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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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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在一篇文章里说到散文时说:“用秕谷来养青年,是决不会壮大的,将来的成就,且要更渺小”;结束呼吁道:“甘为泥土的作者和译者的奋斗,是已经到了万不可缓的时候了,这就是竭力运输些切实的精神的粮食,放在青年们的周围,一面将那些聋哑的制造者送回黑洞和朱门里面去。”
  而今天,我们正处在开放时代的入口。
  台湾散文属于另一个系统。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相对于大陆来说,台湾文学有着自己独立的发展道路。但是,通过文本分析,我们可以看到,从本土到西化,从一元到多元,两地发展程序基本上是一致的,只是时间先后有别。从大的方面来看,毕竟同属于汉族文化传统。但是,台陆两地的作家,在表现形态上,毕竟有着相当大的差异。一、台湾作家中不乏狂狷之士,如李敖,不特批判是露骨的,敢于与权势者针锋相对,而且啸傲天下,在张扬个性方面,也显得十分突出。九十年代后期,大陆出版的《大李敖全集》,是明明白白被删节过的,用版本学的说法,就叫“洁本”罢。其余如柏杨,龙应台,也写了不少指陈时弊的文章,表现得相当勇悍。二、台湾散文有一个集中的母题,就是家国之思。老一代,作家如王鼎钧,张拓芜等,多有怀乡之作。乡愁,作为一种传统美学,对于无须迁徙的大陆作家来说自然被遗弃了。至于人性的其他方面,台湾作家也有着丰富的表现;写骨肉之情,师友之谊,都很深挚感人。其中,可举琦君、张秀亚,张晓风等女性作家作为代表。“人性论”,在大陆长时期是犯忌的;八十年代之后,有关的作品陆续出现,但内容较为贫乏,大约这同人文环境,道德风气有关。三,七十年代,随着工业化和商品经济的发展,台湾农村传统迅速解体。随着一批本省籍“新世代”作家如阿盛等,提倡“乡土散文”,反对精神贵族化,关心农村社区,直面大变动中的社会现实,艺术表现方面也相应通俗化和日常生活化。这是一种自觉的文学精神,与大陆作协数十年自上而下提倡的“深入生活”的要求与规范是有区别的。四,大陆长期反对“封资修”,这是为意识形态的纯洁化所引起的。于是,在文学传统的继承问题上,出现了三个脱节,即与古典文学,五四新文学以及西方文学脱节。仅凭延安文艺传统,农民文学也即民间文学传统的培育与滋养,中国当代散文明显地先天不足。特别在延安十年,除了丁玲主持《解放日报》副刊时期,散文包括杂文创作出现过短暂的活跃之外,是一片萧杀景象。而文学传统在台湾未曾中断。台湾作家把中国古典传统与西方现代传统结合起来,可以视之为五四文学传统的一种延续,但是毕竟有所创造。余光中把西方意识流小说及现代诗的技巧用来改造中国散文,应当说是有成就的。他的“霸气”,不只是气质使然,也是艺术借鉴的结果。杨牧后来移居美国,他的文字,直追三十年代何其芳的《画梦录》,而更趋自由。许达然多用寓言和象征手法,意象密集,这在中国过去的散文中也是少见的。简媜对女性内心世界的揭示,借助弗洛伊德学说,手法新颖,富于探索性。
  但是,整体的台湾散文,缺少博大深沉的风格。这同作为孤岛的地理环境或许有些关系,而有成就的散文作家,尤其第一代,如林语堂、梁实秋等又多是学者教授出身,且属英美派,重个人而轻群体,重知识而轻人生,作风也以雍容幽默见长,影响及于文人圈子,难免“媚雅”。就像梁实秋、余光中等人的文字,就不乏高级庸俗的例子,包括香港的董桥。
  续一
  五十年:
  散文与自由的一种观察(三)
  ? 林贤治
  上接一、二
  三 枝 叶 (上)
  别林斯基曾经指出,沙俄文学批评特别注重爵位制。其实择地皆然,只是东方国家相对显得更加势利罢了。在中国,身居高位历来有助于文名的传播,这是为一个传统的权力中心社会所决定的。五十年来,由于文艺和出版机构实行集中管理,整套行政等级体制实际上相当于“爵位制”;文化官员完全可以利用职权,而不是凭借作品为自己积累文学资本。从前的政治运动固然使一些作家和作品升沉无定,近年的商业炒作,包括行内人操办的各式座谈会,也都一样可以使作品的价值错位。文学评论在权力和金钱的持续的操纵之下,已经到了无耻的地步。
