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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我爱比尔-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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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里就遇到了那个香港人,他们公司的老板。你在那里做什么呢?我们问。她说,
帮助老板做生意。他教我,开支票,谈买卖,他都教我。他好吗?我问。过去我不
认为他好,而到了这里以后,我觉得他很好,他对我父母很好,为他们买东西,寄
钱给他们,打电话安慰他们,他对我父母好就是对我好。听说他来看过你一次?我
说。是的,他来了,没有被同意会见,我出来会见爸爸时,走过那里——她指了指
窗外,那里有一棵柏树,在阳光下——看见他,我没有哭,他哭了,我对他说:我
已经三十二岁了,你不能再拖我了,他说: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说完,她沉
默了。我问,他能不能和你结婚呢?这样的话我也不好多说,在香港,离婚是件复
杂的事,财产,房子……她垂下眼睛,眼圈却红了,她悄悄地抹去眼泪,轻声说:
这些事想起来就很难过,平时我从不多想。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问她,她
的父亲对这事是怎么想的呢?她说:照传统的说法,就是我们把爸爸带坏了,而照
我的看法,就是使他思想解放了。我们都笑了,她也笑了。我们又问她在这里生活
怎么样?她说这里比妇女教养所好。为什么?是因为你在这里比较受重用?她在这
里是小分队的,又是缝纫组,屡次受表扬嘉奖。她说并不因为这个,在妇女教养所
我也是做大组长,反正我喜欢这里。她站起身走的时候,我想我们之间已建立起了
信任的感情,我们目送她沿了队部前的大路走去,消失在大门内。太阳始终是那样
光艳耀人,深圳是多么遥远。那香港人是什么模样的?人品如何?他们在一起相处
的情景又是怎样?她平时里不敢多想,想起未就会难过的,究竟是些什么?是过去
的事还是现在的事,抑或是将来的事?过后,我始终在想,直到有了米尼,甚至米
尼登了船之后,我还在想的是她那一段话:“假如不是遇见了他,我的生活,也就
和一般女孩子一样,结婚,生个孩子……”听她口气,对现今的状况非但不后悔,
还有几分庆幸的意思。庆幸她脱离了那种常规世界的生活,尽管有些事她想起来很
难过,那香港人路远迢迢前来探访是令人心酸的一幕。
  接下来谈话的是几位队长都极力推荐的一位劳教。她曾在劳教大会上做过讲话,
讲关于她在香港生活。一年的情景,使大家明白,香港的月亮并不特别圆。她的生
平具有传奇色彩,甚至使我们怀疑:这有多少真实的成分?她已临近解教,这几日
在队部服务,每日都看见她头戴草帽勤勉劳动的身影,一个美国老板要娶她为妻的
故事便显得极不可信。可最终因为不忍辜负队长们的好意还是请了她来,她已有三
十八岁的年龄,身体有些粗重,皮肤还算白皙,可却有坚牢的皱纹,她穿了一身劳
作的衣服,想不出她还能有其他妆扮。她忙着为我们张罗茶水,除了殷勤讨好也不
乏有诚实的关切和热情。她说话的声音响亮而粗爽,不经我们多问,便如俗话所说
竹筒倒豆子般地倒了出来。她说她的母亲在她幼年时就去了香港,后又从香港去了
美国——据干部们说,她的母亲是一名妓女,是偷渡去了香港——母亲走后,父亲
又另结婚,去了常州,她跟奶奶长大。小学毕业后考取了上海戏曲学校越剧班,那
时,她长得花容月貌,生活得很快乐。十六岁那年,文化革命开始,学校停课,奶
奶死了。奶奶死后,房子被叔叔们收回,她无家可归,日夜流浪,在一个夜晚,她
来到黄浦江边,想来想去想不出有什么出路,便跳江了。刚跳下去,便被一个船民
捞起,她湿淋淋地躺在江边,啼哭着。天渐渐亮了,越来越多的人围在了她的身边,
那是一个自杀事件频繁发生的年代,人们并不问长问短,只啧叹着她的年轻和可怜。
这时,江边走过一个妇女,一眼认出她来,说:这不是我家女儿的同学吗?曾经到
我们家来玩过。于是,那女人便将她带回家,让她换了干净衣服,又让她休息。她
睡不着,只坐在里屋床沿上发愁。这天,这家来了一个客人,是一个车床工人,自
十三岁做徒工,至那时已有二十年工龄,一手好活,是个八级金工。人却很老实,
还是孑然一身。这家的母亲正在为他做媒,介绍了一个女人,却不中他意,他正是
来拒绝的。那家母亲先是不乐意,觉得被拂了面子,紧接着却心头一备便向里屋指
指,示意他去看看。他探进门里,见一位愁容满面的女孩坐在屋内,退出门来时,
只说了一句:问问她的意见。她并没有什么意见,跟了这男人,就将有住有吃有人
养,她的问题就解决了,她跟了这男人去到他家乡成了婚,后来有了三个儿子,她
才发现自己犯了错误。她想离婚了。他有什么不好呢?我们问。他没有什么不好,
也没有什么好,可是我不喜欢。她说,他只喜欢这世界上两件事,一是车床,二是
钓鱼,除此,他对什么都没兴趣,我想和他一起逛街,他除了看钓鱼竿,什么商店
都不肯进,我想和他聊天,他说我为什么那样话多,我要给儿子买几件衬衫,他说
买几尺龙头细布做两件就行了……离婚那年,她是二十四岁,她把儿子全都要了过
来,住在市郊的小镇上,做些临时工。这段日子,是艰苦异常,总算平安度过。到
了一九七六年,有一个晚上,镇上的政府办公室有一个秘书冒了雨匆匆赶来,说有
一个美国打来的长途电话找她,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她的家,要她立即去听电话,
电话还没挂断。她跟了秘书跑到镇办公室,拿起话筒,话筒里传来一个女人夹带着
啜位的说话声,说是她的母亲,她只感到茫然和惊愕。放下电话时,那秘书说你怎
么那么冷静?她奇怪他说:为什么要激动?过后不久,母亲给她寄来了钱,共有两
千元人民币,她这才激动起来,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多的钱,她数来数去数了多少
遍,最终也没有数清楚,总是两千元多一点,或者两千元不到。她挑了一个星期日,
带了三个儿子来到上海南京路上,对儿子们说:你们要什么,快说,我都给你们买,
儿子们一向只习惯约束自己的欲望,这时几乎提不出要求。她便自己下手了,买了
一大堆的玩具,儿子说:妈妈,我们已经大了!她说,不管,这都是你们小时妈妈
欠你们的。然后母子四人又去国际饭店吃饭,尽兴而归。这一日在他们四个人记忆
中至今仍是美好而激动人心的,后来,她的母亲为她办理了香港签证,与她在香港
会面了。这一对阔别多年的母女相见的情景有一些滑稽,母亲抱住她就哭了,而她
无动于衷,母亲说:你怎么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呢?她说:我实在是哭不出来,我实
在是对你很陌生,你走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也希望自己能哭,可是哭
不出来,怎么办呢!弄得母亲很扫兴。母亲在香港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她在美国
有了自己的不大不小的企业,也重新结了婚,有了子女,其中最大的妹妹,是当年
出去时怀在肚里的。这期间,母亲的一个朋友,一个在美国的华人老板看上了她,
希望娶她为妻,母亲也极力促成,因这桩婚姻将带给她生意上的好处,她却执意不
从。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不喜欢。母亲对她说:如你应了这婚事,我将给你和
孩子许多钱,如不应,我从此不给你任何支援。她说不应,然后从香港回了上海,
生活重新陷入困境,与以往不同的是,她有了两套房子,是母亲为她买的。她便开
始动房子的念头,指望这能生出钱来。她被判处三年劳教的罪行是:提供卖淫地点。
她不愿意多谈她的案情,将话题转到这三年的劳教生活,说这三年全凭了几个儿子
才使她顺利地度过。天下再没比这几个儿子更好的儿子啦!她说。阿大老实,阿二
精明,阿三糊涂,可阿大阿二阿三都很孝顺,三人每星期都要写很长的信给她,这
些信是她最宝贵的东西,别的都是假的,唯有儿子是真的!她说。有一次,阿二来
探望,她跑到招待所,就有人告诉她:那个青年是你的儿子吗?他带了个大蛋糕,
一路上可不容易了,挤得要命,他拼命保护那个蛋糕。她跑进房间,对阿二说:阿
二你为什么要带蛋糕呢?阿二微笑着说:妈妈你说今天是几号?今天是五月二十五
日。是你的生日呀!是你三十八岁生日。你看看,这就是儿子,要知道,这不是六
十年代,而是八十年代的青年呀!多么难得啊!儿子给我看他在交谊舞比赛中得到
的一等奖状,我看了就急了,说:阿二,跳舞这样的事情弄不好就要出问题。阿二
说:妈妈,你不要急啊,你再看!他又摊开了一张奖状,是区的新长征突击手称号
证书,这就是儿子!她笑着,眼泪却滚下了脸颊!有这样的儿子,我怎么还能够去
美国结婚?她问我们,我们无语。我想,在这因重复讲叙而已经得到整理的通篇故
事里,终究还有一点真实的流露,我相信自己能够从面对面坐着的这人身上,识别
出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当她离开我们之后,我们都改变了对她的最初印象,
她所以一生坎坷,全由于一些性情的缘由:喜欢什么,或者不喜欢什么。这里的女
人,似乎都缺乏一些理性,太随性情,还喜欢做梦。
 
