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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all花]花妖(1~9未完)-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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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田抖了抖,不抬头,也不答,像截直撅撅的木头。  
    
  老仆长叹一声,将食篮和伞放在地上,又说:“少爷,多少吃一点吧。这是你最爱吃的菜,老爷特别吩咐做的。”  
    
  清田仍是不抬头,不答。老仆又叹一声,像来时那样匆匆走了。  
    
  距离清田宅十裏开外有座山,山腰有座庙,庙裏几个和尚正在做法。他们围成一圈,盘膝打坐,咿咿呀呀念诵经文,木鱼声声敲得凄厉。  
    
  一个少年横卧在地,通身裹著银光,捧著腹部阵阵发抖,表情是难耐的痛苦,红发湿淋淋贴在颊边。这已是第三天,他没了之前的威风,也不再破口大骂,只是微微睁开眼,低声下气地说:“你们……让我见他一面,对他说句话……就好……”见和尚不搭理,便喘气嘟囔一句:“死秃驴……”  
    
  几个和尚的额角都渗出汗,被少年裸露的蜜色肩颈弄得心浮气躁。他们始终不明白,为什麼除个无害的小妖,竟耗了这麼长时间。  
    
  两天后,清田浑浑噩噩神游太虚之时,青衫老仆踩著泥水狂奔过来,冲他大喊:“少爷,不好啦,老爷怕是熬不过今晚了,求你进屋看他一眼吧!”  
    
  清田一震,睁开布满血丝的眼,慢慢站起身,摇摇晃晃朝前走。途中几次软了膝盖险些栽倒,被老仆扶住。  
 
 老仆叹道:“哎……少爷,你和老爷,这是何苦呢。”  
    
  清田吃力地咧嘴一笑:“是命。”  
    
  烛火摇曳的屋中,榻上躺著个面色蜡黄的男人,寥寥数日便白了头发,双目紧闭,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浊音,只剩一口气。大夫见清田进来,摇摇头,收拾东西离开了。  
    
  清田在床边扑通一声跪下,登时泪流满面。他握住老爷干枯的手,哽咽说:“爹,孩儿不孝,对不住你。原以为改了性子好好念书,考取功名,便能报答养育之恩,然这世间最难的一个情字,孩儿终是过不得。爱上男人,已成孽缘,爱上妖,更是万劫不复。这是我的命。”  
    
  “爹,孩儿赌气,只为得他下落,也为你放我去寻他,不想反害了你。如今错已酿成,孩儿亦不求同他背负罪孽苟活於世。民间书载:食心,医百疾。那人不在,我必不独活,索性信了民间偏方,弃了这颗心救你,无论结果如何,也便是我的一片情意。大恩大德,此生无以为报,愿来生牛马以侍。”  
    
  清田从腰间取下随身携带的匕首,慢慢出鞘,雪亮的刀刃在烛下一闪,划开前襟,露出麦色的强韧胸膛。  
    
  这边庙中,除妖已近尾声。几个和尚的僧衣尽皆湿透,木鱼一声紧过一声,和著经文织成一张绵密的布,越织越厚越织越重,罩住少年的同时,也罩住他们自己。锁住的是妖,心中的是欲。他们要除妖,也要除欲。  
    
  “啊!啊……”花道拼命捂住双耳,惨叫著辗转翻腾。他听见诵经,吗咿吗呀吗呀吗咿,听见木鱼,叮叮咚咚咚咚叮叮,听见魂魄抽离身体,嘶嘶、嘶嘶,听见洋平说“一闭眼,就梦见我”,听见流川说“我那儿,有更美的花”,听见晴子说“你喜欢麼,这个并不美好的世界”,听见福田说“花道,你悔不悔”,听见鱼柱说“铸剑,便是做人”……听见清田说“小猴子,我喜欢你”……  
    
