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语言的胜境-外国文学与语言学-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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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信无疑:“语言,连同它的问题、秘密和含义,已经成为20世纪知识生活的范型与专注的对象。”伊这就是说,整个二十世纪西方哲学都可以大约归结为以语言为中心的广义的语言论哲学 (或语言学哲学)。这可以从如下三方面去理解;
第一,在最基本的本质与现象问题上,反对本质先于现象,主张否定本质在先甚至拒斥本质问题 (维特根斯坦、胡塞尔、海德格尔和萨特)。重要的不在“说什么”,而在“说”本身,即在语言。
第二,不是理性内容决定语言形式,而是语言形式决定理性内容(分析哲学、卡西尔、心理分析学和结构主义)。
第三,从而不再把自身奉为万能的关于世界观的学问,而是自动“降格”为具体、专门的学问或知识体系。这样,全部哲学问题就似乎只是语言问题或
者它的扩展了。
哲学的“语言论转向”必然会带动诗学的“语言论转向”。在此过程中,哲学的新语言观提供了强大的启示。
哲学的新语言观
有三位哲学巨人对这种新的语言观的确立作出了特殊贡献。
首先是美国哲学家皮尔士。他在西方较早集中深思语言、符号问题,作出了长期而艰辛的探索,从而提出建立统一的“符号学”(semiotics)的伟大梦想,这极大地影响了后人的语言学或符号学旨趣。这一主张与语言学家索绪尔的“符号学”(semiology)设想不谋而合,更有力地搅动着二十世纪语言论大潮。
德国哲学家弗雷格首次规定了心理与逻辑、主观与客观、概念与客体的区分,强调从命题的语境中追问词义,从而把哲学的焦点从理性转向语言逻辑。这种语言观直接成为维特根斯坦等的分析哲学的理论来源,也由于与胡塞尔的“亲缘”关系而影响了现象学和存在主义,并由此波及二十世纪哲学的各个领域。难怪有人会把它视为与“笛卡尔的同类革命规模相当”的一场哲学“革命”(达美特)。
另一位德国哲学家、现象学宗师胡塞尔也对语言作了深入探索。他早期从逻辑角度研究语言与意向活动,主张语言与逻辑的同一,寻求绝对意义;晚期则转而从“生活世界”追问语言的实际的、多变的意义,强调语言与丰富、复杂的实际生活的联系。这种语言观及其演变可以在海德格尔前后期语言观的演进中找到回声,并由此扩散到加达默尔和德里达,甚至助成现象学、阐释学、解构主义和分析美学等当代几种语言论诗学的汇流态势。
这三位哲人 (当然还有其他人)的语言观自然并不完全一致,但确实显示了一些共同的方向,从而使我们可以感受到新的语言观的新气象:语言是加 达默尔: 《科学时代的理性》,国际文化出公司1988 年版,第3 页。伊 格尔顿: 《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陕西师大出版社1986 年版,第121 页。探究世界和我们自身的主要通道,是唯一真正可靠的、确定的东西,因而应是哲学和其它各种学问研究的中心;相应地,语言学或符号学才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哲学”、“第一科学”,而其它各种学问只是由此而派生的。这种新的语言观自有其空想色彩,却给予人们以无比的鼓舞。
于是,深受理性专权折磨而渴求救渡的文学理论家们竞相为新的“语言乌托邦”而沉醉!
物质生产发展中的语言奇迹
上述新的语言观的确立表明,语言已从次要的表达工具而急剧上升到最基本模型这一高位。这一认识的获得,还不能仅仅从文学内部运动和哲学的变革去说明,而需要到更根本的物质生产发展过程中求解。因为,“历史过程中的决定性因素归根到底是现实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 (恩格斯)。具体讲,应当关注物质生产的发展如何导致了语言奇迹的出现。
人类的语言表达能力是随物质生产的发展而不断提高的,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
1、原始口头语言和手写语言。从古希腊到中世纪,由于物质生产水平的限制,人们还只能运用口头语言和手写语言去表情达意,信息相对封闭。
2、印刷语言。随着近代资本主义工业化进程,印刷术得以发明和普及,这就使语言可以成批“印制”和传播,让更多的人去接触、使用,从而令语言的信息交流功能大大增强,甚至导致“革命”性变化。例如,《圣经》原来只以少量手抄本传世,阐释权握于少数人之手。但当它的大量印刷本问世后,普通人也能拥有它,从而可以打破少数人的集权垄断。正是借助这场印刷语言的“革命”,十六世纪欧洲的路德新教革命获得成功。
3、大众传媒语言。尤其是到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不仅印刷术持续发展,而且无线电通讯、摄影和电影也相继问世,加之石印和照相排版术、铜板印刷术、电话、打字机、排字机等的发明,这就极大拓展了语言表达方式,形成为报纸、电台、出版等通用的大众传播媒介语言。这种语言的表达能力空前高涨:交流便捷,信息量爆炸,提供新的时空体验,乃至创造出新的“现实”。
此外,在今天,电脑语言代表了人类语言表达能力的新高度,它同已有的大众传媒语言一起,已经和正在创制新的神话般奇迹。看来,随着物质生产的发展,人类的语言能力还会有新的飞跃。
总之,从口头和手写语言经过印刷语言而进展到大众传媒语言,语言的作用不断增强,地位不断上升,从而逐渐改换掉次要表达工具这一初始印象,而体现出人们生存现实的构成方式这一新面貌。语言不再是单纯的表达工具,就是人们的生存方式本身!这正是物质生产的发展所造成的语言的奇迹的集中体现。
这种物质性的语言奇迹,比其它任何方式都能真切地使人们,尤其是文学界的人们感受到语言的重要性,它的无穷力量。
培根说过:“知识就是力量”。这也等于是说:语言就是力量!
