村女孩开始对黑夜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马兰看到自己像个受惊的玉兔睁
大恐惧的眼睛,脸色在昏暗的黄昏已模糊不清,她看到一个乡村女人在幽静的白塔
河徘徊不定,哭泣的声音从荡漾的水面上瑟瑟滑过,使马兰此刻回想中的童年颤抖
不止。
现在马兰能够意识到当初自己恐惧的原由,就是女人像秋天里的燕子毫无顾忌
地纵身跃进河中心,那亮亮的月光就如此迅速地被残酷击碎,那哭泣的声音陡然从
马兰紧绷的弦上滑断凝固成永恒,这种灰暗的画面烙进马兰的心扉一直伴随她进入
18岁,直到18岁的马兰也以同样的方式完成了她骚乱而动荡的生命音符,那种凝固
的永恒才演变成另一个任人猜想与演说的故事。
很久以后,少女马兰晃然意识到童年的自己犯下一个不可饶恕的罪过,并无止
境地折磨她。
妖妖姐在白塔河里洗澡哩!马兰说。
当时马兰只是在晚饭桌上轻描淡写般地说上一句,母亲就在她寡瘦的屁股上捏
了一把,她的言语陡然嘎止。马兰的话在大人心目中只是孩童无聊无趣的儿戏之言。
你不是发烧说胡话吧,拐子哥嘴里的饭喷了出来,这十月天啷咯能洗澡?
你们不信就拉倒,我懒得说。马兰瞪拐子哥一眼,复埋头吃饭。最后又低咕一
句,你们啷咯就不相信么?父亲极不耐烦地把筷子戳在马兰鼻梁上,你再胡说我捏
死你!那一年父亲还没去世,正是父亲的本命年。
马兰瞪大受惊的眼睛,那种亮光在临近黑夜的空间里闪回了一下。
可能是第三天或者更悠远的时间里,马兰跟在村里几个孩童后面奔跑着,脚下
是松软的泥土和迎风起舞的野草,那时候阳光像是温和的颜色涂沫在他们身上,他
们像不安分的野狗蹦蹦跳跳,马兰来到一座破烂不堪的社公庙门前,看到那个像燕
子一样纵身跃进白塔河的女人。马兰的拐子哥最后一个到达终点,马兰看到拐子哥
把拐杖一甩便死蛇样软瘫在草地上,苍白的脸色在奔跑中变得红润而多血。
死了吗?拐子哥侧身问妹妹马兰。
马兰睁大眼睛望着拐子哥,那眼光中充满愤怒。村里的男人女人脸挂悲哀,给
社公庙罩上一层肃穆庄重的气氛。
女人就平躺在庙宇的屋檐下,身上盖一块沾满灰尘和泥沙的破草席。马兰看到
她就是在白塔河里洗澡的女人。虽然马兰在努力回想自己当初的心情,可始终没有
获得成功,马兰只是依稀记得当时女人跳跃时所凝固的永恒片段,回想中的往事已
被抽去了当时的情绪,只剩多余的外壳。
死了吗?拐子哥又问。
马兰说是睡着了,不是死了。
是死了。拐子哥说得很果断。
不,是睡着了!马兰徒劳地争辩一句。
我晓得她是死了,她男人说她尽生女不生崽,就常往死里揍她,她逢人就说不
想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那婊子崽男人可能躲在家里乐得打
滚哩。
马兰一直在与拐子哥争辩睡与死的问题,直到拐子哥极愤怒地在她脑壳上敲了
一拐杖之后,七岁的马兰才真正开始分辨出睡与死这两个字所不相同的概念,人睡
着了终有醒来的时候,而死了就意味着永远地睡着了。哇的一声,马兰突然大哭起
来,惊惑的脸上失去血色,这种惊惑困挠了她许多年。
在道路的另一头,马兰的记忆混沌未开,她只是记得一个粉红色画面像一瓶打
翻的颜料在水面漫漫荡开,它是一道夕阳的余晖,西沉的夕阳在狭窄的河面上瑟瑟
战栗,将河两岸的芦苇和杂草染成一片红色。
马兰一晃就18岁了。
在一个灿烂如桃的夜里,少女马兰完成了一个乡村少女最刻骨铭心的转折,她
当时有一种梦游般的感觉,这种转变在马兰被一种爆炸式的兴奋中惊恐地意识到了,
她好像是深深地惋惜了一声,最后整好衣服梳好发辫坦然自若地从鹰的蜗居里晃出,
心里满涨着放纵之后的疲惫和兴奋。少女马兰慵懒地越过了一排湿漉漉的衣服,看
到天是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