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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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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孙犁,写作本身是一个“还乡”的过程。由于家园的感召,在浮嚣的世界里,灵魂就有了安定的依系而不至于随风飘失。在精神还乡的途中,他不能不是皈依传统的,无论道德,无论文章。所以,在他的文字里,我们还会常常见到节制,淡泊,退让,保守,而不见热烈的抗争。对于文革,他的态度,明显为中国传统的处世哲学所制约。他说:“我体验很深,可以说是镂心刻骨的。可是我不愿意去写这些东西,我也不愿意去回忆它。”晚年提倡阅读和写作古文,文字入于艰涩一途,思想大为锉减,简直退回到故纸堆里去了。
  在当代,与孙犁相近的作家有两位:一是汪曾祺,一是贾平凹。贾平凹师承孙犁而缺少孙犁的阅历与修养,实际成就不高,虽然被捧得厉害。而汪曾祺不同,作为平辈,他走的是与孙犁很不同的道路,后半生备受损害与屈辱;以他的修养和性情,自然可以开出新生面。在现代作家中,他是继承了周作人、废名、沈从文的传统的。
  说汪曾祺与孙犁相近,主要有两个方面:其一,两人都以故乡作为终生的写作母题;其二,深受传统哲学文化的影响。汪曾祺和孙犁都十分关怀故乡人物的命运,喜爱故乡的风俗,描叙过不少故乡的山水草木和瓜果菜蔬之类;由于江南特殊的人文地理关系,汪曾祺关于地方小吃写得特别多。这些都容易教人想起齐白石老人画的白菜南瓜种种,有一种泥土的清香。关于人物,汪曾祺尤其看重人性,看重民间“情义”,如小说《受戒》写爱情,散文《岁寒三友》写朋友,都着力于美好的内面世界的发掘。因为所写不是现实中的乡土,所以缺少那种血性的涌动,记忆使它理想化了,苦难在审美的观照中变得光洁起来。同为田园诗风格,汪曾祺比孙犁多出一层江南水意,更湿润,更柔软,更清丽自然。
  右派的受难经历,对于汪曾祺的创作来说意义重大。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被无端地葬送了,直到晚年,才重新起步进入真正的创作。作为一出悲喜剧中的主角,这是刻骨铭心的。欲说还休,到底不能已于言;本意叙说人间的美好情事,却难忘种种苦难,丑恶与荒诞;自称把世事看透了,看淡了,终究不能超然如庄子,五十年是非功过,总在心底涌起波澜。关于“十七年”历史,汪曾祺有一篇《老董》可以解说。老董是历史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他以特殊身份经历了从前清民国直到现今共和国的众多时代。由于生活不断下降,他在馆中也就不断咒骂,是一个内心深处的“愤世者”。寓褒贬于历史的实录之中,颇见《史记》精神。汪曾祺还写了《二楞子》,借一个小人物的命运贯穿整个政治运动史。二楞子“爱诉苦”,而又因为运动而有了大量诉苦的机会。他每次诉苦,都是一样的台词,开始声泪俱下,使闻者无不动容,而最后归于木然寂然。对于文革,汪曾祺留下不少文字。其中主要记叙个人经历及见闻,但也有直抒胸臆者,个别地方甚为激烈。如在《一个过时的小说家的笔记》中论及知青问题:“知青问题是中国历史上的一块癌肿。是什么人忽然心血来潮,把整整一代天真、纯洁、轻信、狂热的年轻学生流放到‘广阔的天地’里去的?这片天地广阔,但是贫穷,寒冷,饥饿。尤其可怕的是这片天地里有狼。发出那样号召的人难道不知道下面的基层干部是怎么回事?