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大前程---狄更斯-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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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因为在晚上我总是心情紧张难以安宁,睡眠时也时常被噩梦惊醒,时断
时续。这天也是在睡眠中,我忽然被楼梯上亲切的脚步声吵醒。普鲁威斯本
己睡觉,由于我的响声,他也蹒跚地爬起,立时我便看到他手上的那把水手
刀。
“赫伯特回来了,不要惊慌!”我说道。这时赫伯特冲了进来,他经历
了六百英里的法国之旅,带回来一股新鲜空气。
“汉德尔,我亲爱的朋友,你好吗,我再说两遍,你好吗,你好吗?我
们这一别好像整整十二个月了!大概真该有一年了,看你长得这么瘦,这么
苍白!汉德尔,啊!对不起,请问这一位是谁?”
他正向我走过来要和我握手,一眼却看到了普鲁威斯,便停了下来。普
鲁威斯紧紧地盯住他,慢慢地收起了他的水兵刀,一只手在另一只口袋中不
知摸索着什么东西。
“赫伯特,我亲爱的朋友,”我一面说着,一面关上了双扇门,而赫伯
特却站在那儿呆呆地望着我,“我要告诉你发生的一些奇怪事情,这位是我
的客人。”
“亲爱的孩子,不必在意!”普鲁威斯走上前来,拿着他那本带扣子的
小黑书,然后对着赫伯特说道,“用你的右手拿着这本书,你发誓:只要你
走漏风声,主会立刻用雷电劈死你。吻一下这本书!”
“照他说的办。”我对赫伯特说道。赫伯特无限友好地望着我,友好中
还夹着不安和惊慌的心情。他照办了,于是普鲁威斯便和他握手,说道:
“现在你已经发了誓,以后如果皮普不把你造就成一个上流社会的绅士,你
就不要相信我好了!”
第四十一章
赫伯特、我及普鲁威斯坐在壁炉前,我向赫伯特吐露了全部的秘密,他
在听我讲时所表现出来的惊愕和内心的不平静,无须细述。只要看到赫伯特
的面孔上出现了我自己所有的情感色彩就已足够。同样,对于这位对我有大
恩大德的人我却表现出的厌恶情绪,在赫伯特的脸上也可以发现。
本来赫伯恃、我和此人之间并无隔阂的情绪,而他在听了我的讲述之后
却凯旋般地得意起来,仅凭此便足以造成我们和他之间的隔阂。自从他归国
看我以来,曾有一次言谈之间出现“粗野不文明”,为了摆脱这令人讨厌的
感觉,所以他等我一说完话,便开始向赫伯特一再表白。他根本就没有想
到,尽管我时来运转,而心里却在对这个好运挑剔不满呢。他一讲话便夸口
说他把我造就成了一个上流人物,这次回来看我就是看我如何运用他的巨资
维持我的绅士身份的。他的夸口既是为他,也是为我。他在自己的心里一定
有他的见解,他的夸口对他自己和我来说都是合情合理、十分体面的,所以
我们都该引以为骄做。
“皮普的朋友,你听我说,”他说了一会儿以后,又对赫伯特道,“我
是十分清楚的,我回国后有那么一次,也就是有半分钟的时间,表现出粗野
下文明。我便对皮普说,我知道我是怎么样粗野不文明的。但是你千万不要
因为这个问题而发愁。我把皮普培养成了一个绅士,皮普又把你培养成了一
个绅士,我知道该怎么样对待你们两个人。亲爱的孩子,还有皮普的朋友,
我可以向你们两人保证,以后我会永远戴上一只文雅的口罩。自从那半分钟
我话中露出了我的粗野不文明后,我就戴上了这只口罩,现在我戴着这口
罩,以后也永远戴着这口罩。”
听了他的活,赫伯特嘴上说了声“是”,不过从面容上看,他好像并未
因此而感到宽慰,却留下了迷惑不解和惊慌不定的神色,我们内心都很焦
急,希望他快些回到住处去休息,让我和赫伯特留下来,可是他却又珍惜又
忌妒这个时刻,舍不得和我们分开。我们一直坐到很晚,过了半夜我才绕着
道儿把他送到艾塞克斯街,看着他安全地进入他自己黑暗的房门,看着他把
房门关上,这时我才体验到自他来之后的第一次心情放松。
那个在楼梯上看到的人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这永远使我内心不安,所
以每逢天黑之后,我带着我的客人走进走出时,都要向四周仔细观察一番。
这一次我也不例外。身居大城市,只要心中意识到存在着受人监视的危险,
就很难避开受人监视的疑虑,不过我并不相信在这里有什么人正在注意我的
一举一动。街上行人不多,都在各自赶路,在我返回寺区时,街上空无一
人。我们出去时没有人跟着我们出去,在我回来时也没有人跟着我回来。我
经过喷水他时,看到他后窗里灯光明亮,房内安静。我在自己住的房子门口
站了几分钟,看到花园里一片寂静无声,然后才上楼;爬楼时,楼梯上也同
样寂静无声。
赫伯特张开双臂来欢迎我,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有这么一位朋友多
好啊。他对我讲了几句颇有见解的话以表对我的同情和鼓励,然后我们坐下
来讨论问题: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普鲁威斯坐过的那张椅子依旧留在原处,原封未动,因为他和牢房做
伴,习惯了固守在一处地方,总是怀着不安的情绪,把他的烟斗、黑人头牌
烟丝、水手刀和扑克牌统统拿出来玩一通,这就好像写在石板上的课程表一
样,都得来一遍。我说他坐过的那张椅子依旧留在原处原封未动,赫伯特这
时无意识地坐了上去,但霎时就从椅子上惊跳起来,把它推开,换了一张椅
子坐。不需要语言就可以了解,他对我的恩主所表现出来的厌恶情绪,当然
也不需要我再多言。我们两人之间不需要多说一个音节,就能相互了解,心
心相印。
赫伯特放心地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坐定后我对他说:“你看,下一步该
怎么办?”
