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跳舞-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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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三天我和周密相当恩爱地生活在一起。一天一天拖延着回家的日期,我甚至又动了不回家的念头。这短暂的平静居然又被另外一件事情轰然打破。
第三部分第6节 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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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屋里收拾回家的东西,周密突然跑进来说:“ 文静,你说的陈子涛的男朋友张国义,是不是研三国贸那个?”我莫名其妙地说:“ 是啊,怎么了?”
周密过来一把抱紧我说:“ 文静,你不能紧张,听我说完之后要冷静,不能出什么事,你知道吗?”我心里一阵不祥的预感,脸色惨白,定定地看着周密说:“ 你说,到底什么事?”周密的眼神充满了担忧,然而看着我的样子,终于还是开了口:“ 刚才研究生男生寝室有个女人跳了楼,要是我没有估计错的话,那个人是,是……”
“ 是陈子涛。”我说。
周密低下头。我觉得天旋地转,连声尖叫起来,试图夺门而出,周密在背后狠狠地抱住我。我回过头拼命地踢他,终于把他踢开,然后疯跑到研究生男寝。我看到很多人围在那里,边上停着两辆警车,我疯狂地跑上去拨开人群,看到一大摊鲜血,血的周围被粉笔圈成一个呈大字形躺着的人的轮廓,我知道那画的是陈子涛。我没有哭,径直走到一个年轻警察面前说:“ 人呢?”他看着我的表情,指了指一辆车。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车门关着,从车窗里能看到一副白色的担架,白色的担架上躺了一个人,蒙着白色的被单。我用手敲车门,敲不开。驾驶室的两个警察来拦我,我跑到很远的地方,捡到一块板砖,拼了命跑到警车边上,用砖去砸车窗,没有人再敢来拦我,车窗砸烂了,我手上血肉模糊,一阵血气涌了上来,人便丧失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边上站着两个警察。我想起刚刚发生的事,理智稍稍有点恢复。我问那两个人:“ 她死了?”有个女警说是的,然后问我是她什么人。我不理她,他们一直问我这个问我那个,我谁也不理。后来我又问她:“ 张国义呢?”他们说还在公安局接受调查。我说我也要去公安局。
我坐了他们的车到了市公安局,我说我要见张国义,他们便让我见了。
张国义脸色死灰地坐在一间办公室里。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恐怖,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他看见我进来,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突然像发现什么救命稻草一样,跑过来说:“ 文静,她死了,涛涛死了。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我一动不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不问他,但他自己说了:“ 我跟她分手了,你知道我跟她分手了,你最清楚了。可是她老缠着我,她又来找我,她就是不肯放过我,我急了,就随口说一句,你怎么不去死啊,她就真从六楼跳了下去。她死了,她死了。”张国义喃喃地说着这句话,然后突然扑在我身上哭了起来,我推开他。他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说:“ 文静,我不会坐牢吧,她不是我杀的啊。你要替我作证,我们早分手了。文静,你说话啊。”我笑了起来,跟他说:“ 怎么不去死啊。”于是张国义颓然坐下,呜呜哭了起来,样子丑陋得让人不忍再看。我知道这个男人将在自责和愧疚里过完他的下半生,我希望他永世都不能超生。
警察问了我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同意我去见陈子涛最后一面。我看见陈子涛的身体从冷冻存尸房的大抽屉里被抽了出来,全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黑色塑胶袋子里,管理员把袋子上的拉链拉开,我看见陈子涛的脸露了出来,暗紫的嘴唇,苍白的脸孔,微皱的眉毛,带着一种凄怆的冷艳,像假的一样。
我走出那个阴森的房间,看到外面的世界,仍旧川流不息、熙熙攘攘,没有人知道停尸房里睡着我的救命稻草,不会有人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一样去亲她一下让她醒来,和我一起再去胡作非为。我抬起头闭上眼睛,在灼人的阳光里站了许久,然后迈步向我的小屋走去,我想最起码,最最起码周密在等我。
可是周密不在屋里,周密大概也走了,我跌坐在地上,麻木了一整天的泪腺开始工作。眼泪从眼睛里流到脸上,经过领口一下子滑落到心房那里,冰冰凉凉地贴在胸口,让人窒息。我开始想陈子涛,她有多爱张国义,她带着一种绝望的执拗去找他,可是张国义让她去死,她就真的死了。陈子涛死了,我咀嚼着这个事实,自虐一样反复地想着陈子涛的脸。我不敢闭上双眼,只是一动不动地流着眼泪。
很久以后我听到一阵脚步声,被一道光芒惊醒,周密回来了,脸色在灯光底下疲惫不堪。他看到缩在墙角的我,眼睛里放出光来,上来一把抱住我惊慌地说:“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我到处找你。我以为你出事了。”我揽住周密的肩膀,这才放开声音哭出来。
周密帮我洗了个澡,把我抱在床上,用被子层层叠叠包裹住我。然后在我面前坐下,开始抽烟。我听到周密说:“ 静静,我明天就送你回家。”我点了点头。
可是第二天我没能下得了床。我无法吃下任何东西,吃什么吐什么,无法睡觉,恍惚间总听到陈子涛的声音,然后又听到张国义大声地喊:你怎么不去死!种种惊怖景象走马灯似的在我头脑里闪来闪去。我在床上一阵阵冒冷汗,周密把我抱得再紧也没有用。
