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作者:胡行-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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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未直接去江边的码头,先找了一处偏僻的角落换下身上的西装,穿了一袭灰布长袍,又在鼻梁上架了一副西洋墨镜这才绕到大街上叫了一辆人力车到了江边,购得渡江的船票在三等舱里找个位置坐下。
三等舱里多半是些工厂的工人与青年的学生。船到江心时有些学生哼起了小曲,那曲调的词是: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了我头发,叫我如何不想她?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啊,这般蜜也似的银夜,叫我如何不想她?
查本木身在官场,然对国内文人亦甚了解,只听曲调便知道是那首颇有名气的“叫我如何不想她?”。曲调乃是国内语言界高才赵元任的大作,歌词却是北京大学教授刘半农作的。所谓“水面落花慢慢流,水底鱼儿慢慢游”,颇负依恋浪漫的韵味,时下会唱这歌曲的青年不在少数。那几个青年哼唱了半段便有他人也跟唱了起来。左近的角落里有几个未跟唱的青年顺势低声评价,嗓门压得虽低,总是可以听见一些,评价的却是赵元任与胡适之的白话诗。查本木感到有些好笑,赵元任是语言学的天才人物,与胡适的文学才子全不同领域,评价这二人好似比做关公战秦琼,只是那几个青年兴头正足,亦是讨论得津津之有味。一个道:“赵元任先生的曲子全不同以往,中国音乐里竟可以加入西洋唱法,因此比开创白话诗更了不起。”另一个道:“适之先生的白话诗更加了不起,我是极欣赏那支‘我从山中来’的;若是叫我说这世上最好的,还是他高明些。”旁的一人不甚服气的轻声道:“我心中还是倾向郭沫若先生的,他的诗句里每一行都如同闪亮的霹雳……”第一人道:“禁声点,不怕我回去告诉宝岳么?”那不服气的答道:“大家还不是也看过胡适之的白话诗么?可是去见仪老先生的时候不都装作规规矩矩的桐城派信仰者吗?可见大家肚子里原来都是有小算盘的。”先的第二人道:“这里说归说,不要怪我们没告诉你。宝岳不会见怪大家写白话诗,但对左翼份子是不客气的。CC份子开会时你也看到郭沫若是榜上有名的,虽然对他不似对左翼份子那般,总归是个有些左倾的对象,你看他的东西多了小心掉到左派份子那边。”
查本木听他们说到CC份子时便多加了些心思,竖起耳朵仔细探听。那第一人道:“上次与左翼份子斗画,一副画竟然叫双方修改了三、四次,每一次具是扭转乾坤,可见左派份子中也有许多人材,只是可惜与咱们做了对头,若是能拉他们过来做同伴,到是可以惺惺相惜一番。”第二的人又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第一人道:“便是说年青人最有热血,见到有些本事的人,头脑一热,哪里管他这派那派,先自结交了再说。一个不小心便会走到歪路上,那些电闪雷鸣的诗句是容易打动人心的,然而不要因此头脑发热。须知我们已经是大人了,看事情要看得长久透彻才行。”那个不服气的青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抱知彼的思想去看待那些东西便不怕走错路了。”
查本木想起前数日在武汉大学吃饭时听见过曾宝岳这个名字,并知道他是CC份子中的一个什么小头领,此时见那三个青年谈论中亦有宝岳二字,且也像是CC份子中人,猜到他们定是武汉大学的学生,心中暗道:“不知道能不能从他们口中了解一些情况?若能确定中午的事与CC份子无关那就可以少一个大麻烦了。”又一转念头,还是决定暂时不这么做,先去查看郜先生那里的情况再说。
船一靠岸他便跟着那三名青年上了直开武大的班车,自己选了靠车后的座位坐下。班车只开了片刻,前面站起一个头发杂乱的长袍眼镜青年,低着身子向后面走过来,一边向途中的乘客散发些传单,口中轻声道:“请支持自由之创作。”发到那三个青年跟前时,当中站起一人将那眼镜青年发的单子扯碎掷在他面上道:“不长亮些眼睛,敢在CC份子面前散发这些左倾的传单。”那眼镜的青年一愣,默不作声的转头向自己座位上走去。扯碎传单的青年一屁股坐下大声道:“整日介便是支持自由之创作,到好似天底下的文人死光了一般。也不多看些报章杂志,这世上创作的文字还少么?偏偏以为离开了左翼份子便没有了文化界,须知文化界并不是左翼份子一家的天下。”