  同权势相比,普通个人的批评意见将是无足轻重的。但是,我们仍当强调一个基本立场,就是回到文本中去。重视文本,并不等同于形式主义的文本分析。在这里,应当承认,形式主义批评着重文本结构中的每个部分的孤立观察不无意义。文本的重要性,在于它使我们撇开一切命令,禁忌和诱惑,专注于实质性研究,不但研究形式的因素,而且研究落在每一部分形式中的内容:思想,感情,人格,个性,时代,传统,不仅仅是经由组织的意象和材料。重要的是精神指向。过去,我们长期遵奉一种所谓“现实主义”——其实是客观主义——的信条,囿于机械唯物论的说教,把对外部世界的“镜子”式的反映看作是作品意义的全部,完全忽略甚至根本取消了作家的主体性和主动性。又有“革命浪漫主义和革命现实主义相结合”的所谓“两结合”的方法,以长官意志和文件精神误导和取代现实世界的真实反映。其实,无论纯粹提供社会历史的画面或者加以逻辑的说明,都不是文学艺术的特殊功能。文学的特点,除了历史的因素,还因为它是美学的和道德的,而且是主要因素。因此,文本分析应当是一种综合分析。不同角度和不同途径的分析,最终将通向综合。于是,我们可以穿过用心编造的材料结构,发现作家主观精神的每一个活跃点,他的内部世界,他与周围环境以致人类生存的全部关联。我们必须确定文学批评的以人生为坐标的新的指数,惟其如此,才能摆脱官方意识形态的影响,超越专门家的狭隘的学术领地,从作为精神生成的本原出发,揭示文本的不同性质及其真正的价值所在。我们有理由期望我们的作家和文学的第二河床,承载人类自由进步的潮流,而不是污泥浊水。
  刘白羽、秦牧、杨朔,是一九四九年以后,整个艰窘的五十年代里第一批集中试验抒情散文的人。
  从选材到写法,不能说他们没有各自的特点。比如刘白羽喜欢记述“英雄时代的英雄生活”,而且总是通过一种英雄主义把战争时期同建设时期连结起来。他不会关注那些琐细的日常生活,因为在他看来,“勇敢,搏斗,急流勇进,这样才是我们的生活”。在他的散文中,活跃着一个红色意象群:春天,早晨,太阳,火焰,大海,崇山,激流等等;由于他总是以革命之骄子自居,因此没有那些缺少革命资本而偏要歌颂革命者的矫糅造作,而能以霸气出之,纵意挥洒。秦牧在行文方面同样使用赋法,像《社稷坛抒情》《土地》等便如此;不过,采用的材料更多的是现成的时事要闻,此外是借用熟典,或是花鸟虫鱼之类,歌颂的是新人新事。“中心生活”的匮乏,反而成就了一种特色。杨朔惯用比兴,以小见大,讲究意境,刻意经营。他写“三面红旗”,“反帝防修”,很少刘白羽式的直接议论;偶或出现“画外音”,也都极其简练。对于散文,他是当古典诗一般制作的:精巧,点染,留有余韵。三人的作风确有差异,但是彼此运思的一致十分惊人。他们的作品,明显地同属于“教训文学”。作者乐于充当文学侍臣,在一个癫狂的,充满谬误的时代里,热衷于正统意识形态的盲目乐观的宣传和说教。在这里,首先谈不到作家的敏感和勇气问题,因为他们决意委身权力政治,因此不可能具备独立的心智,甚至起码的良知。刘白羽的名篇《长江三日》,记乘坐江轮游赏三峡山水,驰目骋怀,诗情洋溢;其时正值红旗漫天,饿殍塞途之际,史称“三年经济困难时期”。秦牧的代表作《花城》,也是三面红旗的赞歌,并非风俗实录。杨朔的《蓬莱仙境》《海市》等一组还乡散记,其粉饰之严重,与“彭大将军”的还乡报告及搜集的民谣适成鲜明的对照。
  刘白羽后来曾经写过一篇关于托尔斯泰的读后感,说:“读了托尔斯泰的作品,觉得自己写的东西那样淡而无味,应该撕掉,原因是没有剖析得深入生活内核而停留在事物的表面。”问题的实质,不关乎深浅浓淡,重要的是真实与否。一个作家,如果不能诚实地写作,不能恪守内心自由的原则而仰仗神圣的他者,那么不管如何的标榜崇高,最终仍将脱不掉卑贱的。
  孙犁同样从革命的道路中过来,所以行文常常提到“战斗”,而且,字里行间确实拂荡着一股强健的气息。如《服装的故事》写到风:“现在,那些刺骨的寒风,不再吹在我的身上,但仍然吹过我的心头。其中有雁门关外挟着冰雪的风,在冀中平原卷着黄沙的风,有延河两岸虽是严冬也有些温暖的风。我们穿着这些单薄的衣服,在冰冻石滑的山路上攀登,在深雪中滚爬,在激流中强渡。有时夜雾四塞,晨霜压身,但我们方向明确,太阳一出,歌声又起。”饶有意味的是,他在另一处也写到风,那是《听风声》:
  我老了,听着这种风声,是难以入睡的。
  其实,这种风,如果放到平原大地上去,也不过是春风吹拂而已。我幼年时,并不怕风,春天
  在野地里砍草,遇到顶天立地的大旋风过来,我敢迎着上,钻了进去。
  后来,我就越来越怕风了……
  在风雨飘摇中,我度过了半个世纪。风吹草动,草木皆兵。这种体验,不只在抗日,防御残暴
  的敌人时有,在‘文革’,担心小人的暗算时也有。
  我很少有安眠的夜晚,幸福的夜晚。
  显然,孙犁没有刘白羽的那种昂扬踔厉的姿态,那种豪情。这固然有性格上优柔寡断的原因,但同自述说的“家庭成分不好”甚有关系;他经历过自四十年代以来有人因写文章得咎的教训,本人也遭受过批判,所以愈到了后来,愈是“兢兢业业”,“谨小慎微”,“怕犯错误”。他写作时主动远离政治,远离重大事件,回到平凡安恬的乡村生活中去。这种选择同性情有关,同诚实的记忆有关,但同避祸求全的世故也未尝没有关系。他说:“故乡就是文学的热土。〃又说“不习惯大城市生活”,进城以后,“很少出门”,“时时刻刻处在一种厌烦和不安的心情中,很想离开这个地方,但又无家可归”。及至晚年,“蛰居都市,厌见扰攘,畏闻恶声,足不出户,自喻为画地为牢”。正是母性的乡土感,博大,深厚,柔润,滋养和造就了散文家孙犁。他写了那么多经由自己的记忆所抚摩过的乡村人物,以及草木,无不倾注深情。不少与乡村无涉的机关人事,也都能写得平实,而且蕴藉甚深,如《乡里旧闻》诸篇。可以断定,如此功力,同样得助于这固有的乡土感。
  对于孙犁,写作本身是一个“还乡”的过程。由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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