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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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萌说:“我不戴!”
“为什么?”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可以改造好的子女,我怕别人批评我娇气。”
吴振庆摘下自己的单帽扣在她头上,又摘下手套塞给她:“戴上。我不批评你娇气,谁敢?”
“班长!班长!”一男知青跑到他跟前,惶惶地说,“班长,韩德宝到营里去取信,现在还没回来!”
吴振庆说:“那他就是住在营部了。”
“可是……他骑的那马跑回来了!”
“你报告连长了吗?”
“报告过了,连长已经带着人找去了。”
徐克说:“班长,这一带可有狼。”
吴振庆说:“少废话!都跟我去找!”
黑夜中狼嚎声凄厉而长……
这里那里,四面八方照耀着火把,手电筒和马灯的光。男女知青们的呼唤声:
“韩——德——宝——”
“德——宝——”
“韩老六!你在哪儿——”
……
一双双脚在“塔头甸”的水沼中踏过。
郝梅摔倒了,可她一手还高举着马灯。
王小嵩将她拽了起来:“你那只鞋呢?”
郝梅摇头:“不知道。”
王小嵩脱下自己的一只鞋给她穿上。
郝梅哭了:“我怕……”
王小嵩说:“别怕……跟住我……别走丢了。”
郝梅说:“我是怕……他被狼吃了……那我们可怎么对他爸爸妈妈说啊?”
一声枪响。
七十
两人不安地循声望去……
一双双脚走向一起。
寻找者们终于围拢成了一个半环,各种光亮照向中间。
韩德宝枕着装满信件和报纸的书包,酣睡在一片灌木草中,有如醉卧万花丛中。
一女知青怯怯地问:“他……怎么了?”
连长说:“这小子,吃槠柿吃的。”
吴振庆生气了:“他妈的!起来!”
他狠狠踢了韩德宝一脚。
连长将韩德宝背了起来,自责地说:“大家也别怪他了。咱们到处找他也是应该的嘛。再说,我们大家伙有责任告诉你们——槠柿这东西是不能多吃的,吃上一小碗,跟喝上二两酒差不多,且后劲很大。有人因为吃得多了醉过一天一夜呢!”
黑夜中,一行人的身影向连队驻地走去……
男知青宿舍内有人在看家信,有人在看报。
韩德宝仍在酣睡着,不时发出两声鼻鼾。
吴振庆、徐克、王小嵩盘腿坐在一张床上,静听王小嵩读信。
“亲爱的哥哥,你好!家里一切正常……”
徐克说:“你弟弟这用的什么词呢!”
吴振庆说:“听着,刚上二年级,能写封信就不错了!”
王小嵩继续念:“振庆哥哥家,平安无事……”
徐克说:“就会这么两个词儿——一切正常,平安无事。后一句还是从电影里学的!”
吴振庆说:“住口,继续往下念。”
“徐克哥哥家,比较平安……”
吴振庆说:“你先别念关于他们家的话,先念关于我家的话行不行?”
王小嵩抬起头说:“信上怎么写的,我就怎么念的嘛!”
吴振庆一把夺去信:“就一句平安无事啊?”看了一眼,沮丧地拿着信仰面倒下。
徐克将信从吴振庆手中夺过,他急切地自己看起来,结果比吴振庆更沮丧:“你别心里不平,关于我家的话也就一句。”
王小嵩不禁显出很对不起两位朋友的样子:“话虽少,可是概括性很强,难道不是么?”
吴振庆说:“你回信替我教训教训你弟弟,识的字应该一天比一天多了,怎么信反而一封比一封写得短了?把学的字都就着三顿饭吃了?”
徐克说:“谁叫咱们两家没个能写回信的人呐!”
王小嵩夺回信,不悦地说:“你们别不识好歹啊!我弟弟对你们俩又没什么义务!”
吴振庆一下子挺起了身体,气呼呼地瞪着王小嵩:“你……你他妈扯什么义务不义务的?”
王小嵩也不好惹:“你别他妈他妈的,我不怕你!”
其他知青们惊愕地看着他们,都不明白三个好朋友为什么忽然互相反目。
徐克息事宁人地说:“哎哎哎,都别这样,都别这样,有话都好好说嘛!”
王小嵩赌气倒下,胡乱扯开被子,蒙头蒙脚地整个儿盖住了自己。
徐克凑向王小嵩,以公道的口吻对着被子说:“小嵩,你呢,也应该体谅体谅我俩的心情,天天盼着家信,夜夜惦挂着家,结果就盼到一句话,我俩这心里边,能是好滋味嘛!哎哎,为什么振庆家是平安无事,而我家呢,却成了比较平安?这话里话外的,让人越琢磨,越觉得不大对劲啊!”
王小嵩突然掀开被子大吼一声:“滚!”
徐克吓了一跳,默默从他身旁退开去了。
有人吹起了口琴,吹的是《远方的大雁》。这本是当年一首红卫兵怀念毛主席的歌曲,可是此时此刻听来,那曲调吹得那么忧伤,那么哀婉。
徐克和吴振庆一样,头枕着双手,目瞪房顶,不得要领而又心存不安地自言自语:“比较平安……”
女知青宿舍。
一女知青看完一份报纸,兴奋地嚷起来:“好消息,好消息!本月十五,有第一批家长慰问团要来咱们师慰问啦!”
几个看信的女知青立刻围了上去,争着看那份报。
有人说:“今天九号,说不定会到咱们这儿来慰问吧?”
