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4期-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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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现在必须让袁庭玉说话,他说得越多就越好。
袁庭玉说:“人最难过的事就是总要面对现实。”苏小妹想,其实难过的不是现实,而是每个人的现实都不一样。她点点头,表示同意袁庭玉的话。她再想听他说下去,他却住了口不说了。于是她站起来把外面桌子上的菜拿到厨房去热了一遍,回来时袁庭玉已坐起来靠着床头了,脸色黄里带着红晕,眼睛明亮。
“你吃点饭。”她轻声劝说袁庭玉。从她走进来到现在,短短的时间里,袁庭玉的心里已经发生了一件事,或者说完成了一件什么事,这次他走得很快。
“我不吃!”他说。苏小妹哄他:“吃吧。吃点东西身体才会好。”袁庭玉说:“我要这身体干什么用?一无所长,一事无成。”苏小妹说:“你不爱惜自己,叫我以后靠谁呢?”袁庭玉恍惚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女人的靠山,这感觉十分美妙,有一刻他简直冲动得要把戒指送给苏小妹,但是他随后就清醒过来。横亘在他与小妹之间的是一个大问题,是性的问题。他把小妹的脸看来看去,怎么都觉得不能与她睡在一张床上。
他说:“其实你长得比王南风好。”小妹点点头,“嗯”一声。他又说:“你知道不知道,你身材也不错的?”小妹又点点头。他伸过手去,摸摸她的脸,心里好像有点想要她了。就说:“你喂我吃。”苏小妹听话地端起饭碗,朝他嘴里喂了一口菜。他说:“你以后要正眼看着我,不要不好意思。”说着他就穿着短裤下了床,对苏小妹命令道:“我去洗个澡,你把小桌子端到房间里,我们一起喝点酒。今天你就不要回去了。”
他舒舒服服,慢慢悠悠地洗好澡,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小桌子摆在那儿,菜也摆放得整整齐齐,苏小妹不见了。他一着急,浑身出了一身汗。以为苏小妹不辞而别,这个人丢大了。他正在着急时,苏小妹一身光鲜地回来了,原来她是回家换衣服的,顺使把家里的事安排一番。她手里还捏着一个小塑料袋,装着一条三角裤和丝绸吊带睡衣。她把它们捏成一小团,放在上衣里面靠腰的地方。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了铁头,铁头问她到那里去,她大大方方地说,到袁庭玉家里去。铁头吹了一声口哨,连声恭喜。然后又问她肚子那里怎么大了许多,是不是藏了一个小孩。苏小妹笑笑说,什么都会有的,小孩当然也会有的。
苏小妹藏着短裤和吊带睡衣,先溜到卫生间去洗了淋浴。她穿着吊带睡衣走出卫生间时,心想:原来生活也有这样过的?她十分激动,把头顶着门,两眼淌下泪水。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她必须牢牢把握。
袁庭玉一个人在房间里先喝上了,他喝得生龙活虎,苏小妹坐到他对面时,他蒙胧着双眼,从床边拿出戒指盒,扔给苏小妹,说:“我,我就,就这么一点理想了,你成,成全我吧!”
苏小妹二话不说,马上成全了他的理想。她戴上戒指,跑到袁庭玉的被子里藏起来。说真格的,袁庭玉的心里已丝毫没有亲近她的意思,只好一杯一杯地喝酒,到后来双手一撒倒在了地上。头碰到地上他是知道的,因为他听见“嘭”的一声,脑袋有些痛。但他乐得不管。管他娘的,先昏过去再说。
早晨他睡过来时是一个人,苏小妹不见了。他摸摸脑袋,脑袋还在。想想哭了起来,眼泪在脸上乱窜,自己也不知道哭泣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次没有谈恋爱,但是有了一个老婆。哭完了他给苏小妹打了一个电话,没头没脑地问她:
“你听不听我的话?”
苏小妹倒也配合,哑着嗓子说:“听你的话!”
“你变不变化?”
