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马-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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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一场大血战一旦结束,清王朝上下一片欢乐,封疆大吏,统兵大员,纷纷论功行赏。左宗棠在向慈穆太后呈送的《平定浙江全境折》里,奏叙马新贻这个人,一榜孝廉出身,能文能武,在攻复处州、严州、湖州、杭州诸战役中,功劳卓著,善用计谋,请朝廷恩典,以激励未来。朝廷准了左宗棠的保奏,一道圣旨,封马新始为安徽布政使,着令离开处州,径赴安徽荣任。马新贻年轻得志,眼睛生到了额角头上,只往上看,不向下望,正在收拾行装,准备赴任。想不到左宗棠被朝廷召进京里,恩宠有加,钦命荣任陕甘总督,到西北赴任,浙江巡抚原职随即开缺。经左宗棠在慈禧太后面前力保,朝廷谕旨下来,叫马新贻就近调升为浙江巡抚,接左宗棠的任。这样一来,马新贻的开心实在无法形容,安徽藩台的大印尚未看见,干脆换了巡抚部院的大印,红顶子加花翎,二品大员,兼兵部侍郎,真是一跤跌到了青云里。
大清同治四年,马新贻拣了一个黄道吉日,威风凛凛,启程离开处州,直往杭州而来,随身带上大嫂李氏、二嫂黄氏,人家不明真相,俨然两房夫人。一路上前接后送,馈赠不绝,实实足足捞了一票。他浙江巡抚做了几年?三年。从同治四年直到同治六年,到公元一千八百六十七年加官晋封为止。
马新贻到杭州上任以后,目己知道根基已牢,本钱已厚,可以放开手脚,大捞特捞了。为啥?想当年在处州任上,就是由于胆小,未能捞足,吃了这么大苦头。现在不乘此机会,扎扎实实的干一场,更待何时?马新贻想:我投降了长毛,和长毛头头结拜了弟兄,照样升官升得如此之快,可见活人在世,不在于平时为人,而在于机敏灵活,城府韬略。假使平时清廉自守,急时尽忠殉难,十个马新贻也不在人世了。这样看来,坏人自有坏人的一套歪门邪道,和正直之士的高风亮节,确实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形同冰炭,泾渭分明了。
马新贻十分机灵聪明,对如何捞钱,早有成竹在胸。他准备好一本账簿,把浙江全境大大小小、包括芝麻绿豆官的名字统统写在上面。譬如说,这个知县官来了,孝敬已经给过,就在这个名字下面写上“收讫”两字,那个知县名字下没有“收讫”两字,说明孝敬尚未送来,到一定时候,就叫二爷去请他来,实际是催收。
你不要以为捞银子如此方便,有些人纵然想得出,也不一定做得出。终究是堂堂封疆大吏,朝廷命官,见了下属,开口要钱,如何说得出口?喏!马新贻这个人的本事就在这种地方。你不信?且看:一天,有个知县官来见他,那个时候,知县官来见抚台大人,赛过儿子看见爹爹这样服服贴贴。踏进签押房,真是目不斜视,眼睛看牢鼻头,鼻头看牢嘴巴,嘴巴看牢胸脯,胸脯看牢脚馒头,脚馒头看牢脚趾头,人抢步上前:“马帅在上,卑职见马帅请安!”马新贻慢条斯理:
“贵县少礼!”“谢马帅。”谢过一声,人立起来,退后三步,望旁边一站,一颗头低倒,眼睛也不敢乱望,这就是当年的官场礼节。