“我可怜的、亲爱的汉德尔,”他用手托着头说道,“我惊呆了,一脑
子空白,什么也说不出。”
“我和你一样,赫伯特,真是晴天霹雳。不过,我们还是要考虑一下该
怎么办。他现在是一心一意花钱摆阔,要买马,买车,买各种各样的东西。
该阻止他一下。”
“你是说你不能接受——”
“我怎么能呢?”我在赫伯特停了一下时插言说,“想一想他是何许人
也,看一看他这样子!”
我们两人都不自禁地打了个颤。
“赫伯特,我所担心的是这件可怕的事实;他真的粘住了我,他强烈的
盛情都倾注在了我的身上,难道这就是我的命运?”
赫伯特又说了一句:“我可怜的、亲爱的汉德尔!”
“还有,”我说道,“即使我现在来个猛然煞车,再不从他那儿取一分
钱,想想我已经欠下他多少!再说,我有多少债务,这对我来说是多么沉重
的债啊!我对遗产现在不再指盼了,可我没有学过一门职业,什么事也干下
成。”
“唔,唔,唔!”赫伯特劝我道,“不要说什么于不成这类的话了。”
“你说我还能干什么?我知道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干,那就是去当兵。亲
爱的赫伯特,如果不想到你的友谊和情感,如果不想到等你回来做一番商
量,我怕早已去当兵了。”
自然,说到这里,我不自禁地大哭起来;自然,赫伯特除掉紧紧地、热
情地抓住我的手外,装作了什么也没有见到。
“我亲爱的汉德尔,”他等了一会儿说道,“你千万不能去当兵。你如
果拒绝他当你的恩主,拒绝他给你的好处,我认为你总该有一点希望将来把
你从他那里得到的再偿还给他吧。如果你去当兵,看来这点希望就不存在
了。此外,这个想法是荒谬的。我看你还是到我们的克拉利柯公司来,它虽
小,但比当兵可强得不知多少。你知道,我正在努力成为合伙人呢。”
可怜的人啊!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是用谁的钱在这公司工作呢。
“不过这里有另一个问题,”赫怕特说道,“这个人没有文化,做事却
很坚决,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在我看来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不顾死活而
且性格暴烈的人,当然也许我对他的估计是错误的。”
“我对他这一情况倒是清楚的,”我答道,“那我就来告诉你我亲眼所
见的一个证据吧。”于是我便告诉他那件还没有提到的事,也就是最初发生
的他和另一个逃犯互斗的事。
“想一想自然明白,”赫伯特说道,“他冒了生命的危险来到这里,就
是为了实现他早就打定的主意。如果在他实现心愿的时候,实现他历尽辛苦
多年盼求的愿望时,你却使他站不住脚,摧毁他的主意,使他的财产毫无用
处。你倒看一看,处于如此的失望情绪下,他会于出什么呢?”
“赫伯特,我早就看出来了,自从他来到这里的那个不吉的晚上开始,
我连梦中也会想到,我是再清楚也不过了,他说不定会去投案自首。”
赫伯待答道:“那么你就等着瞧,有可能他会孤注一掷的。反正他留在
英国,他就有权力左右你,如果你把他抛弃了,他也就会什么也不顾地这么
干一下。”
这一令人胆战心惊的思想从一开始就压在我身上使我动弹不得,现在却
更深地打击着我,一已这成为事实,我岂不成了谋害他的凶手。想到这里,
我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便站起身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于是我对赫伯特说,即
使普鲁威斯本人被人们认出来而遭逮捕,尽管原因出于他自己,我自己是清
白无辜,我仍然会感到不幸与痛苦,因为他遭捕总和我有关。是的,如果我
把他放在我身边,我还是会感到不幸与痛苦,说实话,我宁愿一生中天天在
铁匠铺中打铁,也不愿意处于这种情况。
可是这个问题迫在眼前,不能延宕,究竟该怎么办呢?
“首先的,也是主要的事,”赫伯特说道,“就是先让他离开英国。你
一定要和他一起走,只有这样他才可能走。”
“可是,我无论把他带到哪里,我能阻止他不回到英国吗?”
“我的好汉德尔,难道这还不明显吗?新门监狱就在隔壁街道上,你要
在这里对他表明你的心情岂不比在其他地方有更大的危险,也更会造成他什
么都不顾地孤注一掷。要找到一个借口让他走,比如利用另一个罪犯作为借
口,或者利用他经历中的另一件事情作为惜口让他离开这里。”
“问题又来了!”我停下脚步,站在赫伯特面前,把两手向他一摊,仿
佛这包含了无可奈何的意思,说道,“至于他个人的经历我不知道。反正每
天晚上坐在这里,看到他在我面前,就会使我发疯。我的走运和不幸都和他
捆绑在一起,其实我对他一无所知,如果说有所了解,那只是在我童年时代
这一位不幸的可怜人恐吓了我两天。”
赫伯特从椅于中站起来,挽着我的臂膀,我们一起在房间中缓慢地来回
踱着,眼睛都注视着地毯。
“汉德尔,”赫伯特停住了脚说道,“你肯定再不想从他那里得到好处
了吗?是不是?”
“完全肯定。如果你处在我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