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5期-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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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孩子叫坡儿。
坡儿在路边玩。路上不时有卡车跑来跑去。路边有树林子,林子里有鸟,鸟在树上做了好多窝。有些窝在很高的树梢上,要爬到高高的树上,才能掏到鸟窝。好多孩子没有事了,就会跑到路边的树林子里来玩。
坡儿站在一棵树下面。
坡儿看到了一辆卡车在路边停下来。
坡儿看到米香从车上下来。
米香走到坡儿跟前,问坡儿这是什么地方。
坡儿说这是下野地。
米香又问坡儿,干部在什么地方。
坡儿朝一片房子,指了一下,说在那儿。
有了很多人,还需要人。下野地太大了,有种不完的地。来多少人都不多。谁来,下野地都要。不管咋来的,只要走进下野地,只要说不走了。下野地就把户口给你,把饭碗给你,把房子和衣服给你。只有一个条件,下地干活。
米香找到了干部。
米香说长江发大水了,把村子给冲了。家里的人都淹死了,没办法活了,就跑到新疆了。
干部只问了一句,都淹死了,你咋活了。
米香说,我会游水。
问了这一句,干部不问了,只要能来到这里,都会有个不同一般的原因,用不着问那么多。干部让米香去司务长那里领饭票。
领过了饭票,又把米香领到一间房子里,里边还有好几个女的,看样子,全和她差不多大。
正好有一个空床,让她住下了。
刚住下,旁边床上的一个女的说话了。说,真巧,梅子昨天才搬出去,你就来了。
屋子是地窝子,光线不好,屋子里有点暗,不能一下子看清脸。不过说话很好听。
米香说,我叫米香。
女的说,我叫宋兰。
到了吃饭时间,宋兰说,走,吃饭去。
拿了碗,两个人出门。正是中午,太阳老大。看清了宋兰的样子。说不上多好看,可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好看。
走到了食堂,掏出了刚领到的饭票,买了馍馍和菜。宋兰说,走,回屋子去吃。
门口有一排人,蹲在墙根处吃饭。全是男人。从吃饭的男人跟前过。男人都不吃了,抬起头来看。只要是个新来的,大家都会注意去看。如果新来的是个女的,就会更注意。
吃过了几顿饭,米香问宋兰,怎么没有大米饭。
宋兰一听笑起来。说,这个地方,不种大米,只种玉米和麦子。
米香说,为什么不种大米,大米多好吃啊。
宋兰说,没有水。
米香说,水渠里流着水啊。
宋兰说,也不是没有水,是水太少。
米香说,也是的,稻子要长在水里。水少了种不成稻子。
米香是南方人,在水乡长大。吃大米吃惯了,几天不吃大米,想得慌。这个地方,什么都挺好,就是没有大米饭吃。不过,这点不好,不会让米香不高兴。差一点死掉的人,再活过来,心就会变得很大了,就不会把好多事当个事了。要不是农场收留了米香,米香真得要饿死。不饿死也得去讨饭。差一点去讨饭的人,不会真的为没有大米饭吃难过。
没有水种稻子,不等于没有水做别的事。说没有水,不是说一点水没有。只是水有点少。和南方比起来,要少。
水不能不少。一个夏天下来,下不了几场雨。有些年头,连一场雨都不下。不下雨还不说,太阳还毒得很。能把石头烧焦,烧成碎末,变成沙子。沙子流起来,倒是像水。却连一点湿意也没有。
多亏有了个天山。山很高,高的地方,不是石头,全是冰和雪。被太阳晒化了,顺着山谷流下来,流到盆地里。才让戈壁滩,长出树和草来。才让开出的荒地,长出庄稼来。当然水不会自己流到开出的地里去。得修大渠和小渠,把水引到地里去。有时水少,一些地里的东西浇不上水,就让太阳晒死了。
水是少了一点儿,不过,水再少,也不会让米香渴着,也不会让米香没有水洗脸。不过,米香真的嫌水少。
干完了活回来,浑身是土。这里的地,不像南方的地,总带些潮意,含着水分,不起灰。这里的地干得很,轻轻一碰,一点儿风,就飘了起来。灰比沙子还细。穿着衣服一点用也没有。从领口,从袖口,从裤口进去了。再出一点儿汗,就全粘在一块儿了。这时,米香再不想别的事,只想着洗个澡。
回到屋子里,大家会一起做一件事,就是打一盆水,洗自己。
一个屋子四五个人,谁也不看谁,全脱个精光,拿了毛巾蹲在盆子旁边洗。只有米香还穿着衣服站在那里。宋兰一看,以为米香不好意思。说,米香,别封建了,快脱了吧。脱了洗痛快,都是女的,怕啥?
米香说,我不是封建,也不怕啥,我是觉得没法洗。
宋兰说,咋了?
米香说,水太少了。洗澡不是洗脸,脸多大一块儿,一点儿水就够。洗澡可是全身上下都要洗。一盆子水,湿一遍,还不够,怎么洗?
另一个女的马上说,嫌水少,去水库呀,那里水多。
米香老家有江有河有湖,没有水库。米香说,什么是水库呀?
一听米香不知道水库是什么,一屋子的女人全笑了起来。一屋子女人,什么地方的都有。说话的口音不一样,可笑起来,全一样,嘹亮得很。
笑过了,米香问宋兰,什么是水库?
