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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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梅:“好喝呀!”
徐克朝连长那边瞥了一眼,小声说:“你们上当了!都是一锅汤,被连长分成两盆罢了。不过,蛇汤确实补身体。”
张萌愣愣地看他,瞧汤,忽然,放下饭盒,跑一边去吐起来。
有几个女知青也紧跟着跑一边去吐起来。
开拖拉机的老战士发现这一情形,朝连长使眼色。
连长扭头,大声喊:“徐克,你过来!”
连长站起,训斥:“好小子,你出卖连长!”
“连长,您别生气,我可不是成心的。”
“哼!”连长走向女知青们。
女知青们一个个不满地瞪着他。
连长低头,讪笑着吸烟。
郝梅看着连长,气愤地说:“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还是连长呢!”
连长说:“我说姑娘们,我先认错。不过呢,你们也得听我解释几句——从今天起,你们都得变一变了,变成什么样呢?要变成这样——什么苦都能受,什么活儿,都能干,什么情况之下,说睡,倒身就能睡,哪一天断粮了,只要是没毒而又能吃的东西,管它什么,都敢吃。”
张萌问:“还会……断粮么?”
“那可保不定。今天,就算对你们一次小小考验吧。”
他说完离开。
六十七
女知青们望着他的背影——继而互望。
郝梅端起自己的碗,一闭眼,一口气喝完了汤。
女知青们讶然……
郝梅:“一来就被蛇咬过了,还怕喝蛇汤啊!我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昨晚被挤出了那么多血,该补就得补!”
拖拉机锐利的犁头,插入这片处女地。
知青们自然而然地列成松散的一排观望着。
拖拉机手注视前方,神情煞是庄重。
连长扣上了旧风衣的风纪扣,肃立着,仿佛面前存在着某种神明,他虔诚地说:“北大荒的黑土地,你,请认真听着,我们,是那么的崇拜你,又是那么的敬畏你。我们这些人,不管刚来的早来的,不管从哪儿来的,来了,就都是你的人了,为了把你变成北大仓,我们是不会在乎流汗水的。在你和我们之间,一向是——只有你发脾气翻脸不认人的时候,没有我们多么对不起你的时候。这他妈的不公平,为了今后我们能好好相处,彼此善待,我们一些早来的,和这些打城里刚来的孩子,现在恭恭敬敬地对你三鞠躬,求你明年回报我们一个大丰收。我们就要斗胆在你身上开犁了,你可千万别以为是冒犯你……”
他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想了想,说的却是:“我们对你也再没什么可说的了。咱们双方,忠不忠,看行动吧!”
他从头上摘下帽子,肃立鞠躬。
知青们在他说话的时候,也一个个不禁变成了立正的姿势。他们随着连长鞠躬。
鞠躬毕,连长对开拖拉机的老战士说:“老张,谁愿意坐着跟你一块儿感受感受,你带谁一圈儿吧!”
那老战士朝知青们点点头。
于是大家一齐拥向拖拉机。
吴振庆喊道:“都站住!我还没发话呢。能都坐上去吗?我说谁先上谁就得先上。别假谦让,但是争也没用!”
他的目光扫视大家。
张萌和郝梅站在一起,他望她们时,郝梅以为第一个肯定是自己无疑了,不待他开口,已向拖拉机走去。而张萌,却不禁朝后隐退。也许她心中想的是,最后一个轮到的,才会是她自己吧?
不料吴振庆说:“张萌。”
张萌万没料到,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看看众人的反应,犹豫地望着吴振庆。
郝梅不禁停住了脚步,回望着吴振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振庆却看也不看郝梅,不看任何人。
他只看着张萌一人,又大声说:“张萌,你先上。”
郝梅有点儿不高兴地退回了原地。
张萌却并未显出荣幸的样子,她甚至还有些不安,以一种近乎诧意的目光,看了看众人,看了看郝梅,似乎不得不服从命令。她低着头从吴振庆面前跑向拖拉机。
拖拉机吼了一声,向前一冲,荒原上出现了一条黑浪……
许多野花被犁头切断了根茎,郝梅跟随在黑浪后面,惋惜地捡着……
老职工趁知青们不注意,赶紧跪在地上叩拜不止。
徐克捅捅韩德宝:“瞧,不但无限崇拜,而且还迷信哪。”
吴振庆白了他们一眼,小声制止:“少见多怪!”
黑浪一直涌向天边。
拖拉机绕回时,张萌从驾驶室探出身来,朝大家招手。
张萌跳下拖拉机,众知青围住她,七嘴八舌迫不及待地问:“有什么感受?什么感受?”
“有自豪感吗?”
“是不是像在船上啊?”
张萌说:“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是有那么一种挺特殊的感受,想……喊一句什么似的!”
