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52-鲁迅散文全编-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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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
我至少将得到虚无。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灰土,灰土,……
………………
灰土……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解读
读这一篇,首先感受到的是无所不在的“灰土”——
灰土弥漫整个空间,堵塞你的心,甚至要渗透到你的灵魂。这便是一种“灰土感”:生命的单调、沉重与窒息。
“灰土”之外是“墙”——
这象征着人与人之间的相互隔膜,这心灵的隔绝不仅是社会、历史的,更是人类本身的,人于是永远“各自走路”。
于是就有了“求乞”与“拒绝布施”——
显然,这里的“求乞”和“布施”是带有象征性的。我们可以把“布施”理解为温暧、同情、怜悯、慈爱的象征,人们总是祈求着别人对自己的同情与慈爱,也“给予”别人以同情与慈爱。这似乎人的一种本能,但鲁迅却投以质疑的眼光:他要看看这背后隐蔽着什么。……作为一个孤独的精神界战士,要保持思想和行动的绝对独立和自由,就必须割断一切感情上的牵连,包括温情和爱,即不向人“求乞”,同时也拒绝一切“布施”。……鲁迅就这样从“求乞”与“布施”的背后,看到了依赖、依附与被依赖、被依附的关系。这确实是十分独特而锐利的观察。
将可能导致内心软弱的心理欲术(如布施、同情、怜悯之类)、情感联系(如“布施心”)通通排除、割断,铸造一颗冰冷的铁石之心,以加倍的恶(“烦腻、疑心、憎恶”)对恶,加倍的黑暗对付黑暗,在拒绝一切(“无所为与沉默”)中,在与对手同归于尽中得到“复仇的”的快意。——我们又由此想起了《孤独者》里的魏连殳、《铸剑》里的“黑的人”。
——钱理群《反抗绝望:鲁迅的哲学》
第一部分我的失恋
——拟古的新打油诗
我的所爱在山腰;
想去寻她山太高,
低头无法泪沾袍。
爱人赠我百蝶巾;
回她什么:猫头鹰。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
我的所爱在闹市;
想去寻她人拥挤,
仰头无法泪沾耳。
爱人赠我双燕图;
回她什么:冰糖壶卢。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胡涂。
我的所爱在河滨;
想去寻她河水深,
歪头无法泪沾襟。
爱人赠我金表索;
回她什么:发汗药。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经衰弱。
我的所爱在豪家;
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
摇头无法泪如麻。
爱人赠我玫瑰花;
回她什么:赤练蛇。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罢。
一九二四年十月三日。
解读
《我的失恋》是《野草》中惟一以诗的形式出现的一篇诗章。当时,有些青年不是积极地投身于方兴未艾的人民革命斗争的浪潮,而是沉溺于个人恋爱的狭小天地里。他们把恋爱看得至高无上,重于一切,似乎失恋就失去了生命,就没有生存的必要;一旦失恋,他们就大作起“啊呀阿唷,我要死了”之类的无聊的失恋诗来。为了讽刺这种无聊的失恋诗的盛行,鲁迅“故意做了一首用‘由她去罢’收场的东西,开开玩笑”(《三闲集•;我和〈语丝〉的始终》),给予讥刺。
《我的失恋》全诗共四节,作者选取了几个求爱的典型事例,运用排比叠段的表现手法,从不同的角度概述了“我”失恋的原因和经过。幽默风趣,讥刺辛辣。
四节诗中,每节诗的前三句都写“我”求爱之难。“山腰”“闹市”“河滨”“豪家”,这样几个富有典型意义的地点选择,概括了“我”失恋之前的全部求爱生活。……
反复渲染了“我”痛苦的心情和无能为力的苦衷,为下文写“我”在失恋之后所受到的刺激埋下了伏笔。
每节诗的后四句都是写“我”失恋的经过,原因和失恋之后的痛苦、烦恼、抉择。许寿裳《鲁迅的游戏文章》里说:“这诗挖苦当时那些‘阿唷!我活不了,失了主宰了!’之类的失恋诗的盛行,……阅读者多以为信口胡诌,觉得有趣而已;殊不知猫头鹰是他自己钟爱的,冰糖壶卢是爱吃的,发汗药是常用的,赤练蛇也是爱看的。还是一本正经,没有什么做作。”这正是理解诗中赠物的注脚。
失恋之后怎么办?是继续沉溺于这种缠绵悱恻的恋爱的纠葛之中永不清醒,贻误一生,还是尽快地斩断温情脉脉、牵肠挂肚的情丝,开始新的、更有意义的生活?是每个失恋者都必须回答的问题。鲁迅用“由她去罢”一句作结,完全否定了那种“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彷徨•;伤逝》)的爱,指明了失恋之后所应取的态度。同时又给那些哼着“啊呀阿唷,我要死了”的失恋诗的失恋者以辛辣的讽刺。
拟古而又不落俗套,诙谐而无戏谑之嫌,是这首打油诗的一大特色。
——徐家昌《读〈我的失恋〉》
第一部分复仇
人的皮肤之厚,大概不到半分,鲜红的热血,就循着那后面,在比密密层层地爬在墙壁上的槐蚕更其密的血管里奔流,散出温热。于是各以这温热互相蛊惑,煽动,牵引,拼命地希求偎倚,接吻,拥抱,以得生命的沉酣的大欢喜。