文学与语言学的新关系:语言论诗学的兴起
经过上面的讨论,我们可以暂且归纳说:文学内部认识论诗学的理性专权危机和文学家的语言渴望作为“内因”,与共时语言学、语言论哲学及物质生产推动的语言奇迹等“外因”一道,共同促成文学与语言学的新关系的建立。
这种新关系的一个显著标志就是:文学把传统认识论哲学扫地出门,虚上位以待,躬身请入语言学(即现代共时语言学和语言论哲学)作为新救主。
因为,既然语言已取代理性而成为文学的中心,那么,也就只有语言学才能统领文学理论——诗学了。
于是,作为以语言为中心、以语言学为基本研究模型的文学理论,语言论诗学兴起了!以二十世纪初为起点,形形色色的语言论诗学流派相继勃兴。
主要有:结构语言学诗学、象征语言学诗学、无意识语言学诗学、存在语言学诗学等。除此之外,还有作为对立面出现的超语言学诗学,如巴赫金、洛
特曼、巴尔特、克里丝蒂娃、新历史主义等。这些诗学诚然彼此各有其理论背景和特点,但都一致地把语言问题置于中心地位,由语言进入文学的堂奥,强调语言创造意义。正如伊格尔顿所说:
从索绪尔和维特根斯坦直到当代文学理论,20世纪的“语言学革命”的特征即在于承认,意义不仅是某种以语言“表达”或者“反映”的东西;意义其实是被语言创造出来的。伊不过,同样是以语言为中心,语言学与超语言学具有颇为不同的立场和方法。
二十世纪语言概念
二十世纪“语言”概念是在不断探索中逐渐形成的。语言是什么?人们普遍赞同美国语言学家萨丕尔给出的著名定义:
语言是人类独有的、用任意创造出来的符号系统进行交流思想、感情和愿望的非本能的方法。转这个定义强调语言是供人类交流的符号系统。但事实上,在实际运用中,语言往往具有更丰富的含义。这主要有两层:(1)语言符号。语言直接指人的说、写、听、读行为及其产品,即狭义“语言符号”(linguistic sign)。
文学正在这一意义上是“语言”。(2)非语言符号或拟语言。这是二十世纪特有的“语言”概念。狭义语言的特性被类比和扩展地去概括种种“非语言符号”(nonlinguistic sign)。
这样,“非语言符号”就被看作“语言”。正如法国结构主义大师列维—斯特劳斯所说:整个文化现象正是一种“拟语言”(quasi—language)。不仅文学,而且音乐、电影、电视、绘画、建筑、舞蹈等各种艺术形态都是“语言”,甚至时装、香水、广告、亲属关系、汽车系统等也都是“语言”。“把婚姻的规则和亲属关系当作一种语言看待。”(列维—斯特劳斯)“绘画是语言。……画中有语法和辞书。”(小松左京、高阶秀尔)“电影是一种语言活动。”(巴赞)“电影是没有语言的言语。”(麦兹)
伊 格尔顿: 《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陕西师大出版社1986 年版,第76 页。转 引自:《语言与语言学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1 年版,第189 页。“艺术必须是语言。”(柯林伍德)“神话是语言。”(列维—斯特劳斯)“心理分析学把所有症候都看成是语言。”(克丽丝蒂娃)正是借助语言概念的这种尽情扩展,语言学或符号学才找到大显身手之地。
可见,在二十世纪,语言已不仅仅指狭义语言,而是被扩展指人类的各种符号表达方式。但这并不是说:一切都是语言,而只是说;一切都宛如语言,都能被看作语言,也正由于此,都能用语言学模型去掌握。这显然是一种“大语言”或“拟语言”概念。正是基于这种语言概念,语言学才敢如此堂皇地进军文学(以及整个文化)领域,也才有语言论诗学的兴盛。
文学与结构语言学
以结构语言学为代表的现代语言学,给文学研究带来一种“革命”性影
响。
结构语言学与文学
结构语言学,又称结构主义语言学,主要指由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开创的共时语言学,它在结构主义运动中获得具体展现形态。随着五十年代法国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在神话文学领域的创造性应用,它就陆续在文学研究中赢得了显赫一时的巨大声誉。人们相信,结构语言学在文学范围内具有特殊的重要意义。
第一,文学作为一种文化形态,同任何其它文化形态(如时装、亲属关系)一样,可以用语言学模型去分析。因为,正如巴尔特所说,“无论从哪方面看,文化都是一种语言”。而结构主义正是“一种分析文化现象的方式,这种方式起源于当代语言学的各种方法”。这就需要凭借结构语言学去找出构成文学的符号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