把青年女学生交给这些人,不啻是把羔羊捆起来往狼嘴里送。我们对知青,尤其是女知青,是欠了一笔债的。”汪曾祺在文章中还多次提到“知青”,鸣着不平。他记录了不少知识分子在“文革”中的惨况,如老舍,金岳霖,赵树理,沈从文,以及戏曲界同行多人。《名优之死》纪念京剧界一代才人盛戎,对于死者,他总结说是“死于精神上的压抑”。在“火红的年代”,几乎全体知识分子都是受迫害、受压抑的。他还写了不少文史随笔,如《贾似道之死》《午门》之类,现实感是鲜明的。其中,关于明人杨慎的就有多篇。杨慎虽在官场,却抱持诗人的气质,结果,犯了“言论自由罪”被判流放,最后以七十余岁高龄死于寺庙。知识分子与权力者的角逐,已经有了二千年历史,最后胜利的仍然是权势者。汪曾祺反复感叹知识分子处世和写作的艰难,他提醒道:“我们对于明清之后的名士的思想和行事,总要于其曲曲折折去寻绎。不这样,他们就无法生存。”又说:“人生多苦难。中国人、中国的知识分子生经忧患,接连不断的运动,真是把人‘整惨了’。但是中国的知识分子却能把一切都忍受下来,在说起挨整的经过时并不是捶胸顿足,涕泗横流,倒常用一种调侃诙谐的态度对待之,说得挺‘逗’,好像这是什么有趣的事。这种幽默出自于痛苦。惟痛苦乃能产生真幽默。惟有幽默,才能对万事平心静气。平心静气,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缺点,也是优点。”所谓“优点”,无非是弱势者,无权者借以保存自己罢了。对于历史大悲剧的产生,唯物论者总是归因于体制,这是无可挑剔的。但是这样一来,无形中等于给个人或统治集团开脱罪责。汪曾祺是不愿放过权力者个人的责任的。也许在他看来,中国的最高统治者总是处在权力金字塔的顶峰,国家即朕,是权力的唯一代表。由于他一样注重政治中的人性,所以不能容忍作为个人受到社会——首先是权力者——的压迫,欺骗和摧残。权力者的存在,如果与公民个体的自由和幸福无关,这种“伟大”是悬空的。所以,汪曾祺会说:“我对一切伟大的东西总有点格格不入”;“对于秦始皇,我对他统一中国的丰功,不大感兴趣。他是不是‘千古一帝’,与我无关。”他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仍然惦念着长篇历史小说《汉武帝》的写作。在他那里,秦始皇和汉武帝有何区别?他何以对这位建树了赫赫武功,致力于中国“大一统”的皇帝感兴趣?这是有意味的。但是可以肯定,对于任何专制统治者,他在内心里是对抗的。
  汪曾祺自称是一个“中国式的人道主义者”。他解释说,“我的人道主义不带任何理论色彩,很朴素,就是对人的关心,对人的尊重和欣赏”。但是,他的人道主义不是源自法国大革命的那种欧洲近代思想,而是从传统文化内部,主要是儒家思想中寻找精神资源。他认为,“孔子是个很有人情的人”,“儒家是讲人情的,是一种富于人情味的思想”。“仁”的思想,“温柔敦厚”的诗教,从小给他以熏陶,以致到了后来堕入逆境之中,犹能感受生活的快乐,不致丧失对生活的爱,追求情趣,追求美与和谐。他总是用他充满温情的眼睛看人,发现普通人身上的诗意的光辉,笔下的小百姓,没有一个是作为坏人活着的。在“革命”中丧失的人性,在文学中获得了复活——这就是汪曾祺的意义。