但倘若用一柄尖锐的利刃,只一击,穿透这桃红色的,菲薄的皮肤,将见那鲜红的热血激箭似的以所有温热直接灌溉杀戮者;其次,则给以冰冷的呼吸,示以淡白的嘴唇,使之人性茫然,得到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而其自身,则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这样,所以,有他们俩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对立于广漠的旷野之上。
他们俩将要拥抱,将要杀戮……
路人们从四面奔来,密密层层地,如槐蚕爬上墙壁,如马蚁要扛鲞头。衣服都漂亮,手倒空的。然而从四面奔来,而且拼命地伸长脖子,要赏鉴这拥抱或杀戮。他们已经豫觉着事后的自己的舌上的汗或血的鲜味。
然而他们俩对立着,在广漠的旷野之上,裸着全身,捏着利刃,然而也不拥抱,也不杀戮,而且也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
他们俩这样地至于永久,圆活的身体,已将干枯,然而毫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
路人们于是乎无聊;觉得有无聊钻进他们的毛孔,觉得有无聊从他们自己的心中由毛孔钻出,爬满旷野,又钻进别人的毛孔中。他们于是觉得喉舌干燥,脖子也乏了;终至于面面相觑,慢慢走散;甚而至于居然觉得干枯到失了生趣。
于是只剩下广漠的旷野,而他们俩在其间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干枯地立着;以死人似的眼光,赏鉴这路人们的干枯,无血的大戮,而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解读
憎恶无聊的旁观的看客,使他们“无戏可看”,以此作为“疗救”,是这篇散文诗所要表现的主题。它切中当时的时弊,具有积极意义。
这是一首抒情性散文诗。但在作品中,作者的感情却是比较内藏的,通篇没有直抒胸臆的抒发;它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是这样一幅触目惊心的图画,出现在这幅画面上的是如此对立的形象:
一方是“他们俩”,热血奔流的一男一女,“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对立于广漠旷野之上”,然而却毫无动作,既不拥抱,也不杀戮,“而且也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于是,他们圆活的身体已将干枯,并以死人似的眼光,赏鉴“路人们”的干枯,“而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另一方是“路人们”,一群无聊的围观者,从四面奔来,密密层层,赏鉴“他们俩”即将进行的拥抱或杀戮,并且“已经豫觉着事后的自己的舌上的汗或血的鲜味”;然而,他们终于看不成戏,于是陷于极度的无聊,“觉得干枯到失了生趣”,而至于“无血的大戮”。
不难发现,对于这两类人物,作者的爱憎是分明的。对前者,意在赞美,例如:“他们俩”周身有热血在奔流,散出温热;他们有爱有恨,敢爱敢恨;他们宁愿自己干枯,也要“疗救”路人,而对于自己“生命的飞扬”,却欣然沉浸于“极致的大欢喜”。这是只有觉醒的战士才会具有的品格。对后者,语多批判,“路人们”那“如槐蚕爬上墙壁,如马蚁要扛鲞头”的形象,“拼命地伸长脖子”的动作,“觉得有无聊钻进他们的毛孔,觉得有无聊从他们自己的心中由毛孔钻出,爬满旷野,又钻进别人的毛孔中”的描写,都入木三分地揭出他们麻木、愚味、可鄙的心理状态和精神面貌。就这样,作者通过这两类人物的相貌、神情、心理及他们之间的关系,表明自己的是非、爱憎、好恶,寓情于景,不言情而情自现。甚至,“复仇”这个主题,作者也没有直接点出,而仅仅在作品的最后通过“他们俩”的“赏鉴”作了含蓄的形象的暗示。
这篇作品,不仅艺术上值得借鉴,而且对于研究鲁迅的思想发展来说,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我以为,作者在作品里对群众精神麻木的批判,只是针对当时社会上的一部分群众,即那些“衣服都漂亮,手倒空的”一类人;在旧中国,这类人大都属于不愁生计、有闲无聊的小康,作者对他们的态度与对闰土们的态度显然是有区别的。同时,作者在批判中不自觉地流露出的对蕴藏在群众中的革命性认识不足的偏见,在他成为共产主义者之后已有所修正,他后来谈到这篇作品时,曾经说过,所谓“复仇”,“此亦不过愤激之谈,该二人或相爱,或相杀,还是照所欲而行的为是。”(《鲁迅书信集•;640致郑振铎》)我们在学习本文时,不能不注意这些方面。
——石明辉《读〈复仇〉》
第一部分复仇(其二)
因为他自以为神之子,以色列的王,所以去钉十字架。
兵丁们给他穿上紫袍,戴上荆冠,庆贺他;又拿一根苇子打他的头,吐他,屈膝拜他;戏弄完了,就给他脱了紫袍,仍穿他自己的衣服。
看哪,他们打他的头,吐他,拜他……
他不肯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而且较永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
四面都是敌意,可悲悯的,可咒诅的。
丁丁地响,钉尖从掌心穿透,他们要钉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悯的人们呵,使他痛得柔和。丁丁地响,钉尖从脚背穿透,钉碎了一块骨,痛楚也透到心髓中,然而他们自己钉杀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咒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