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我的哲学的发展-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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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若无那种后果,则今日的欧洲必是一个大不相同的世界了。如果那些人的信仰的后
果就全体来说是好的,我们不得不说他们的信仰是真理;如果是坏的,他们的信仰是伪
的。但是我们如何算这个总帐呢?清理这些后果是什么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我们能确
定这些后果是什么,我们关于这些后果是好是坏的判断要由我们的政治主张而定。借直
接的研究来发现“民约”是无稽之谈比断定信仰民约从全体来说是有恶果还是有善果当
然要容易得多了。(《哲学论文》,第135—6页)。
除了这种对于实用主义关于“真理”的定义纯粹学理上的批评,还有一些批评是属
于实际方面的,这些实际方面的批评好像给有实用主义性情的人听更合适一点。关于哪
类信仰会在个人的生活中有好的后果这个问题,往往是视政府和警察而定的。在美国能
得到好处的信仰,在俄国就要惹祸的。
反过来说也是一样,在俄国能得到好处的信仰,在美国就要惹祸。纳粹党员的信仰
没有合乎实用主义的真理标准,因为德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打败了;但是,如果德国
是打胜了,实用主义者就会欢呼纳粹信条是实用主义所讲的真理。实用主义者不承认这
样的论证,他们指出詹姆士有一个条件,就是:“当然是就长远和整体来说”。我并不
认为这个条件能使情形有什么好转。回教徒相信,如果他们在打仗的时候为保卫“真正
的信仰”而死,他们就要进天堂。据我看来,这种信仰“从长远和整体来看”已经表明
是合算。难道我们因此就认为这种信仰是真理,即使那死了的回教徒在事实上并没有享
到他所想望的那个极乐吗?如果他在事实上真享到了那个极乐,我们对于从前基督徒的
那种与回教相反的信仰又要怎么说?基督徒以为穆罕默德的信徒死了他一直就进了地狱。
这种信仰对基督徒是有用处的,但是不可能两方面的信仰都是合乎事实的。
除了实用主义在理论上的缺陷以外,五十年前在两次世界大战以前我认为,实用主
义不但在理论上是错误的,实用主义这种哲学在社会方面害处是很大的。我这种见解历
史已经证明是正确的。那时我对实用主义的批评最后是这样说的:
对于国际和平所抱的希望,正如获得国内和平一样,是有赖于在舆论上创造一种有
效的力量,这种舆论是由是非的判断形成的。所以若说争论是由武力来决定,而不附加
一句武力是靠正义,是误人的。但是能不能有这样一种舆论是要看能不能有一种正义的
标准,这种标准是社会的愿望的原因,不是社会愿望的结果;这种正义的标准似乎是和
实用主义的哲学相矛盾的。所以这种哲学虽然是从自由和容忍开头的,却由于内在的必
然性发展为诉之于武力和大军的裁决。由于这种演变,这种哲学在本国适合民主政治,
在国外又适合帝国主义。所以,在这一点上,这一种哲学又是比任何别的前此所发明的
哲学更为巧妙地合乎时势的需要的。
总结起来说:实用主义投合一种脾气,那种脾气在地球上找得着一切所想象的材料;
这种脾气对于进步是确信的,对于不属于人的世界给人的力量所加的限制是没有注意到
的;这种脾气喜爱战争以及一切和战争相伴随的危险,因为这种脾气以为胜利是有把握
的;这种脾气要宗教,也就和要铁路跟电灯一样,是把宗教当做人世的一种慰藉和帮助,
不把宗教看做是能给我们以人世以外的东西,来满足希求至善和绝对崇拜的东西的渴望。
但是有些人觉得,若不是因为有通往另一个大的世界的窗户,住在这个世界上就是监狱
的生活;有些人以为,相信人万能是妄自尊大的,他们宁愿意要斯多葛哲学的自由,这
种自由是来自对于情欲的克制,而不愿意要拿破仑式的统治,这种统治雄视各王国列在
脚下——总而言之,有些人认为人不是他们所崇拜的适当的对象,对于以上所说的这些
人来说,实用主义者的世界近乎狭隘褊浅,劫夺了人生价值的来源,并且由于使人所沉
思默察的宇宙失掉它所有的光辉灿烂,就把人弄得渺小了。(《哲学论文》,第125
—6页)。
威廉·詹姆士在《真理的意义》(1909)一书中的一篇名《两位英国批评家》
的文章里对我的批评做了答辩。他也和别的一些实用主义者一样,责备我说是歪曲了实
用主义;他责难我的理由也和别的一些实用主义者的理由一样,是对他所说的话的意思
做了想像。在这一篇文章里,他承认断定教皇是否永远没有错误比断定以为他们是如此
起影响是好还是坏要容易一些。他接着说:“我们的主张决不象罗素先生所设想的那么
糊涂”。可是当他解释他究竟何所指的时候,我觉得他的意思比我原来所设想的更要糊
涂。他说他的意思并不是说这种信仰的后果是好的,而是说这样信仰的人以为后果会是
好的。结果是(他承认后果),如果甲相信一件事情,乙之所信正与此相反,甲和乙二
人之所信可以都是对的。他说:“我可以认为莎士比亚是真写了署名莎士比亚的那些戏
剧,并且可以对一个批评家表示我的意见。如果那位批评家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又是一个
