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们-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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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传队长名叫刘志武,刚从部队转业回来,走的时候沉默寡言的一个人,现在却会唱又会跳,还会拉手风琴,人也白净了许多,整个儿换了个人似的。我们跟刘志武提条件,刘志武也跟我们提了条件,他说,宣传队主要是过年那几天在村里演演节目,热闹热闹,所以咱第一是自愿,第二是义务,没有一个工分可挣。你们要想好,觉得不划算,这会儿退还来得及,真排练起来,可就不准随便退了。这条件对我们也可算得上雪中送炭,我们不是喜欢聚在一起吗?我们不是喜欢闲在,蔑视庸俗吗?刘志武他就把热闹把闲在送上门来了,我们感谢他还来不及呢,还说什么工分不工分的,快甭提这俗事了。我们七嘴八舌地向刘志武表白,都说工分儿工分儿社员的命根儿,我们的命根儿可不在工分儿上,你就向队长向记工员打听打听,这些年我们计较过一回工分儿没有?我们自个儿底账都没留过,就是想计较也没底可查呢。刘志武问,为什么呢?我们说,不为什么,就是懒得费那工夫。刘志武说,不过,大家凭工分吃饭,计较也可以理解。我们说,是啊,大家这样可以理解,我们这样就不能理解了,我们跟大家不一样啊!这时,刘志武就像遇到了知音一样,眼睛忽然就亮起来了,连声说,好啊好啊,你们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我们也高兴地看着他,心想,不要以为就部队里有不俗的人,部队里有容易,村里有才越发不简单呢。
除我们五个,宣传队还有十几个年轻人,每天吃过早饭,大家就聚到蓝婶子家的大院子里,伴了刘志武的手风琴,唱歌,跳舞,朗诵……这样的日子,让我们的心情好得几乎没法形容,不要说不挣工分,就是倒贴工分,我们兴许都会干的。
但我们的热情,是远远超出我们的能力的,我们这些在地里拿惯了锄头干惯了粗活儿的人,忽然要两手空空地上台表演,实在是难为我们了。我和大明子还好些,好歹在学校是参加过联欢会的,兰英、胖琴和小美,大约都是有生以来头一回,她们的胳膊腿伸出来,总是有些僵硬、可笑,特别是小美,平时的机灵劲儿也不知哪里去了,每学一个动作,都会惹刘志武发一顿脾气。刘志武这人,热情蛮高,就是脾气太急了,动不动就把手一扬,不能干了不能干了!一天排练下来,不知要这么着说多少回。开始大家还有点害怕,渐渐地,知他不过是一时的气话,就也不大在意了,他说他的,该咋排练还咋排练。
刘志武教我们的节目叫《八姐妹赶猪》,说的是农家妇女为集体养猪的事,也不知他从哪儿学来的,腰身一扭,胳膊一抬,还真有点女人的味道。开始他一做我们就笑,一笑他就沉了脸把手一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八姐妹除我们五个,还有另外三个,大明子学得是最好的,小美学得属最差,因此刘志武冲她急的时候就多。小美也真够笨的,只出场的基本步,整整一天都没学会,动作僵硬不说,一走还总成顺拐,笑得大家肚子都疼。有一回,沉了脸的刘志武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刘志武说,这要在部队,你就得在班务会上,找找原因了。小美就说,找什么原因,人家又不是故意的。甭看小美表面装得若无其事,其实心里急得很,晚上我们在里间说话,她自个儿就跑到外间练去,只听得咚咚咚咚的,脚步震得窗纸都沙沙地响起来了。我们便在屋里喊,小美你行行好吧,房子要塌了啊!有时大明子也到外间陪她练,大明子一去,我们在里间也待不住,索性就一起到外间练去了。这样白天练晚上也练的,小美竟是进步了不少,兰英和胖琴也比开始好多了,有一回,在宣传队的“班务会”上,刘志武还特意表扬了小美,让小美一整天脸上都带着得意,说话声儿也高了,还动不动给兰英和胖琴作示范,仿佛可以做她们的指导了。她一做示范,兰英和胖琴就嘲笑她,说你胖还就喘上了,教我们,你也配。虽说是玩笑话,大明子竟有些看不过去,大明子说,什么配不配的,谁做得好就该跟谁学,你们可真是。我们看出,大明子对小美是愈来愈好了,有时候俩人还单独在一起说会儿悄悄话。这可真是让我们别扭,我们难以相信,大明子跟小美的关系莫非比跟我们还要好吗?
有一天,这个疑问竟是在另外那三个“姐妹”中得到了证实,她们说,大明子和小美拜了干姐妹了,是小美亲口对她们说的。说这话时,我们仍在排练《八姐妹赶猪》,而大明子、小美和刘志武,正在院子的另一头,排练一个朝鲜族的舞蹈节目。其实那是个男女谈情说爱的舞蹈,定的是刘志武和大明子,压根儿没小美什么事,小美硬要跟在大明子的屁股后头学,刘志武也就不去管她了。
我们一听,再也无心“赶猪”了,有心去问大明子,却又不好问,只得跑到蓝婶子的屋里烤火去了。蓝婶子正在为我们做“赶猪”的围裙,围裙是蓝婶子家的缎子面料做的,黑底红花,非常漂亮。蓝婶子这样一个看东西亲的人,肯把这么好的东西拿出来,真见出她对大家的一番热心了。我们问蓝婶子,小美和大明子拜干姐妹的事知道不知道?蓝婶子说不知道,但蓝婶子说,有一天小美问她有香没有,她问小美要香干什么,小美说有大用,想是就为这事了?蓝婶子说,要真是这样,大明子她哥媳妇都不用找了。我们说,干姐妹和媳妇有什么关系?蓝婶子说,不信就走着瞧,小美这闺女跟你们可不一样,她能让大明子做她的姐,就能让大明子她哥做她的男人。蓝婶子是很少说年轻人的不是的,现在她都这么说了,可见问题有多严重了。
我们的心更乱了,胖琴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几趟,忽然就挑门帘出去了,我们问她去哪儿,她也不吱声。一会儿,就见她拉了大明子进屋来了,大明子边走边埋怨说,有什么话不能在外面说,还要拉到屋里来?