苏小妹还是哑着嗓门很乖地回答:“不变化。”
他满足了,即刻挂了电话。说:“王南风,你一阵风一阵雨的,这下任你风风雨雨,咱俩真的玩完了。但愿你过得好,要是你过不好,也是活该。”
他睡在床上,一心等着苏小妹过来。将近中午,他的妈来了。原来苏小妹打电话把他妈叫过来了。他心里不乐意,觉得苏小妹这会儿开始有心计了,不像王南风那么憨直。想是这么想,抱着理解万岁的态度,他还是客气地让他的妈妈进来了。
妈妈是个身量矮小的女人,眼神明亮,头发整整齐齐地朝后梳,露出干净的前额。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不仅轻,简直有些鬼鬼祟祟的,就像在人的耳边挠痒。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再也想不到她会让一个男人怕到死。她后来又嫁了人,住在男家。她与后来嫁的男人关系紧张,所以平时不大过来,一门心思地在那边镇守江山。那男人虽说怕她,但不像袁庭玉的父亲那样,他着急了,拳头不认人。所以妈妈的身上经常有些青瘀肿块。她挨了打,眼睛更加发亮,嘴里却从不埋怨谁。
她进了门,四下里看一看,吸吸鼻子,露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说:“你把家里搞得真是……”她不说下去了。她习惯说半句话,下面半句留给听的人想。袁庭玉从小就听她说半截话,听多了,就成了口吃,连半截子话也说不好。
“你中午吃……”她回过头来看袁庭玉。袁庭玉回答:“有的吃、吃、吃吃……”她打断袁庭玉的“吃”字,又说:“苏小妹给我打电话,说……”袁庭玉睁大了眼睛愣愣地说:“说、什么?”她不接儿子的话音,却说:“我不喜欢她,这个女孩……”袁庭玉正想听她说下去,只见她眼睛四下里一溜,皱皱眉头不说了,不知看到了什么让她不愉快的东西,或者什么东西勾起了她不愉快的回忆,她想念起家里的老头子,她从家里出发到这里,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就是说,老头子在她的视线里消失了一个半小时。她决定走了,走之前,她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要走了。”袁庭玉也不再结巴:“那我不送你了。”她猛地回过头,说:“你还恨……”袁庭玉知道她要说的要什么,飞快地回答:“我不恨你。”
妈妈开了门,吓了一跳,差点碰着金老虎的鼻子。原来金老虎和铁头就在门外。妈妈不高兴地说:“你们敢偷听?”金老虎和铁头站在她面前一声不敢吭。等她走了以后,铁头才对袁庭玉说:“你妈妈还是老样子,一点没有变。我们刚到你家门口,真的没偷听。”袁庭玉摇摇晃晃地朝屋里走,一边说:“没关系的,我小时候也经常被她怀疑偷听。其实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的事我都知道,跟哪个女人有仇,给什么人使了一个心眼,在厂里顺手牵羊捞了什么东西回来……”
兄弟三个懒洋洋地在走廊里坐下来。太阳是金光灿灿的一团,它的热力透过外套敷在肌肤上,像多了一层更温暖的皮肤。
金老虎对袁庭玉说:“苏小妹说你生了病了,我怎么看不出来?”袁庭玉说:“真有点不舒服,这种天气闹点小病有些意思。”铁头冷笑了一声,把抽着烟的嘴仰到天上去,一副看透人生的样子。他说:“我知道你根本没病,小妹打电话的意思我也懂。这种女人心眼多,你要提防着。”袁庭玉眨巴眨巴眼睛,这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但他想到昨夜两个人一夜共枕,又不愿意自己想得这么残忍。他沉静着,把香烟从嘴巴上拿下来,扔到阴暗的墙角边。虽然春天到了,太阳也非常暖和了,但墙角边仍旧是阴而暗的,像憋着一口气,没有回暖。
铁头后来承认他心里有点忌妒,但他又说,他深深地替袁庭玉担忧,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像苏小妹那样,对待男人是毫无保留的。要点脸的女人都不会那样。袁庭玉开始反驳,问他,前两天,铁头还在说苏小妹好。一个男人怎能说话颠三倒四的?铁头辩解道,那是把她与王南风比。金老虎上来调停,说,苏小妹对袁庭玉是好的,一个女人只要对男人好,天大的事也过得去。铁头冷笑了一声,说,放屁!你不懂!