我不知道,我的生活为什么会一次一次地陷入感情的绝境。陈子涛曾说过,我从来不懂得去珍惜和经营别人对我的感情,周密曾说过,我只陷在自己的梦想里,是个自私的人。我想他们说的都是对的,要不然我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痛苦。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我想我不能回家了。有件事情我必须去做,我心里藏着的那个最隐蔽的愿望一直支撑着我,而现在如果再不去完成,我想恐怕我再也没有机会了。我要用这个愿望拯救自己,这好像是我最后一点希望了:我要去找李冬冬。
我趁周密去上课的时候,简单地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就走了,走之前留了张纸条给周密,是这样写的:周密,我要出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做完之后你再送我回家,不必挂念我。然后我在署名处写上“ 女儿”之后我去银行把所有的钱都取上便走了。
事实上我仅仅知道李冬冬所在城市的名字,一个南方的省会城市,具体位置我根本不知道,但是找到他的愿望足以克服当时想到的任何困难。我义无反顾地买了去那个地方的火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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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像往常一样对坐火车感到兴奋和着迷。我的整个神经都被李冬冬和陈子涛占据着,我不知道我去见李冬冬时抱着什么样的希望。我只知道我要见他,我要见他,只要见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忽儿又想到陈子涛那张脸,心里痛苦万分。就这样,在车上的二十几个小时内我没有吃下任何东西,下车的时候腿脚直打颤,头晕目眩。
可是人一旦有什么非常强烈的愿望的时候,都会突然间审慎和机智起来。我便是这样,从下车的那一刻起就想好了寻找李冬冬的方法和路线。想清楚之后立即逼迫自己去吃了一个快餐,我需要食物来维持我的精神和体力。
吃完之后我打车来到该市的教育局,找到管理高考的有关部门,跟一位慈眉善目的阿姨说,我要来找一个大学同学,是从本地考出去的,请他帮我查一查那一届考出去的学生资料里是否有家庭住址。然后我把自己的毕业证书和身份证拿给了那个阿姨。大概是我的样子太焦急太憔悴了,那位阿姨一点没有为难我,直接去资料室取出了有关资料。我一张一张地翻,看到李冬冬的名字时差点激动得晕了过去。遗憾的是,资料上只保存了他当时就读的高中的名称,我还得继续寻找。
我又直接打车去了李冬冬上的那所中学。在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心里感觉非常异样,是哪部电视剧说:爱一个人便会爱上他的家乡。我来不及去细细品味我对这个我深爱的人曾经学习生活过的地方所产生的感情,直奔教务处。这次无论我怎么说,也打动不了那个教务主任,他一直跟我说不行。直到有一位老师走进来,听到我们的谈话,突然转过头说:“ 是不是那年考到××财院那个李冬冬,他是我的学生。”我终于遇到救星了。
那位老师非常热情地告诉了我李冬冬家的住址。就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我激动过后,突然情怯起来,顺着那位老师所指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一点一点接近我朝思暮想的心愿。我要见到李冬冬了,我终于要见到他了。傍晚的时候,我站在李冬冬家的大门口。我的心跳快得让我负荷不了。呆了半天,我终于举起手指朝门铃摁了下去。
片刻之后,我从防盗门的空隙里看到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李冬冬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外站着的我,不知道作什么反应好。我们就这样发了一阵呆,直到屋里有一个声音在问:“ 谁啊?”李冬冬才回过神来,朝里面说了一句:“ 妈,我有事出去一下。”便走出来关上身后的门,我们一言不发地走下楼,我心里被巨大的感情洪流堵塞,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侧头看李冬冬,他穿着家常的毛衣和灯芯绒的裤子,比以前瘦了许多,而且白了,看上去成熟稳重了很多。我暗自使劲地嗅着鼻子,怎么也闻不到当年的味道。
这时候李冬冬才开了口:“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眼睛一湿,低下头说:“ 陈子涛死了。”李冬冬身体一阵剧烈的震动:“ 你说什么?”我抬起头,让眼泪滑了下来:“ 陈子涛跳楼死了,从张国义的宿舍楼上跳下去了。”李冬冬的脸色一片惨白,问我:“ 什么时候的事?”我跟他说三天以前。李冬冬又问我张国义怎么样了,我跟他说我不知道,把公安局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咬着牙关骂了一句王八蛋。尔后是我的哭声和着李冬冬长长的叹息声,我们不知不觉走到路口。李冬冬又问我:“ 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又告诉了他。他叹了口气,说难为你了,口气里有怜惜,但那种怜惜是无望的。他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他,或者他早就知道。我和他之间的空气一点一点稀薄起来,冥冥中我觉得我会后悔来这么一趟,我所有潜藏的希望都是如此微弱渺茫、甚至是可笑的。我想尽量让气氛自然一点,于是对他说:“ 你不打算请我吃饭吗?我饿了。”他也笑了笑:“啊,忘了,咱们去市里吃吧,吃完安排你休息。”说完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时,他打开后面的车门让我坐了进去,然后自己坐到了前面。
太阳完全落了下去,陌生的城市华灯初上,夜晚的笙歌响起。车子没多久便在一个招待所前停了下来,李冬冬下车为我拉开车门,是陌生又优雅的绅士风度。他告诉我这是他们单位的招待所,说先带我去餐厅吃饭,然后就在这里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