  但是,东方式的哲学—美学观念,在苦难的现实中常常流为麻醉品。就说汪曾祺,当他对小人物的悲剧命运作契诃夫式的刻划时,就因为过于注重美感的捕捉,暖色的渲染,民俗风情的工笔描画,以及笔记式叙述,在艺术效果上,就容易变得散漫,轻浅,琐碎,缺乏思想的深度。他承认没有太多的失落感、孤独感、荒谬感、绝望感,写不出卡夫卡的《变形记》那样痛苦的作品,就是因为深潜在血统中的“乐天”的,“中和”的思想的作用。但要把关于中国前途的乐观的信念传达给世人,这信念却又并非建立在艰难的斗争,甚至是绝望的反抗上面。西方哲学中的“异化”一词,可以说明许多问题。汪曾祺说中国不具备产生《变形记》一类作品的条件,其实是不确的。无论东方或西方,人的异化现象同样存在,只是根源不同,或者是文化专制主义,或者是科学技术主义,如此而已。鲁迅的《狂人日记》,《求乞者》,《墓碣文》等等,便是绝望的,孤独的,荒谬的和痛苦的。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作家的风格一致,但要求对社会环境有正常的感受能力;当社会充满专制、不公和苦难时,作家必须具备一副可以呼喊的喉嗓,而不能强调诗学的需要,专一发出猫样柔媚的声音。好在受难记忆拯救了汪曾祺,让他依然有沉痛,有悲苦,有愤慨,有不平,而不是一味的温静,幽默与悠闲。一九八九年八月,就在这个时候,他宣言似的说道:“我是一个比较恬淡平和的人,但有时也不免浮躁,最近就有点如我家乡话所说的‘心里长草’。”稍后,他写了《随遇而安》,说明他并不“安”于“遇”。他说:
  中国的知识分子是善良的。曾被打成右派的那一代人,除了已经死掉的,大多数都还在努力地
  工作。他们的工作的动力,一是要证实自己的价值。人活着,总得做一点事。二是对生我养我的故国未免有情。但是,要恢复对在上者的信任,甚至轻信,恢复年轻时的天真的热情,恐怕是很难了。他们对世事看淡了,看透了,对现实多多少少是疏离的。受过伤的心总是有璺的。人的心,是脆的。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为政临民者,可不慎乎。
  “陶潜诗喜说荆轲,想见停云发浩歌。”汪曾祺使我们想到陶潜,想到那飘逸背后激烈的一面。而且我们发现,汪曾祺愈到了后来,愈是率直敢言。这同孙犁恰好形成一个反向的对比,革命出身的孙犁,到了晚年,倒是愈见枯寂了。
  苦难可以积聚柴薪。生活战胜了美学。
  在黄昏时候才变得熠熠耀目的作家,除了汪曾祺,还有一位便是张中行。比较而言,张中行是一个杂家。虽然他也写人物,写风俗,写很漂亮的记叙性文学,但是,小品无疑更出色。他以博学杂识调和了丰富的人生经验,来写自己的哲学,这在当代作家中间几乎是惟一的。
  张中行是一位可爱的然而有点怪异的老人。他是典型的中国古代文化的传人,但是又和五四新文化有着不可分割的亲缘关系。他是地道的国学家,但是又深谙西学,能以西学中的民主科学的常识反观国学,而不至为传统的桎梏所囿。他是文化贵族,有书卷气而无方巾气,究其根砥,乃系农家出身,长期不为官家重用,作为“寒士”,也就保留了小农的那种“帝力于我何有哉”的超然。他的著作,非官方,非正统,非权威,非形而上,即使他在讲说老庄玄佛,到底还是关乎人的生命和智慧,回到他的大题目那里去:为人生。
  在张中行那里,有着比较牢固的民本思想。大人和小民的对立,在中国封建社会的原始结构中轮廓分明。或者可以说,这是一个纲。关于官民关系,张中行有议论说:“对于现代包公式的好官,我同属下的小民一样,认为既值得钦敬,又值得感激。可是问题在于,如果这位好官不来,小民的幸福和安全,保障在哪里呢?所以,根据上面对于寄希望于好官的分析,我总认为,歌颂包公,歌颂海瑞,无论就事实说还是就思想说,都是可悲的,因为看前台,是小民的有告,看后台,是小民的无告。”那么,是否可以改变这种状况呢?他提出的办法是,只能“变祖传的乞怜为现代的民主,变祖传的官治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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