查本木暗道这年青人的口舌好生厉害,他知道左翼作家创作的文字多半是与政局有所冲突的,有所谓“无产文学”之称,支持的乃是马克思主义。国民政府当下防备共产份子胜于防备外患,压制无产文学便是在宣传上防备共产思想。左翼作家并不买南京中央政府的帐,压迫得越是厉害,笔下的文字越是犀利。然总归是在政治上没有靠山,加之几个主要的首领或被通缉,或遭逮捕,一时之间无产文学在文艺界几至消失。若仅仅从文学派别上来讲,无产文学的创作自由确是有些困难。那个大声责难别人的青年避而不提这些,只在文字写作上做议论,到显得左翼作家是要以所属流派独霸文艺界一般。查本木知道CC派一向看重自己人的文才,发展所属份子亦是以文人居多。那目的便是要准备日后与异己份子打口舌官司。先在渡江的轮船上还听他们说什么与左翼份子斗画,一幅画能叫双方修改数次,且每一次都是一层新意,此刻亲身所见,果然有些独到之处。
前面那受骂的青年眼镜并不做声,将余下的传单卷成一卷塞到自己衣袖里便闭目打起盹来。车后那三名CC份子小声议论道:“这人是哪个系的?到像在校内一直没见过似的。”查本木心中忽的记起什么,脑中转了几转,不禁对那发传单的青年有些疑惑。时值左翼份子遭受排挤之季,少有人敢明目张胆的在人前宣扬同情的,一个不慎叫人群中混杂的便衣探子抓去了,凭个同情共产思想的罪名便可以判个徒刑。这个发传单的青年看上去既不傻也不疯,却怎么这大胆量不怕有人来抓?查本木在官场上混迹多年,诸般欲擒故纵的手段也使过。他只想到这里心中便亮得点了一盏大灯般明朗,猜到这人定是什么单位派遣的特务,目的多半是引诱左翼逃亡份子上钩。只是不知道属于哪个部门的,在他自己只知道有个复兴社特别任务处有些高明手段,不过复兴社的组员正在为了那新式的科学伤脑筋,一时半会怕也抽调不出人手追查左翼份子的事。
那三名CC份子议论了一刻更加压低了嗓门道:“我们盯住这人,下车了看他往哪里去。若是查到有个左倾份子团体时便去报告给警察知道,抓他们起来以儆效尤。”
车到武汉大学,查本木未敢走大路,挑了条偏僻的小道一路向前走去。他先去找了郜先生,原来郜先生叫做郜万状,是武汉大学物理系客串教授。见到查本木来找他他到先有些惊讶,待查本木说明来意之后郜万状顿时满脸的迷惑,说道:“这些日子我都在琢磨那开解的机关,密室也没去过,难道真的有人潜入我的实验室了么?”查本木道:“不论如何,现下定要去看一看,不要叫无关的人偷跑去动了这机器才好。”郜万状听罢在腰间摸了一把实验室的门钥匙说道:“对,赶紧去查一查。”两个人一起向那不知名的密室奔去。
这密室地处珞珈山旁,是依山挖造的大洞,外面加了钢筋水泥修成了一幢小楼,进去又开了一扇厚重的铁门下到一处十数尺长的通道,行了半分钟的样子又再开第二扇铁门方才入得密室。密室正中放置一部机器,到好似一部车床,只上面少了刀具转轮,多的是线圈电容。见没什么异样,郜万状叉着腰说道:“这里肯定是没有外人能进来了,门锁也没有撬坏的痕迹。”查本木沉吟道:“平日里可曾有人用印泥印走开门的钥匙模型么?”郜万状道:“这几把钥匙比我性命还宝贵,就是上厕所也不会离身,平日一直带在身上,谁也拿不走。”查本木道:“这就怪了,方才江北的电报局报告说本市又落后一个小时,这却是怎么一回事?”郜万状复又背了双手踱过两步道:“这机器甚是奇特,按了我先的想法,若是叫这世上的事物在一瞬间中了定身法术一般不能动弹,只好让时间停止了。依那德人爱因斯坦的理论我将这可令时间停止的科学仿制出来,难道这东西还会自己动么?”查本木道:“郜先生也这么说那却有些奇怪了,世上只有一部这般的机器,谁还会做出第二部不成么?”郜万状惊叫道:“我们难道忘了在广州的故事么?那些贼可不像一般的小偷只为盗些钢铁金银去卖,却是直接冲着咱们的图纸来的,难道……难道不经意之间竟然叫他们得到这些资料了么?”查本木连连摇头答道:“这定是不可能的,那些小贼叫我们现场捉住打了个半死,身上并没有搜到抄画的图纸,因此这一节大可以放心。”郜万状却道:“不可不虑,不可不虑。若是有这么一种人可以强行记住,那末即便是身上并无抄画的图纸难说他们头脑中就印不下这东西。我们只搜了他们身体,却查不到他们心灵,一时疏忽将他们放走,若真的是些有本事的人,不是正坏了大事么?”查本木愣道:“难道这不凑巧也跑到汉口了么?”
郜万状道:“这也难说,斧头帮不是也撞到这事上面了么?若不是复兴社的特务在他们中间安插的奸细,咱们的科学就会叫人泄露出去。”查本木摇手道:“那里聪明的只有一个老大邹临同是懂得西洋科学的,如今他已经叫复兴社的特务处决,其他的帮会份子都无甚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