“我看不会。连条路都没有,怎么来?再说来了住哪儿啊?”
七十一
“那可没准儿。没路,咱们不是也来了吗?慰问团就应该到最艰苦的地方来慰问嘛!”
“都瞎高兴什么!好好看看,这是哪个月的报纸?”拿报的女知青好好看了看,一时又情绪全无:“白高兴一场,上个月的。”
于是那份报纸被冷落了。她们各自退回了各自的铺位。
口琴声从男知青宿舍传来,她们静静地聆听着。
张萌看完信,溜下铺位,将信投入了火炉。
压抑着哭声的——是郝梅,她用枕巾盖住脸。
女知青们的目光投向了郝梅。
一个女知青对张萌说:“张萌,你和郝梅是一个学校的,小学又在一班,你怎么也不安慰安慰她?”
“就是的。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收到家信了。”
张萌扭头看了郝梅一眼,语气淡漠地说:“没谁教过我怎么安慰别人。”
话音刚落,一只鞋扔在了她身上,也不知是谁打来的。
张萌无动于衷,用木棍拨散了她那封信烧成的灰烬。炉火映在她脸上。她脸上有一种心怀侥幸的表情。
吴振庆和徐克在马厩旁铡马草。
吴振庆说:“铡不少了,歇会儿吧?”
徐克说:“你是大班长,歇不歇得听你的啊!”
“就咱俩的时候,咱们是哥们儿!”吴振庆抚了他的头一下,在他身旁的草堆坐下……
徐克郑重地说:“咱俩得找个机会向小嵩道歉。”
吴振庆不以为然:“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就是咱俩打他一顿,他也不会生气的。谁跟谁啊!”
徐克坚持:“那也得道歉。昨天晚上咱俩当时也没仔细看看他弟弟写来的那封信。信上说他妹妹生病住院了。家里借了很多钱。”
“真的?”
徐克点头。
“那你那儿还有钱没有?”
徐克摇头。
“我也没有了,和你一样,开了工资,留下了点饭钱,其余全寄回家了。”
徐克说:“所以我说应该向他道歉嘛!”
“光道歉有什么用?咱们得替他借一笔钱寄给他家里!”
“向谁借钱啊?”
吴振庆倏地一下站了起来:“向大家伙借呗!你借。我是班长,我不好意思出头。照着一百元借吧,借不够的,我跟连里借。以后由咱俩还就是了!但这事儿得瞒着他,一点都不许让他知道,明白不?”
徐克点头。
一女知青出现在房山头,看见他们说:“班长,你快来吧——张萌要当逃兵!”
她一说完,身影就消失了。
一台拖着爬犁的拖拉机正待开走,张萌拎着她的皮箱,被男女知青阻围在爬犁跟前。
蹲在履带上的开拖拉机的老战士,望着这情形摇头,卷起一支烟吸了起来。
吴振庆和徐克匆匆走来。
吴振庆大声问:“张萌,你要到哪儿去?”
“到团里去看病。”
“什么病?”
“那是医生应该回答的问题。”
吴振庆克制地说:“看病也应该请假。你向谁请过假了?”
“我现在向你请假也不算晚吧?”
“你如果带着皮箱去看病,我就不批准你去!”
张萌说:“也许我的病很重,需要住院,所以我得带些什么,有备无患。”
一男知青说:“我看你是思想病!你自己说,自从你来到这里以后,正经干过几天活?”
张萌说:“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有一分热,只能发一分光。再说我不是来接受劳动改造的。”
一女知青说:“你别忘了你是走资派的女儿!把接受再教育说成是劳动改造,对你也是完全必要的!”
开拖拉机的老战士听了这话不入耳,他站起来说:“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谁都不是来接受劳动改造的。如果你们知青是,那么我们这些老战士岂不也是了?”
七十二
郝梅走到了张萌跟前:“张萌,你这样多不好。大家对你会是什么看法呢?”
张萌说:“我不靠别人对我的看法活着……”转脸又对那女知青说:“告诉你,以前我是‘走资派’的女儿,现在我又是革命干部的女儿了!我爸爸不但被‘三结合’了,而且是市革委会常委了!”
“岂有此理!”徐克气愤之极地扑上去,夺下张萌的皮箱,并将她推得坐在地上。
“不许这样!”开拖拉机的老战士跳下了拖拉机,将张萌扶起。
张萌冷冷地扫视大家之后,默默打开皮箱,只将钱包拿出揣入兜里,也不盖上箱盖,异常镇定地说:“好,我什么也不带走。东西都留给你们了。你们可以全分了!”
吴振庆的表现十分复杂,他忽然命令似的说:“张萌,你过来。”说完,他自己先走到一旁。
张萌犹豫地看看他,跟了过去。
吴振庆说:“张萌,以前我对你……一直很不好。其实,我心里总想对你好一些……”
张萌默默地冷冷地听着……
他又说:“你别走。今后,我要关心你,照顾你,爱护你,像王小嵩对郝梅那样。不,我的意思是,我是班长,我要像关心和爱护每一个知青那样……”
“将来呢?……”
“将来……将来早着呢,想将来干什么?”
“我跟你不一样,我一上中学就开始想将来了。”
“将来嘛,这儿会出现一个新连队,我们都是老兵团战士了……也不错,是不是?”
张萌冷笑:“那时,你就该提出要我嫁给你了!在这鬼地方成家,生儿育女?”
吴振庆说:“我……我没那么想。”
“你现在是没那么想,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