                                 白茅岭纪事
                  
                                   06

  采访已到了尾声阶段,我们已疲劳不堪。至今为止,我们所取得的经验是这样
的:我们的谈话对象基本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经常被采访的,她们的讲述因反复的
操习而具有完整的形式,有合理的逻辑,内容也比较丰富;另一类是不常被采访的,
她们的讲述零乱,前言不搭后语,不通顺,文不对题,却常会有即兴的表现。第一
类提供给我们比较现成的故事;第二类提供给我们的则是她们的本人。第一类故事
有加工的痕迹,第二类是原始的材料。处理第一类的故事有两个问题,一是区别真
伪,二是从“作伪”中去认识其本人的真实性;处理第二类故事的问题则是需具有
心理学和逻辑学的研究能力,将材料补充推理成完整又真实的事实。
  这些日子,我们经常谈论的是,这些女人们所谈的,哪些是真话,哪些是谎言,
谈到后来,我们自己也糊除了。采访是多么累人啊!而要来找一些故事的想法也显
得不切实际。
  下午我们找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在她十九岁时,就与一伙人同去南方沿海
名叫“石狮”的地方卖淫,十天内达到几十人次。队长们说这是一个言语不多的劳
教,很不显眼,没有恶劣的表现,却也决不优秀,和她未必能谈出什么名堂,可她
们还是派人找来了这女孩。她长得并不出色,白净的圆脸,眼睛有些斜视。被我们
选中谈话,她显然是高兴的,打量我们的眼光友好而欢喜。说话的时候,她常常是
低着头,不愿意被我们打断,不注意我们的提问,她就好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似的
——到这里来的人,哪有什么改造好的?往往是有两种情况可以使人改变,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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