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潜谈读书-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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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思无虑。“地球是有引力的。”莫明其妙的又一句,仿佛这一说苹果就要掉了下来,他
就在柰端的树下。(《天井》)
小林站着那个台阶,为一棵松荫所遮,回面认山门上的石刻“鸡鸣寺”三字,刹时
间,伽蓝之名为他脱出空华,“花冠间上午墙啼,”于是一个意境中的动静,大概是以山
林为明镜,羽毛自见了。(《荷叶》)
这些都是“跳”,废名所说的“因文生情”,而心理学家所说的联想的
飘忽幻变。《桥》的美妙在此,艰涩也在此。《桥》在小说中似还未生影响,
它对于卞之琳一派新诗的影响似很显著,虽然他们自己也许不承认。
在《树》那一章里小林赞赏细竹的谈话说:“厌世者做的文章总美丽”。
《桥》的基本情调虽不是厌世的而却是很悲观的。我们看见它的美丽而喜悦,
容易忘记它后面的悲观色彩。也许正因为作者内心悲观,需要这种美丽来掩
饰,或者说,来表现。废名除李义山诗之外,极爱好六朝人的诗文和莎士比
亚的悲剧,而他在这些作品里所见到的恰是“愁苦之音以华贵出之”。《桥》
就这一点说,是与它们通消息的。在《诗》那一章里,小林问琴子细竹怎么
不折花回来,
她们本是说出去折花,回来却空手,一听这话,双双的坐在那桌子的一旁把花红山
回看了一遍,而且居然动了探手之情!所以,眼睛一转,是一个莫可如何之感。
古人说:“镜里花难折”,可笑的是这探手之情。
我们读完《桥》,眼中充满着镜花水月,可是回想到“探手之情”,也
总不免“是一个莫可如何之感”。
原载《文学杂志》第1 卷第3 期,1937 年7 月,据《朱光潜全集》(8)
《谷》和《落日光》①
像许多青年作家,芦焚先生是生在穷乡僻壤而流落到大城市里过写作生
活的。在现代中国,这一转变就无异于陡然从中世纪跌落到现世纪,从原始
社会搬到繁复纷扰的“文明”社会。他在二三十年中在这两种天悬地隔的世
界里做过居民。虽然现在算是在大城市里落了籍,他究竟是“外来人”,在
他所丢开的穷乡僻壤里他才真正是“土著户”。他陡然插足在这光彩眩目喧
聒震耳的新世界里,不免觉得局促不安;回头看他所丢开的充满着忧喜记忆
的旧世界,不能无留恋,因为它具有牧歌风味的幽闲,同时也不能无憎恨,
因为它流播着封建式的罪孽。他也许还是一位青年,但是像那位饱经风霜的
“过岭”者,心头似已压着忧患余生的沉重的担负。我们不敢说他已失望,
可是他也并不像怀着怎样希望。他骨子里是一位极认真的人,认真到倔强和
笨拙的地步。他的理想敌不住冷酷无情的事实,于是他的同情转为忿恨与讽
刺。他并不是一位善于讽刺者,他离不开那股乡下人的老实本分。
读过《谷》和《落日光》以后,我们收拾零乱的印象,觉得它们的作者
仿佛是这么样的一个跨在两个时代与两个世界的人。这点了解也许可以帮助
我们化除一些不调和的感觉,——读这两部作品时,不调和的感觉是不免要
不断地产生。
论题材,它们的来源大部分是近代文明在侵入而尚未彻底侵入的乡村和
乡镇。像《落日光》里的“沉浸在落寞的古老情调里”的田庄,像在关圣大
帝的神道前挂着红布花球写着“有求必应”的大槐树旁的庞府,像《牧歌》