马新贻对这个知县官身上从上到下一望,看他动也不动,心想,这个知县官不差。但这个知县不知是那一个县份来的?这倒要问问清楚。如果那里出产丰富,那末孝敬就要多拿一点;如果这个县份收入一般,那末就少要一点。这个家伙也算蛮通人情,“量财而入”。所以他总要先问一下:“贵县!”“卑职在。”“你是哪一县哪?”“回马帅,卑职是平湖县。”马新贻一听,好,平湖县是有名气的,浙江全境一共有四个码头是呱呱叫的好码头,被称之为“金、银、铜、铁”。哪四个?喏!这就是金平湖,银嘉善,铜海盐,铁乍浦。那四个县都是交通发达,物产丰富。这一个既然是金平湖的县官,就要多拿点。马新贻开心。
“贵县!”“卑职在。”“本抚台荣任之后,你一点规矩也没有啊。”“回马帅,卑职今天到此,特来孝敬你马帅!”那个时候,清朝后期,官场腐败,贪赃受贿几乎是不成文的公开规矩,所以知县早有准备。应对完毕,起只右手,伸到左手这只衣袖管里,摸来摸去,摸出一只盒子,两只手恭恭敬敬地呈递上来。马新贻毫不客气,扎!把盒子接到手里,往台子上一放,把盖子打开,对里面一望:一个鼻烟壶。这是一只一般性的起码货,并不好,不值几个钱。马新贻内行,扎!把鼻烟壶拿起来,眼睛再对盒子里一望,哈哈!大件头来了,一张庄票,并且就在杭州本城划汇。有多少数目?两千。马新贻心里转念头,喔唷,倒看你不出,是只隔年蚊子——老吃老做哉!有点道理。这个县份,二千两银子也差不多了。当然,要再逼一点油水,也未尝不可,因为平湖县号称小上海,物产十分丰富。别的不讲,就拿平湖西瓜来说,就是全国闻名;还有平湖糟蛋,鲜菱嫩藕,各种特产,今天也就不必客气,一把敲足。那末怎样开口呢?
马新贻讼师出身,这张嘴多厉害,他脑筋略略一动,讲出来的话连站在身边的二爷也听不出是在讲价钱,争铜钿。他面孔上笑嘻嘻:“嘿嘿嘿嘿,贵县。”“卑职在。”“这一只鼻烟壶啊,式样多么好!可惜只有一个。假使能够凑成一对,就好极了。可惜啊,可惜。嘿嘿嘿嘿!”隐隐然言下之意,二千两还不够,你再去拿二千两来,这个意思很清楚。平湖县官一听,急得心里卟卟卟地跳,想:老百姓肩胛上已经压不起份量了,再压下去,人要立不起来了。赶快向大人恳求,最好能少拿点,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求得通。你可知道他是怎样求的?这张嘴也确实不简单,即使站在旁边的二爷同样听不出是在回价钱:“回马帅!马帅喜欢这只鼻烟壶,要卑职再去访一只,”你看这话说得多漂亮,你要我去访,访呢?就是刮,不过换一个字眼而已:“回马帅,卑职实在是访不到了。”实在刮勿着哉,“请马帅恩典哪!”“怎么?你顶戴还要不要了?去访!”去刮,刮穿地皮,有我在这里,你尽管定心。“去访!”“呃……喳!”平湖县官想,这下子僵了,看上去一定要刮的。你马大人可以吃死人不吐骨头.而我平湖县父母官不能买条成鱼去放生——不管死活。那怎么办,要末再求求他,能稍微减少点也好:“回马帅!卑职一定再去访一只,卑职请求马帅宽谅,可能在那式样方面小掉这么一半。”臆隐然能不能少掉一半,二千两是拿不出了,改一千两吧。“嘿嘿嘿嘿!贵县哪,一个大,一个小,不好看啊!”“呃……喳!”平湖县官想:你马大人不要只顾你自己好看了,马马虎虎一点拉倒哉,平湖县已经三千两了,浙江全境,还有金华火腿,黄岩蜜桔,奉化桃子,大大小小的官不知要有多少,就算平均三千两,这一下子你马新贻要捞多少啊!老实说,你袋袋里要溢出来哉。
马新贻今天吃饱了饭没啥做,拿了这本账簿在翻。翻点啥?看看还有谁没有来。翻米翻去,终于被他翻到了一个知县,还没有来孝敬。是不是路途遥远,还来不及赶到?不是。那个县官的衙门和巡抚衙门偏偏是贴隔壁的近邻,近在咫尺,并且巡抚衙门就在这个县的地界上。到底什么地方?仁和县。
