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4期-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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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想休息一会儿,但是脑子里打着架,怎么也不能安静下来,想着袁庭玉,想到他的好处,觉得有些该讲的话还是必须三番五次地说说,谁让她比袁庭玉水平高?
她旋即起身,衣服也不换,穿了睡衣睡裤走去按袁庭玉的门铃。袁庭玉的电视机开得震天响,她按了好长时间,袁庭玉才来开门。门一开,看见是她,脸上有些紧张。王南风何等精怪,说:“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家里藏了个人?有必要这样大惊小怪吗?”她把门一推,说:“让我进去!鬼头鬼脑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袁庭玉跟在她后面,嗫嚅地说:“家里没人,就我一个。她不在这里,刚刚回去了。”王南风返回身来,斜着眼睛说:“她?她是谁呀?哪家的大家闺秀呀?”袁庭玉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幸亏在暗地里,王南风不会发觉。
王南风抿住嘴悄悄地笑了一声,走到走廊里坐下。吸吸鼻子说:“有酒味啊。你最近总是在这里喝酒赏梅吗?正经事不做。你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袁庭玉说:“还没有消息,我不着急。工作总是找得到的。”王南风说:“我知道你的心事,你着急的是女人,对不对?”她说着就把拖鞋脱下来,扳起左脚看看。袁庭玉也俯身去看她的脚,问:“脚上怎么了?有刺吗?”王南风说:“不是的。这次出差,和一个小伙子到乡下去玩,走了好长的路。脚底下走出来两个泡。不知道消了没有?”袁庭玉坐到她对面,拿起她的脚仔细观察一番,说:“我只看见一个水泡,靠脚跟。”
两个人正说着,苏小妹推门进来了。她现在有了袁家的大门钥匙,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刚才她回去,听娘说王南风回来了,心里有些猜忌。把家里收拾好就来了。恰好看见这一幕,站在门边,眼泪快掉下来了。王南风拉住袁庭玉的手,恶作剧地说:“是你啊小妹,快请坐!庭玉,还不泡茶去?”
苏小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扭头就走。
王南风叫喊起来:“他妈的,她还真的爱上你了!袁庭玉,你快跟她结婚吧。我是不能跟你结婚的。她给你当老婆,我给你当情人。怎么样?”袁庭玉讪讪地到屋子里去,一会儿,王南风就听见袁庭玉在电话里给苏小妹赔不是,她估计屋里的话快说完了,又喊起来:“袁庭玉,你出来。”
袁庭玉出来了。王南风说:“我有话对你说,你去给我打一盆洗脚水来,水里洒点你用的香水。我在这里一边泡脚,一边赏梅,一边和你说话。这梅花真的很好看!”袁庭玉给她端了一盆热水,说:“泼妇,你洗了脚快点走吧!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也快点说吧。”
王南风洗好脚,站起来走了,一句话也没有。袁庭玉在她身后大声说:“你,你,你不是有,有话吗?”王南风说:“没话。你好自为之吧。”
门一关,袁庭玉在院子里浑身一冷,满心狐疑。他又慢慢地在走廊里坐下,一瞬间万般无趣,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没滋没味的。这种感受让他一阵心酸,几乎落下泪水。他忍了忍眼泪,不让它掉下来。然后他乐观地想,许是春天了,花开花落,伤春吧?