铁头这个外号是大有名堂的,他小时候父母常打架,父母一打起来,他就朝桌子底下躲,看着父母乱打一气,然后两个人又高高兴兴地携手出去。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有一次,他照例朝桌子底下躲藏的时候,一时慌忙,忘掉自己已经长高,头撞在桌子边上,这一撞不好,惹得他性起,爬起来一头朝墙上撞去,撞得头破血流,半天才醒过来。从此大家就叫他铁头,把他的真名真姓忘了。
一会儿,苏小妹也过来了,拿了两瓶啤酒,一样小菜过来,把昨天的剩菜热了,放在走廊上。她像主妇一样招呼完。这个又招呼那个,这个房间进,那个房间出,没有一点生疏,袁庭玉看着心里高兴,把她拉拉扯扯地弄到膝盖上坐着,她拘束地坐了片刻,找个借口走了。
酒入肚肠浑身轻。天空里有一只风筝,不知被哪位高手高高地放飞着,它飞得那么高,令人心旷神怡。三个人男人仰头有滋有味地看,嘴里“啧啧”有声。铁头说:“风筝啊,你代表着我的理想。”金老虎说:“你有啥理想?你的理想和我一样,就想多看几个女人。庭玉,你说是不是?”袁庭玉说:“我的理想就像这风筝一样,后面有个好女人牵着,我在前面飞啊飞,飞得老高。一辈子都觉得幸福。”他目光迷离地看着风筝越飞越高,身子也飘浮起来。这几天他忙坏了,今天突然安静下来,好像幸福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看得见摸得着。他不禁傻笑起来,把另外两个人也惹笑了。三张幸福的脸在强烈的光线作用下,热哄哄的,又大又光润,轮廓肥而清晰,像一觉睡出来的双眼皮。
八
王南风是个多变的女人,这一点她自己知道。她有许多张脸,一会儿这张一会儿那张,她也搞不清哪张是真的哪张是假的,不管真假反正都属于叫王南风的女人。至于为什么多变,原因应该是很多的,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她认为多变有着莫大的趣味。多变这个特性让她有恃无恐,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最近的一次失恋让她尝尽了酸涩,原因就是她变得慢了一些。这不,她正好出差,到那个男人的城市去,有机会让那个男人看看她的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那是个北方城市,这里花红柳绿的时候,那里还是枯黄一片,风沙满天。因为工作的关系,王南风第一个见的就是他。她站在他的面前,非常诧异:怎么会爱这么一个毫无魅力的男人?他面目猥琐,举止拘谨,身上散发出烟酒过度的浊气,王南风在这个城市度过了愉快的五天,最后一天她失踪了,她与一个新认识的小伙子跑到了乡下,在灰尘扑扑的小酒店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又是猜拳,又是唱歌。她喝多了,差点没栽到泥沟里去。
然后她高高兴兴地回来了。几日小别,乍见故乡,她突然地不习惯,觉得这是一个醉生梦死的场所,人在这里就只能浮萍一样地飘着,永远找不到根。过了一会儿,这个感觉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想深深扎根在这种生活里,永远做生活的主人。
她回到单位里,先处理了一些公务,然后取了车回家。在桥上没看见苏小妹,苏小妹的娘在夜色中懒洋洋地炸臭豆腐干。她停下车,对苏小妹的娘说:“嘿,今天怎么是你在干活?”苏小妹的娘抬起头做了一个鬼脸,说:“哎呀,大干部回来了?你问苏小妹嘛,她跟她男人鬼混去了。”王南风察言观色,冷不防说道:“她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