  他就要消失了,再不留一魂一魄於世,三百年就像一场梦。  
    
  昏沈中,他听见一个男人轻声说:“阿弥陀佛。”於是那张绵密的布,豁然裂开一道缺口。  
    
  一双手温柔地抱起少年,拭去他额间汗珠。停止念经的和尚看清来人所穿金色袈裟,突然惶恐地合掌退下,再不提诛妖之事。  
    
  凡尘世间,人妖殊途,处处落人把柄贻人口实。佛妖,不知能否跨得过那道界。  
    
  来人也是个和尚,却不是普通和尚。他蓄了发,不长,根根直立竖起,一双平眉,两点柔目,面孔极英俊,身量极高。他的身上,是一种看不到任何企图的与世无争。这是个水一般的男子,至柔而至刚。  
    
  花道从疼痛中苏醒,看著眼前影影绰绰的人形,张开嘴,那三个字就在唇边,却怎麼也叫不出。  
    
  仙道彰并不是落地成佛。一百多年前,他只是寻常富家公子,游山玩水、夜夜春宵。  
    
  据说他出生之时,天边紫气东来,在宅邸上空聚成一片,投下万丈金光。五岁那年,一个破衣烂衫的化缘和尚拉住他的手不放,硬说他是开了光的璞玉转世,七窍玲珑、六根佛心,让仙道随他上山,以修炼成佛,跳出轮回苦海,逃离苍茫众生。唾沫四溅的一通游说后,手举糖葫芦的小公子不依,眼睛一眯就溜没了影。  
    
  某日,贪图享乐、尘缘未尽的仙道公子在江南游玩,於深巷中见一红衣少年跳上别家墙头,偷采了满怀红杏撒腿就跑,体态甚是轻盈。他贪恋少年如火长发和回头张望时那小豹子般的一双眼,便施展轻功尾随而去。  
    
  少年进了一间破屋,仙道窥见屋中简陋的硬板床上,躺著个奄奄一息的干瘪老头儿,眉眼细长、唇厚,满面皱纹。他快死了,不因别的,只因寿命走到尽头。  
    
  少年坐在床边,将红杏仔细剥了皮,用牙齿咬成小块送进老头儿嘴裏,一面开心地说:“阿福,本天才带回了你最喜欢的红杏,好不好吃,酸不酸?”  
    
  老头儿沈默地看著少年,阴郁的眼中突然涌起悲伤,吃力地想说什麼:“花道……”  
    
  “嘘————”少年用食指轻轻堵住他的嘴,“又要问些有的没有的。你这家夥,年纪大了话也变多了。我最后答你一次,”他紧紧握住床边枯瘦的手,“喜欢上容貌平凡的你,不悔。同你过穷困潦倒的日子,不悔。救你,不悔。一起沦落天涯,不悔。陪伴日渐衰弱的你,不悔。一并爱著你的老态,不悔……不求永久,但求此生,不悔……”  
 
 少年低下头:“阿福,你这笨蛋,又害本天才说这麼肉麻的话……”  
    
  阿福厚厚的唇角翘了翘,安心睡著了。  
    
  三个月后,花道给阿福上坟,点燃冥黄的纸币,将一把刃口残缺的弯刀放在碑前。这是阿福心爱的兵器,他是个一辈子不得志的杀手,这把刀,也是一辈子不得志的刀。  
    
  花道站起来,拢了拢衣襟,突然听见身后一个男人,用如沐春风的嗓音对他说:“嗨,在下仙道彰。”  
    
  逃过一劫的花妖被仙道抱在怀中,终於叫不出他的名字。少年只是喘气,翻个白眼说:“刺猬,你的头发又长出来了,真丑。”  
    
  已经成佛的男人宽容一笑,抓起少年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头上:“这麼说来,你还是喜欢我秃驴的样子麼,记得那时,你一直想摸一模我头上新烧的戒疤,现在还有,你看。”  
    
  花道手一抖,像被烫著一般,立刻抽回去。他推开男人跳下地,痛得腿一软,终於咬牙稳住,留给男人不卑不亢的背影,大步走向庙外。  
    
  仙道一急,抬高声音喊:“花道,我回来了。”  
    