里老马干和印迦姑娘拦路同部落头目的队伍鏖战的小山冈,或是小茨儿和退
伍老兵在酷热天气所爬过的蜈蚣岭,像江湖客和小二对头痛饮的小旅店,这
些都可以说是芦焚先生的“老家”,在这些地方和这些地方的人物中他显得
最家常亲切。但是此外芦焚先生还有一个“客寓”,上面是刷着崭新的白垩
和油漆招牌的。在这个另一世界里我们遇到的是狱里墙壁上用指甲刻新诗的
青年志士,是侮辱女同志以反动罪名吓人的委员,是唱萨哑歌声的帝国儿郎,
是在黄昏中并肩散步合念着“由崎岖的爱的路而直达永恒”的少爷小姐。这
些人物在全部作品所烘托出来的气氛之中,有如西装少年拈香礼佛,令人感
到不伦不类。这倒不能怪芦焚先生,因为他所经历的本来就是这种不伦不类
的世界。
芦焚先生的世界虽是新旧杂糅的,其中人物的原型却并不算多,他们大
部分是受欺凌压迫者,或是受命运揶揄者像《头》里的孙三,《谷》里的洪
匡成,《牧歌》里的雷辛及其他被蹂躏者无辜地惨遭残杀,永远没有申冤的
日子,是一种;像《过岭记》里的退伍老兵,《人下人》里的叉头,《鸟》
里的易瑾,《金子》里的孟天良和金子自己以及和候鸟同来去的卖香莩的江
湖客,都经历尽人生的险艰而到头终无去向,是另一种。在这些人物的描写
中,作者似竭力求维持镇静,但他的同情,忿慨,讥刺,和反抗的心情却处
处脱颖而出。因为这一点情感方面的整一性,《谷》和《落日光》在表面上
虽有许多不调和的地方,却仍有一贯的生气在里面流转。也正因为这个缘故,
读芦焚颇近读Hardy,我们时时觉得在沉闷的气压中,有窒息之苦。
① 《谷》和《落日光》都是芦焚的作品。《谷》,文化生活出版社1936 年5 月初版。《落日光》,开明书
店1937 年3 月初版。——全集编者。
读《谷》和《落日光》不是一件轻快的事。一泻直下,流利轻便,这不
是芦焚先生的当行本色。他爱描写风景人物甚于爱说故事。在写短篇小说时,
他仍不免没有脱除写游记和描写类散文的积习。有时这固然是必需的,离开
四围景物的描写,我们不能想象有什么方法可以烘托出《过岭记》或《落日
光》里的空气和情调。但是在芦焚先生的大部分的作品里,描写多于叙述时,
读者不免觉到描写虽好,究竟在故事中易成累赘。这也许是读者的错过,《谷》
和《落日光》也许根本就不应该只当作短篇小说看的。
每个作者都有他自己的一条路,我想芦焚先生的正路是《谷》,《过岭
记》,《人下人》,《落日光》,《牧歌》,《金子》,《江湖客》数篇所
指示的。他最擅长的是单锋直入,在同一氛围空气中写出同一类的人物的厄
运。在《头》里他似乎尝试另一风格,要左顾右盼,声东击西,结果不免错
杂零乱。错杂零乱的文章自然有它的好处,《头》在这方面的尝试也不能说
是失败,但究竟也不能说是完全的成功。主角只是孙三一个人,其余许多人
物都仿佛成为工具或傀儡。不过说来说去,这篇文章究竟难能可贵,没有人
舍得割弃它的。这句话却未必能应用到《一日间》,《一片土》、《父与子》
之类偏重讽刺的作品。我想芦焚先生最好把这块田地留给老舍。
我读芦焚先生的作品和读萧军先生的作品是同时的。这两位新作家都以
揭露边疆生活著称,对于受压迫者都有极丰富的同情,对于压迫者都有极强
烈的反抗意识,同时,对于自然与人生,在愤慨之中仍都有几分诗人的把甘
苦摆在一块咀嚼的超脱胸襟。但是他们在风格上有一个重要的异点;萧军在
沉着之中能轻快,而芦焚却始终是沉着。这种分别,我们只要拿萧军的《江
上》和《同路人》同芦焚的《过岭记》和《金子》一比较,就可以明白。自
然,萧军也有笨重的地方,《羊》的头一部分就是特例;芦焚也有轻快的地