这样想着,就出了门去找苏小妹。苏小妹家的院墙是乱砖头砌的,只有半人高。去年,老娘突发奇想,要把屋子面前的一块空地拦成自家的院子。捡了一个多月砖头,花了半天时间砌成这样。正暗喜得手,居委会的人马到了,不让她家砌起来,她家又不肯马上就拆,这半截子墙就这么僵持着到了今天。过了一个冬天,几场春雨一浇,墙上生出了几株草,有些绿意了。
袁庭玉两只手撑在墙上,唤了几声,苏小妹出来了。虽然一个巷子住着,从小互相看着长大的。但从高中以后,他们就不大往来了。他从来没有到她家门口,这样隔着半堵墙暧昧地说话。墙里的院子长着冬青和月季,这都是公家种的绿化。院子里还圈着一个漂亮的小花坛,像一个漂亮的富家的小姑娘。把它与苏小妹家的房子圈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不伦不类的。隔着墙和院子,老房子里亮着灯,些许的温暖和酸涩,像心里的一个什么希望。
袁庭玉满心的话,到了这时说不出来。两个人四目相对,好像看出点意思来了,又好像没有。只听得门口“嘭”的一声,老娘端着脚盆出来倒水,没当心连盆带水全翻了。袁庭玉连忙走了。
老娘不去捡盆子,先盘问苏小妹:“你那个结巴来干什么?怎么看到我就逃走了?”苏小妹说:“我看他一肚子的心事呢。他心里犹豫不定的——也不知道他为啥犹豫。”老娘说:“他是个经不起事的人,跟他的爸爸一个样。”苏小妹说:“没关系的,我会管教他。他大不了是个需要女人管的男人。”
这一夜,苏小妹断断续续地睡不踏实,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她的娘原是安徽人,从小跟着母亲要饭过来。后来母亲嫁了城里的一个老头,母女才定居下来。这母女两人虽说安居了,但心里从来没踏实过,所以苏小妹从小就听她们不停地讲要饭的故事,她们讲完了就吵架,指责对方多放了茶叶或者多吃了一块排骨。一直到外婆死了,这故事才正式宣告结束。苏小妹很少做梦,但凡做梦,一定会看见外婆和娘两个人在雪地里蹒跚而行,一副饥寒交迫的样子。今天夜里,苏小妹又做到了这个梦,天空里仿佛有个声音告诉她,她也会这样飘泊。她在梦里哭出声音。早上醒来,看见窗户外面蔚蓝色的天空,知道梦是假的,才放下一颗心来。
给袁庭玉打电话,没人接。打他手机,是关着的。苏小妹对娘说:“这个人到什么地方去了?真正是个冤家。”娘回答:“才勾搭上几天就这么管头管脚的,我要是个男人二话不说就把你蹬了。”苏小妹说:“你说谁?袁庭玉想蹬我?他才不会哩,这世上只有我这个女人对他最好。”老娘瞪瞪眼,奚落苏小妹:“当然你是对他最好的——你恨不得把自己害割碎了喂给他吃。”
九
袁庭玉也是一夜睡不安稳。第二天一大早,提了两瓶黄酒和一条香烟去找老道士。老道士早就还了俗,在山水清丽的乡下住着,养了一头羊,一群鸡,雇人种着几亩果园。他闲来无事,就晒晒太阳,翻翻周易,算算卦,发发牢骚。四乡八邻都把他当做异人。前几年他喝醉了酒,从桥上甩下去,跌跛了一条腿,走路都依着拐仗。
他以前是把袁庭玉唤做干儿子的,现在一见袁庭玉,大为高兴,一口一个干儿子。到自己的酒窖里取了家酿的米酒,也不用下酒菜,与袁庭玉一人一碗,笑眯眯地先干了半碗,胡子上“滴滴答答”地滴着酒,眼睛睁大了猛然说:“我干儿子要大喜了!三十而立嘛,我干儿子是该结婚了。”袁庭玉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干爹,就为了这事才来找你哩。”干爹说:“坐下坐下。你和你爸爸长得真像,脾气也像。当年我们经常这个样子喝酒,不用下酒菜……瞒着你妈谈女人。”袁庭玉问:“干爹,你说话轻点。”干爹说:“为什么要轻点?”