又有知青坐上了拖拉机。
又一股黑浪在犁后呈现。
六十八
凡留下开拓者足迹的地方,便必定有卓越的精神之闪光。纵然时代扭曲而此精神不可亵渎,纵然岁月异常而此精神不可轻薄,因为它乃是从祖先至我们,以人类的名义所肯定的奋勇……
劳动开始了。
晴天,他们踩泥、托坯、搭小房架。
雨夜,他们用各种能遮雨的东西盖罩摞起的土坯和砌了一半的坯墙。
男知青们在草甸子深处割草。
女知青们在帐篷前编草帘子。
他们的身影沐浴着朝霞在处女地上进行地块丈量。
知青们纷纷在给家里写信。
王小嵩的信——妈妈,我觉得我离开家已经很久很久了,可是算算日子,不过才两个多月。这个月底我还能给家里寄三十元钱。一想到我已经能挣钱养家了,什么苦啊累啊,我就都不在乎了。真的,妈妈,我每天都挺高兴的,千万不要挂念我……
徐克的信——爸爸,我们现在已经不住帐篷了,我们住上了自己盖的房子。我们管自己盖的房子叫“知青宫”,咱家的小偏厦子,房顶有一处还漏雨,不知道爸爸是否修过了?是否抹了第二遍墙泥?有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妈妈已经移住到我为家里盖的小偏厦子里了。阳光照在妈妈身上,照得她暖和和的。要是让我给咱家的小偏厦子起个名,我就叫她“母亲宫”。爸爸你千万别生气,这并不证明我心里只有妈妈。而是因为,我觉得妈妈在家太可怜。自从瘫痪以后,就没晒到过太阳……
吴振庆的信——爸爸妈妈,你们好!儿一切平安。望勿挂念。儿现身为一班之长,时时感到就好比像知青大家伙儿们的家长一样。儿一定牢记爸爸对儿的教导,关心知青大家伙儿,胜于关心自己。当然也要牢记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导……
夕阳西照在小河湾。
吴振庆持着鱼叉,拎着小桶,沿河边寻寻觅觅地走来。
他驻足,发现了鱼,举叉——叉着一条不大不小的鱼。
他兴奋不已地从叉上取下鱼,放入小桶里,继续向前寻觅……
他忽然又驻足呆立,果然他又有所发现——不过那显然不是鱼。
他蹲下了,闭上了眼睛。
他经受不住诱惑地缓缓睁开了眼睛——不远处,有一个人在洗澡——上半截赤裸的身子背对着他,长发瀑散,遮住了颈子,分披在两肩上——是个女的……
青春的优美胴体,在夕照之下那么动人。
吴振庆看得屏息敛气。
洗澡的女知青优美的双臂不时伸展开,用毛巾擦洗着身体,她用毛巾包住了长发。
她转过身来了,是张萌……
她朝吴振庆游了过来。
咚的一声,吴振庆的小桶掉进了河里……
张萌一惊,立刻缩身水中,仅露头和肩——她转动着头四望。
她发现了吴振庆,由于意外,而一时愣愣地望着他。
吴振庆赶紧说:“我……我没看见你!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自欺欺人地闭上眼睛。
哗——一桶水泼在他身上,桶也飞上了岸。
落汤鸡似的吴振庆一动也不敢动,仍紧闭着眼睛。
等他终于有勇气睁开眼睛——河中已没了张萌的影子。
他捡起桶就逃,仿佛后面有只猛兽在追。
晚上,吴振庆躺在被窝里辗转反侧。
他想——如果她向连长揭发我可怎么办?她肯定会的!她似乎永远瞧不起我,尽管我讨厌她是假的,可她瞧不起我却是真的……也许她现在还没有去找连长告我的状,倒不如我主动去坦白交待……
他坐起来了,开始穿衣服。
韩德宝问:“你怎么了?闹起失眠症来了?”
一片轻微的鼾声——王小嵩和徐克都睡得很香。
“我解手去……”
“撒谎吧?解手穿这么整齐?”
吴振庆没好气地说:“你管我呢!”
知青宿舍旁是连长住的一间极小的单人宿舍……
连长也睡得正死,打着鼾。
吴振庆在一旁叫:“连长,连长,连长你醒醒。”
他把连长捅醒了。
六十九
“你?”连长从枕下摸出手表看了看,“什么事?半夜三更的!”
“连长,我犯错误了。”
“明天再说。”连长又倒下欲睡。
“明天不行!明天交待就晚了!”
连长一翻身趴在枕上,瞪着他:“有这么严重?那你交待吧,简单点儿!”
吴振庆讷讷地说:“我……我看女知青洗澡来着……我不是故意的,我发誓,可还是被我……看见了。”
连长哭笑不得:“你给我回去睡觉去!这种错误也来把我搞醒!”
吴振庆只好走向门口。
“站住!”连长叫住他,想了想又说,“明天抽空组织知青班学习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以后在那条河分个男女界限。不许到远处去洗!更不许到深处去游泳!”
知青们聚集在宿舍前学“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吴振庆手拿“红宝书”,一本正经地说:“刚才咱们学了一遍。为什么要学呢?因为,出现了违反的现象。比如第七条——洗澡避女人,我们应该这样理解——包括女人洗澡也避男人的意思,还包括男人洗澡避女人的意思……”
知青们莫名其妙。
张萌始终望着别处,这时转过脸瞪着吴振庆说:“我理解,尤其包括男人不得偷看女人洗澡的意思,这是下流可耻的。”说完又望向别处。
吴振庆说:“对,张萌补充得很好。不过这样的不良现象,目前还没有发现……”
张萌又转过脸瞪他。
夜晚,知青们烧荒的壮观场面……
吴振庆围着火说:“注意,风向转了,别烧着自己!”
他见火舌扑向一个身影,而那身影似乎显得有些慌措。
他跑过去,搂着那人的头跑开了。
那人是张萌……
吴振庆很窘地放开了她——张萌也很窘。
吴振庆说:“你怎么不戴帽子,看,把头发烧焦了吧!发你的手套呢?”
张萌说:“我不戴!”
“为什么?”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可以改造好的子女,我怕别人批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