方,《谷》就是特例。不过特例终于是特例,两人的分别终于是很显然的。
因为这个原故,读芦焚总比读萧军费力。萧军的好处马上就可以吸引读者的
注意,芦焚的好处是要读者费一番挣扎才能察觉的。
原载《文学杂志》第1 卷第4 期,1937 年8 月,据《朱光潜全集》(8)
冯友兰先生的《新理学》
近一二十年来,关于中国哲学方面,我还没有读到一部书比冯友兰先生
的《新理学》更好。它的好,并不仅在作者企图创立一种新的哲学系统,而
在它有忠实的努力和缜密的思考。
他成立了一种系统。这对于中国哲学的功劳是值得称赞的。我们一般浅
尝中国哲学和西方哲学的人们,常感觉到这两种哲学在精神和方法两方面都
有显著的差异。就精神说,中国民族性特重实用,哲学偏重伦理政治思想,
不着实际的玄理很少有人过问;西方哲学则偏重宇宙本体和知识本身的性质
与方法之讨论,为真理而求真理,不斤斤计较其实用。就方法说,西方哲学
思想特长于逻辑的分析,诸家哲学系统皆条理井然,譬如建筑,因基立柱,
因柱架顶,观者可一目了然于其构造;中国哲学思想则特长于直觉的综合。
从周秦诸子以至宋明理学家都喜欢用语录体裁随笔记载他们的灵心妙语,譬
如烹调,珍味杂陈,观者能赏其美,而不必能明白它的经过手续,它没有一
目了然的系统。这见解大概是普遍的。读过冯先生的《新理学》之后,我们
对于这粗浅的印象至少要加几分修正。他很明白地指点出来:西方哲学家所
纠缠不清的宇宙本体和知识性质诸问题,在中国也是向来就讨 论得很热闹
的。我们从前读旧书,固然也常遇到“理”、“性”、“气”、“道”、“太
极”、“无极”、“阴阳”等等字样,但是这些字样对于我们门外汉颇有几
分神秘气息,“玄之又玄”,也可能地是“糟之又糟”。经过冯先生解释之
后,我们才恍然大悟这些不可思议不可言说的还是可思议可言说,而且我们
的哲学家所求之理与西方哲学家所求之理根本并无大别,所得的结论也差不
多。其次,中国哲学旧藉里那一盘散沙,在冯先生手里,居然成为一座门窗
户牖俱全的高楼大厦,一种条理井然的系统。这是奇绩,它显示我们:中国
哲学家也各有各的特殊系统,这系统也许是潜在的,“不足为外人道”的,
但是如果要使它显现出来,为外人道,也并非不可能。
看到冯先生的书以后,我和一位国学大师偶然谈到它,就趁便询取意见,
他回答说,“好倒还好,只是不是先儒的意思,是另一套东西”。他言下有
些歉然。这一点我倒以为不能为原书减色。冯先生开章明义就说;“我们现
在所讲之系统,大体上是承接宋明道学中之理学一派。我们说‘承接’,因
为我们是‘接着’而不是‘照着’宋明以来理学讲的。因此,我们自号我们
的系统为新理学。”他在书中引用旧书语句时,常着重地声明他的解释不必
是作者的原意,他的说法与前人的怎样不同。这些地方最足见冯先生治学忠
实的态度,他没有牵强附会的恶习。他“接着”先儒讲,不“照着”先儒讲,
犹如亚理斯多德“接着”柏拉图讲而不“照着”他讲,康德“接着”休谟讲
而不“照着”他讲,哲学家继往以开来,他有这种权利。
要明白冯先生的系统,必须读原书。粗略地说,他的系统基于“真际”
(即“本然”)和“实际”(即“自然”)的分别。“真际’包含超时空的
一切“理”,“实际”之最后的不可分析的成因为“气”。比如说,“这是
方的”,“方”的理存于真际,“这”是实际中一个方的物。实际的方的物
“依照”真际的方的理而得其方的性。只有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