蓝婶子在缝纫机前嗒嗒嗒嗒地做围裙,我和兰英围了炕火,伸出手反反正正地烤。大明子也把手伸过来,看看我,看看兰英,说,有什么话就说吧,刘志武那边还等着呢。
我只好说,是你和小美的事。
大明子说,怎么了?
兰英说,听说你和小美拜干姐妹了?
大明子的脸立时有些红,说,你们怎么知道的?
胖琴抬高了嗓门说,那这事是真的了?
大明子说,你嚷什么,真的怎么了?
胖琴说,拜干姐妹?大明子拜干姐妹?这事谁信啊?就算拜,也不能轮到她小美啊!
大明子急了说,除了小美,你们谁也没跟我说过这事啊。
胖琴说,噢,谁跟你说你就跟谁拜啊,你也忒好说话了。
大明子更急红了脸说,小美怎么了?她跟我好又不妨碍哪个?
胖琴说,咋不妨碍,她都是干妹妹了,我们算什么啊?这小美也怪了,狼就是狼,非跑到羊堆儿里凑什么热闹啊?
大明子说,她怎么是狼了?在我心里,大家不分彼此,都是姐妹,你们这么说她……
这时,蓝婶子停了手里的活儿说道,你们就甭难为大明子了,要我看,这事第一不能怪大明子,是小美找的她;第二不能太较真,拜了干姐妹,大明子真就跟小美近了,跟你们远了?我看不见得,凡事不在一时一事,日子不还长着呢?
看大家不吱声,蓝婶子又说,大明子你妈知道这事吗?
大明子摇了摇头。
蓝婶子说,我猜你妈知道了也不会管的,这会儿不管还行,到小美出嫁的时候就不能不管了,有干姐就有干妈,至少干妈得有一份聘礼吧?
大明子勉强笑笑说,看蓝婶子说到哪儿去了。然后一挑门帘就出去了。
蓝婶子说,你们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后来的一些天里,我们就对小美冷淡了许多,胖琴还特意找到小美,充满敌视地问她,为什么要拉大明子做那样的事?小美说做哪样的事?胖琴说,小美你甭太过分,大明子压根儿不是那样的人,分明是你一人儿挑唆成的。小美说,你要眼红,也可以认我做干姐。胖琴说,你也配,大明子好说话,我可不那么好说话!小美有时要跟我们一起排练,我们就说,去那边跳朝鲜舞吧,那边有刘志武。我们想说那边有大明子,却又不忍心,出口改成了刘志武。小美倒也不恼,反笑嘻嘻地说,以为人家刘志武能看上我呀,他看上的是大明子呢。小美这一说,倒引得我们要往刘志武那边去看看了,要真是她说的那样,刘志武也一样地不配呢。
果然,刘志武看大明子的眼神儿有点不对,指导动作时,那只手总在贴近大明子的身体,一会儿胳膊,一会儿腰间,一会儿臀部,有时大明子躲一躲,刘志武就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封建,重来!一旁的我们,愈看就愈替大明子愤愤不平,有一回,还是忍不住把大明子扯到一边,说,大明子你要小心啊!大明子说,小心什么?我们说,刘志武,你都没看出来吗?大明子脸一红说,你们想到哪儿去了,没事的。我们说,这人婆婆妈妈,脾气还不好,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大明子打断我们说,干吗说话这么难听,你们可真是!
我们又一次在大明子面前碰了壁,很是沮丧,我们不明白,小美和刘志武有什么好的,弄得大明子连我们的话都不想听了,与其这样,倒不如不进这宣传队了。我和兰英还有胖琴,当天就找刘志武去了,我们对他说,要退出宣传队。
刘志武一听就火了,说,八个人你们一下撤走三个,我这“猪”还怎么赶?
我们态度很坚决,一定要退。
刘志武说,能说说原因吗?
我们相互看看,谁也不肯说。
刘志武说,不行,说不出原因,你们就甭想离开。
僵持片刻,胖琴终于问刘志武,宣传队是干什么的?
刘志武说,排练节目的呀。
胖琴说,我看你就不是。
刘志武说,我怎么不是了?
胖琴说,我看你是搞对象来了。
刘志武说,我怎么搞对象了?
胖琴说,你,是不是看上我们大明子了?
刘志武的脸立刻红了。
胖琴说,你要真看上她了,我们就退出。
刘志武说,为什么?
胖琴说,不为什么。
刘志武说,你们这不是不讲道理吗?
胖琴说,就是不讲道理。
刘志武说,她要也看上我了呢?
胖琴说,不可能,你要不追她,绝不可能。
刘志武说,为什么我就不能追她呢?
胖琴说,你爱追谁追谁,就是不能追她,追她我们就退出。
一向脾气不好的刘志武,这回不知为什么反软下来了,他沉吟半晌,说,好好好,我听你们的,不追她还不行吗?跟你们说实话,我是想追她,可还从没敢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