宋兰说,你真的不知道啊?水库就是装水的,像水盆子,不不,太小了,像水缸。不好说,哪天,我带你去看一看,你就知道了。
宋兰也只是说说,没把这个事当个事。可米香听了,当成了个事。去吃饭时,想着这个事。吃过了饭,还想着这个事。走到宋兰跟前,问宋兰有没有事。
宋兰说,没事。
米香说,你要是没事,带我去水库吧。
宋兰说,现在就去?
米香说,不让我去看看水库,我睡不好。
宋兰有点不想去,宋兰说,挺远的。
米香说,有多远。
宋兰说,得走半个小时。
米香说,才走半个小时,不远,一点儿也不远。走,快点走。
宋兰还是不想去,干一天活了,宋兰想歇着了。
可米香扯着宋兰,说好姐姐,我求你了。
宋兰比米香大一岁。米香这么一叫,不好意思不去了。说,行,我去,就去一次啊。下次,我可不带你去了。
米香说好。只要宋兰带她去水库。宋兰说什么,米香都会说好。
二
刚出门,遇到个男的。也很年轻。看到米香和宋兰喊了一声。说,喂,你们去哪儿?
米香不认识他,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明白他这是问宋兰,就没有吭声。
宋兰说,去水库。
男的说,去那儿干吗?那么远。
宋兰说,这不,新来的妹妹,一定要去看水库,不去还生气。对了,你还不认识吧,她叫米香。
说到了自己的名字,米香朝着男青年笑了笑。
宋兰又说,米香,给你介绍一下,他叫许明。
许明把手伸过来,和米香握手。米香刚来,还没有握手的习惯。动作就不太熟练,有点慌乱。
许明说,我也跟你们一块儿去。
宋兰说,你去干吗?
许明说,反正没有事,刚吃完饭,溜达溜达也挺好。再说了,有我跟着,遇到个狗呀狼呀,也好有人保护你们呀。
宋兰一听,笑了起来,说,算了吧,还保护我们呢。刚来那会儿,米香我跟你说,那会儿,这里狼可多了,夜里睡觉可以听到狼叫。我们一块儿出去,走着走着,他不走了,蹲下来了。问他咋不走了,他说,看到狼了,问他在哪呢。他拿手一指。真有一只狼。我们吓得全跑了起来,他不跑,还蹲在那里。还想着是他不怕呢。谁知道,他是吓得腿发软了,站不起来。后来,那狼叫了一声,他才站了起来。
米香说,这为啥?
宋兰说,狼一叫,叫出了狗的声音。原来是一条狗,是谢羊倌看羊的狗。
米香一听也笑了起来。
宋兰边说,边笑。米香也跟着笑。许明也不生气。看来,他们开玩笑开惯了。老拿这事来开心。许明说,你就别说我了,米香,我跟你说吧。她刚从上海来那会儿,到地里摘棉花。豆虫爬在手上。她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喊妈。
宋兰说,这算个啥,小胖子还吓得尿了裤子呢。
这一说,两个人一齐笑起来。
知道狼,可没见过。豆虫是什么,听都没有听说过。不过,米香还是笑了笑。米香喜欢听他们说话。他们说话很好听。怪不得好听呢。宋兰和许明是上海人。上海是什么地方,米香知道。南方人都知道上海。觉得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就是上海了。连上海人都跑到了这个地方,看来这个地方,不但好,还很重要。米香一下子觉得自己挺有福气。发大水,让水淹,是灾。可到了新疆,到了下野地,就是福了。老人说,灾过了,就是福了。看来真是这样。
走出了营地。是条很宽的土路。不在路的中间走。路中间的土太虚,像水浪一样,踩下去,会溅起好高的灰浪。走路边的土埂子上。路边栽着树,树和路之间修条埂子,这样给树浇水时,水就不会流到路上了。埂子很结实,人老在上面走,踩得很光溜。走在上面,一点灰也没有。不过,埂子有点窄,三个人不能并排走,只能排成一溜走。
米香想早见到水库,走得快。走着走着走到了前边。可不知道路。只好走一阵子,停下来,等一会儿宋兰和许明。他们两个一点儿也不着急,边走边说话。有些话,他们用上海话说,米香听不懂。
太阳正往下落,快落下去了,还没有落下去。红得像个血蛋子。碰到了山尖子,戳了个洞,里边的颜色全流了出来。流得遍地都是。把草和石头还有尘土全染成了红色。
一群羊走了过来,羊是红色的,羊把尘土踏起,尘烟飞得比路边的树还高。羊和人不一样,羊不怕尘土,在路中间走得可欢了。好像故意要把土荡起来。
羊后面跟了一个人,还有一只狗。
看到那个人,宋兰喊起来,老谢,才放羊回来呀。
老谢说,羊吃饱了才肯回圈。
老谢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老。只是黑得厉害。和许明比起来,不知要黑多少。这里的人,都不老。最老的也没有过五十的。这里没有老人。全是青壮的汉子和女子。这样一个地方,怕是在这么大的国家里,很少会有的。
看到三个人往一个方向走,老谢问,你们去哪里?
还是宋兰说,我们去水库。
狗也叫了两声,不知什么意思。米香就去看那只狗。不用说,这只狗,就是被许明当成狼的狗了。别说,这只狗,真的有点儿像狼,两只耳朵是竖起来的。小时候,听老人讲故事。讲到狼,都说狼的耳朵是竖起来的。
说着话走路。路会变短。和羊群错过后,又走一会儿,米香就说,快到了。
宋兰说,你又没有来过,怎么知道快到了?
米香说,我闻到味了。
许明说,没听说过,水还有味。
米香说,水当然有味。
宋兰说,你说是什么味?是香味,还是臭味?
米香说,什么味我说不出,可我能闻出来。
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