这时候,老道士的老婆从屋外走进来,脸上不慌不忙地堆上笑容说:“哎呀,这不是庭玉吗?怎么留了一脸的胡子?”老道士打断她的话:“你又跑到哪里去卖骚了?这半天不在家。快去弄两样小菜给我们吃。”老婆拉下脸说:“对不起你,我马上就要出去。村东头的李家讨媳妇,等着我去张罗。”老道士从桌子底下抽出拐杖,打了老婆一下,说:“说谎的东西。”老婆给他打得原地一跳,又笑起来,说:“好,好。我给你们弄两个小菜。”转头问袁庭玉:“你晚上还在我家吃吗?”袁庭玉说:“我吃了这顿饭就走了。”老婆一边走一边说:“阿弥陀佛,走了好!走了好!”
袁庭玉坐在凳子上浑身难受。捱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干爹,我走了。我来了给你添麻烦了。”老道士拿拐杖戳戳干儿子的腿,亲热地说:“坐下坐下,刚才还说你像你父亲——真正不假,脸皮薄得像一层纸。喝了喝了,你不是有什么问题要说吗?”
两个人又喝起来。袁庭玉脸上笑着,心中到底是闷闷不乐的,没想到干爹的生活如此糟糕。早知这样,干爹还不如回到三清观去。
老婆端来了几样下酒菜:腌萝卜,风肉干,炒鸡蛋,还有一盘蜜饯。老道士夸奖她:“人长得不好,手巧呢。嘴巴像刀子,心好呢。”老婆听了夸奖,高高兴兴地与袁庭玉道了歉意,屁股一扭,一阵风似地走了。
老道士说:“这下咱爷儿两个清净了。你说说你有什么为难的事。”袁庭玉说:“干爹,我快结婚了,但是心里总是不踏实。不知道为什么?”干爹说:“哦,我知道了,你不开心。”袁庭玉说:“你老人家给我拆个字或者算个卦什么的,看看我婚姻上的命好不好。”干爹摇摇头说:“不行不行。那是骗人的,我不能骗自己的干儿子。”袁庭玉说:“干爹,我这个人信神,也信鬼。”说着就朝地上一跪。
老道士傻了眼了。他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来转去,没奈何转到了门外,外面是清清朗朗的太阳天,家里是两个男人,一个跪着,一个坐着,他显然想到了什么伤心的事,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我没办法呀,我没办法呀……”哼哼着哭完,他拿袖子擤掉鼻涕眼泪,说:“我真的没有办法呀!”袁庭玉不高兴地说:“干爹,我不过就是要你拆个字算个卦,你老人家就这么大惊小怪,叫人不明白呢。”干爹说:“不是拆字算卦的事,跟你说不明白。譬如说我,老婆嘴坏,就打她的嘴。她的心使坏,就打她的腿。打完了再哄哄她。所以这么多年我们过得还不差呢,我要是离开她,她准保去跳河……我过日子的窍门就是不用脑子,这样就过着高兴了。我们都是小人物,没有思考的必要。就是亡国,我们左右也是这么活着。”他伸手把袁庭玉拉了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袁庭玉不想听他这番话,张眼眺望门外的风景。风刮得很大,满山遍野的花花树树全张开着,要向远处飞去的样子。袁庭玉看呆了,不禁想,自己不也是这山上的一棵树?要乘风而去,可惜被土地羁绊了。
太阳渐渐斜过去了,风吹进屋子有些凉。袁庭玉知道拆字算卦的事没有希望了,这么喝着酒不说话是件不舒服的事。于是他向干爹告辞。干爹喝得脸和脖子都红了,涨着脸,喷着酒气,跛了脚,在家里东找西找,搜出一些果脯豆干腌菜什么的,扎了一个包,让袁庭玉带着。然后一跛一跛地跟在袁庭玉后面,送他出去。
干爹说:“庭玉,我想你爸爸。做梦看见他好几回。多好的一个人!”袁庭玉听见他在后面擤鼻涕,也不理他,只管在前面走。干爹走得一颠一颠,胡须在风中乱飞。路过一家人家时,干爹说:“庭玉,你慢点走,我要歇歇脚。”
袁庭玉只好站下来,发牢骚说:“我又不是找不到大路。你还是回去吧。”干爹指指这家人说:“你看他家的桃花开得多好,比别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