培根派的人,从一个实用主义者的立场出发他就会看得清楚,我既是我,我的意见的作
用使我的意见对我来说完全是对的,同时从一个培根派的立场出发,他仍然相信莎士比
亚从来没有写过那些戏剧。”我坦白地说,我认为这种主张是莫明其妙的。我觉得,如
果“莎士比亚写了《哈姆雷特》”这句话含有真理,就曾有一个时候莎士比亚手里握着
笔写下了一些字;可是如果《哈姆雷特》是培根写的,这些字就是培根写的。不拘二者
之中究竟是哪一种,是一个事实的问题,完全和现在活着的哪一个人怎么想不相干。如
果我说有关莎士比亚的那句话是真的,有关培根的那句话是伪的,假如从前曾有一种事
实,那么我这话就是真的;假如曾有另一种事实,那么我这话就是伪的。但是,在詹姆
士看来,写作《哈姆雷特》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发生是完全不相干的;唯一有关系的事是
当今批评家的感觉如何。
我曾把詹姆士的学说势所应有的推论指出来,现在我仍然觉得我当时所说的话是对
的,那就是,“甲存在”这话在实用主义的意义上是可以成立的,即使甲并不存在。詹
姆士死后,有人把载有我那一篇文章的他自己的那一册送给我,上边附有他的评语。他
对上边那句话的评语是“糊涂!”两个字。
在印成的文章里,他把那两个字略加发挥。他说道:“罗素先生也加入了那一大群
人,他们告诉读者说,按照实用主义对于真理所下的定义,甲存在这个信念可以是正确
的,即使甲并不存在。这是批评我们的人的那一套老的诬蔑,他们反三覆四地这样说已
经让人听够了”。我全然不明白这是一种诬蔑。我要更进一步,还要说些实用主义者或
许认为是更大的诬蔑的话。詹姆士很想找个法子断定“上帝存在”这话是正确的,而不
使自己卷入形而上学的旋涡里,而且他的兴趣专重在现世,所以他只注意“上帝存在”
这话在现世所生的后果。是否在事实上有一个超时空、用智慧统御宇宙全能的上帝,他
是不关心的。因此,他以为找到了一个论证来证明“上帝存在”这话能够成立,他就尽
了宗教感要他做的能事。
我老实说,在这一点上我和教皇有同感,教皇曾经谴责实用主义是维护宗教信仰的
一种不能令人满意的方法。
后来我在一九三九年又写了一篇批评实用主义的文章,印在谢尔波博士所编的《现
存哲学家丛书》中论杜威的那一卷里。杜威在这一本书里做了答辩。我不相信我们两人
所说的话对于以前的讨论有多少增益。
在那一个较早的时期,我自己对于真理的定义是发表在《哲学论文》的最后一章里。
后来我不得不放弃这个学说,因为这个学说有赖于一种主张,那就是,感觉主要是一件
表示关系的事。在本书前边的一章里已经说过,因为受了威廉詹姆士的影响,我把这个
学说放弃了。那时我的主张最好是用一个例子来说明。今有‘苏格拉底爱柏拉图’一个
命题。如果你能了解这个命题,你必须了解构成这个命题的那些字。那时我认为了解这
些字是存乎这些字的意义的关系中。因此,当我相信“苏格拉底爱柏拉图”的时候,在
我和苏格拉底和爱和柏拉图之间是有一种四个关系者的关系。事实上,当苏格拉底爱柏
拉图的时候,是有一种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两个关系者的关系。在我对于“苏格拉底爱柏
拉图”这件事的信念里,这个复合体的统一是有赖于相信这个关系,在这个关系中,爱
并不是一个有联系作用的关系,而是相信这个关系所维系的几个关系者之中的一个关系
者。如果这样相信是正确的,就有一个由苏格拉底和柏拉图而成的复合体,二者为爱这
个关系所联系。我那时主张,正是因为有这个复合体,有“相信”作联系关系的那个复
合体才是真的。我放弃了这个学说,因为我不再相信有个“自我”,也是因为我不再认
为一种关系出现其重要可以使之成为一个关系者,(若是能详细解释,在解释中此关系
不如此出现,又当别论)。因为这些理由,我一方面坚持我对一元论的与实用主义的真
理学说的批评,我却不得不寻求一个新的学说来否认这个“自我”。
我在《对意义与真理的探讨》中详细地陈述了这个学说。
这书用很多的篇幅来讲字的意义,在讨论了这个题目以后,我才讲到句子的意义。
向上追溯什么是原始的时候,那是有很多的阶段的。第一是句子;其次是用各种语言所
说出的句子的共同点,这些句子说的都是一个东西。这个什么东西我称之为“命题”。
如“Caesarisdead”(英文,凯撒死了)和“Csarestmort”
(法文,凯撒死了)说的是一个命题,虽然句子是不同的。在命题的背后是信仰。能说
话的人往往用句子来表示他们的信仰,虽则除了表示信仰以外,句子还有别的用处。句
子可以用来说谎,意在使人相信我们所不相信的东西。句子也可以用来表示一个命令、
或一个意愿、或一个疑问。但是从认识论或真理的定义的观点来说,重要的是表示信仰
的句子。真和伪二者原本是信仰的特性,其为命题与句子的特性只是转来的。如果信仰
相当简单,不借语言就能存在。我们很可以相信高等动物是有信仰的。如果一个信仰对
于一种或一种以上的事实有一种适当的关系,则这个信仰就是“真的”,如果没有这种
关系,就是“伪的”。因此,为“真理”下定义的问题包含两部分:第一是“信仰”的
意义的分析;其次是研究信仰和使信仰为真的事实二者之间的关系。
据我的了解,信仰这个名辞是指一个有机体的一种状态,这种状态和使信仰为真或
伪的事实没有直接的关系。对于一个懂得语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