  少年身形一顿,晃了晃。这一声“回来”道出的,却是百年沧海,物是人非。  
    
  花道没有回头,抬脚又向前走:“刺猬,多谢救命之恩,算是抵了你予我的伤。你也莫要再来找我,佛妖无缘,不要因我毁了你百年修为,到头来被罚下天界,又成了凡人。”说罢化作一阵青烟飘走。  
    
  一百多年前,离开的人是仙道。  
    
  一天夜裏,男人梦见了阿福,他挣扎著惊醒,大汗淋漓。身旁的红发恋人睡得安稳,腮帮子微鼓,睫毛轻颤。  
    
  仙道反复摸著自己的脸,触手是有些粗糙的健康皮肤,将来有一天,它们是不是也会像阿福那样,干枯了、萎缩了,如同龟裂的树皮,一片片剥落。而那时,他的生命也便走到尽头,平平躺在床上,用浑浊的眼珠看著床边恋人,张嘴不得,摸他不得,抱他不得,吻他不得。当他死去,他的可爱的花妖,又将成为别人的花妖……  
    
  第二天清晨,仙道不辞而别,当少年踏遍万水千山找到他时,他已经剃度清心,光光脑壳上几枚灰白戒疤,於修竹青瓦门内合掌,对红发花妖说:“此处没有叫仙道之人,施主请回罢。阿弥陀佛。”  
    
  花道在庙外树上守了七七四十九天,终於伤心离开。  
    
  如沐春风的翩翩公子仙道彰,无所企图,与世无争,从此法号“皆空”。  
 
 【7 独瓣】  
    
  花道赶回清田宅时,小少爷手中匕首已经刺进左胸半寸,眼见就要挖心而出。  
    
  少年大叫一声扑上前,拍掉凶器,顺道给了清田一个头槌,怒吼:“野猴子!你又发什麼疯!”  
    
  清田恍惚中看到朝思暮想的小猴子站在面前,疑是做梦,咧嘴难看地一笑:“花猴子,我这就去陪你……”说罢头一偏昏厥过去。  
    
  花道这才看清野猴子遍体鳞伤,矫健结实的两条腿上,双膝血肉模糊。他望了望不成|人形的老爷,突然一阵心酸,抱紧清田,哽咽说:“野猴子,你放心,你爹……不会死……你不会像我一样,变成个孤儿……”  
    
  半夜。花道给榻上清田父子二人擦过身,端著水盆出门,却见月下一人长身玉立,金色袈裟鼓动翻飞。那人听见响动转过头,露出一双极深情的眼。  
    
  花道心中一痛。他还记得这双眼,记得这个男人。记得他用温暖粗糙的大手抚遍自己全身,在耳边柔情似水地说:“花道,我想陪你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也只有他,会信了这些甜言蜜语。  
    
  花道将水倒尽,转身回屋。刚跨出一步,便被男人紧紧锁入怀中,再也动不得半分。  
    
  男人的呼吸有些急促,嘴唇也滚烫,这是隐忍了百年的激|情和欲念,在佛堂前、在蒲团上、在指尖粒粒佛珠内、在木鱼声声萦回中……他急切吻著少年柔滑的脖颈,话音中竟似带著祈求:“花道,花道。我回来了,你还记著我,对不对。我回来接你,从此没有任何东西能分开我们,世人不能,光阴亦不能。”  
    
  花道笑了笑,用力摆脱男人的桎梏:“刺猬头。这世上,已经再没有了仙道彰,也没了樱木花道。有的只是一佛、一妖,一个上天、一个入地,一个永生、一个永灭,一个皆空、一个念尘,一个佛道、一个妖道。”  
    
  仙道不死心地抓住少年的手:“花道,佛妖原本无界。天地无界、生死无界、空尘无界,只有修道未果、半悟之人,才会纠结执著於六道众生。我早已跳出这空泛之论,不再受有界无界的教条约束。花道,我修炼百年,就是为今日,为你……”  
    
  “刺猬。”花道打断他,月色下少年洁净的颈项泛著暖暖的光,那样美好。他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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