仁和县大老爷姓朱,单名一个钊,号海达,为官清正,两袖清风。马新贻翻到这里,他也呆脱哉,咦?这个县官最近,怎么反而没有来?那末要不要派人去叫?不必了,反正近得很,再等两天不迟,看看他究竟如何。
马新贻刚想到仁和县县太爷,想不到县太爷不召自来,已经到了衙门口了。一个二爷手里拿了道手本,直向里边奔来,踏进签押房:“禀——马帅。”“怎样?”“仁和县大老爷求见。”一道手本立刻传上来。马新贻“扎”!把手本接到手里一看:仁和县朱钊。心想:说着曹操,曹操就到,大概送孝敬来了。“传见!”“喳!”二爷退出去,到外边官厅上喊一声:“仁和县大老爷,马大人传见。在签押房里,你进去就是。”
仁和县朱钊立起身来,头上身上整顿舒齐,往里边来,恭恭敬敬跨进签押房,抢步上前:“马帅在上,卑职仁和县朱钊,见马帅请安!”“贵县少礼。”“谢马帅。”谢过一声,退后一步,人往旁边一立。“贵县。”“卑职在。”“本抚台荣任多日,你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回马帅,马帅荣任的那一天,卑职已经来恭贺过马帅。”“喔!除掉恭贺之外的规矩呢?”仁和县一听,什么,除了恭贺之外,还有什么规矩?幄!懂哉,要孝敬,讨银子。但只当不懂:“回马帅,想卑职官卑职小,还有什么规矩,卑职实在不明白,请马帅多多开导。多多教诲。”马新贻一听,喔唷!这个朋友倒是阎罗王的阿爹——老鬼。在假痴假呆哉,狠的。那怎么办呢?对你再说得明白一点:“老调。”
“老调”你阿懂?谁知这位仁兄真正阿弥陀佛朋友,啥叫“老调”,他真的不懂:“回马帅,卑职不懂什么叫‘老调’?”马新贻想:你装佯,我就对你再说得清爽点,看你如何推托,“孝敬。”“孝敬”总归懂了,倘使连“孝敬”也不懂,那也不象是仁和县的大老爷哉。仁和县一听“孝敬”二字,心里暗暗叫好笑,我朱钊这一点决不吹牛,不要说你马新贻来,那怕同治皇帝,慈禧太后到这里来,第一天到,按官场礼仪,前来恭贺恭贺。除去恭贺,我是都不懂的,你马新贻不要弄错了人,我朱钊做官是两袖清风,囊空如洗,俗话叫:“袋袋碰着布”,有时为了办理民事,还要挖挖腰包,贴掉几锢,人家做官发财,我朱钊做官是蚀本生意。对你马大人荣任,不属民事,所以不贴了,孝敬没有。那末怎么办,爽爽快快回绝他,“回马帅,马帅要卑职的孝敬,卑职实在是没有。卑职身受国家恩典,上为君王办事,下与子民伸冤理直,卑职不敢在地方上搜刮民脂民膏,故而卑职没有孝敬。回马帅,没有啊,没有!”
马新贻一听,喔唷!这个家伙厉害,几句话说得“括辣松脆”,直截了当,并且言下之意,还在讽讥本部堂。这样一来,马新贻老羞成怒,肝火倒有点上来了。
“贵县,难道说你顶戴都不要了吗?”啊!朱钊一想,看样子要摘掉我的官帽了。古话说: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何在乎小小一顶知县官帽?一股正义之气,直升胸中,因此喉咙也响了:“卑职倒没有什么关系,请马帅尽管摘去卑职的顶戴,开卑职的缺就是。”仁和县理直气壮,说声:“卑职告退!”打个千,退后三步,身体调转,人直往外面而去。马新贻一看这种局面,心里实在火透了,这只手在台子上碰急急,“朱大人,留下!”只见朱钊头也不回,马新贻大骂:“好大的胆量,摘你的顶戴,开你的缺!”啊呀,手心倒碰得蛮痛,朱钊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朱钊到外面,吩咐提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