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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爱比尔-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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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来的人,哪有什么改造好的?往往是有两种情况可以使人改变,一种是
想到等在外面的男朋友或丈夫,二种是为了父母,想到这些就算了,重新做人吧!
这里的人,真没意思,成天争争吵吵,乱哄哄的,其实有什么可争的,各人家里寄
来的东西就可证明一切了嘛!你说你上只角,档次高,可你家寄来的是些什么东西
呢?一看不就清楚了吗?现在,已经规定不可以寄东西,只可以寄钱,记在大账上,
需要什么到门口小卖部买,省得大家吵来吵去,小卖部还可做些生意,小卖部里只
有方便面什么的,在这里就是馋,世界上没有这么馋的,一进来就是馋,吃不饱似
的,什么东西部想吃。那时,被拘留时,在拘留所,我们几个差个多年纪的小姑娘
关在一起,听到了许多怪事情,世界上没有这么怪的。有个小姑娘,从小就被她爸
爸强奸了。我们在一起,就是想吃东西。八月中秋那天,改善伙食,你知道我们吃
多少,八两饭,一斤半煮毛豆,肚子撑得站也站不起来,我们笑得不得了,有一个
年纪大的女人看了就哭,说被你们父母看到了不晓得要多么伤心呢!可我们还是笑
个不停。后来,我妈妈来看我了,我是老来子,你看我二十岁吧,我爸爸已经六十
多岁了,我爸爸喜欢我,世界上没有这么喜欢的,我经常从背后把他扳倒在地,滚
在一起玩。我妈妈来看我,带了许多菜,我坐下就吃,我妈妈就在一边哭,她一哭,
我心里就烦,起身就走,被承办员推回去,一定要接见。于是,她在旁边哭,我在
一边吃排骨。我最喜欢吃肉,平时我试过,最多可以吃三块大排骨,第四块吃也是
可以吃的,就不舒服了。这天,你知道我吃了多少,七块,还吃了些酱鸭什么的,
回去了。后来到了这里,我妈妈第一次来看我时,她早一天到了这附近一个亲戚家,
在那里连夜烧了许多菜,然后到了这里。那天,我们就坐在这里,我妈妈又哭,我
没有哭,没有眼泪,可是一点也吃不下去,真的吃不下去。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
下,又说:我现在觉得许多事情没有意思,吃肉没有意思,穿衣服也没有意思。红
的绿的,一大堆衣服放在大橱里,都来不及穿,又有什么意思呢?没有意思。她说
完了,静默了下来,我们问她,去石狮赚来的钱,怎么花的呢?她说,糊里糊涂来
的钱,就糊里糊涂花掉了,有时我们出去玩,吃饭什么的,都是我付钱,不好意思
叫他们那些拿薪水的人付,他们挺可怜的。然后,她抬头问我们真是作家吗?我们
说是的。她说她如果写了东西,能寄给我们吗?她很喜欢写东西。我们说当然可以。
我们将她送回去后,对队长说,她很愿意写东西呢!队长很困惑,说没有想到,她
是很不引人注意的一个劳教。于是我们想到,当她一个人默不作声的时候,脑子里
却像开锅似的,想了许多事情,这些事情已被她想得很透彻,自己对自己重复过多
遍了吧!假如我们没有找她。她所想的这些就不为人知了,我想,我们本应当多找
一些不引人注意的平常的劳教谈谈,可是,时间已晚了。
  太阳落下了,远处的丘陵好像用极细的墨笔描画似的,十分清晰,我们开始想
家。柏树在尘土弥漫的后窗外隐没,被夕阳映得通红,燃烧一般,又立即熄灭了。

  最后一天到了。很多人来问我们对白茅岭的印象,因不忍使人失望,我们说了
又说,事后却想不起我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早上十点钟左右,去宣城的车开动了。那女孩穿了豆沙色的上衣和淡黄的短裙,
去宣城精神病研究所做鉴定了。我看见队长整理她的材料时,还准备了一副锃亮的
手铐,队长很熟练地检查着手铐的开关,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手铐发出嚓嚓的响
声。那女孩是背对着我走向汽车的,我看不清她的手有没有被铐上,望了那车一溜
烟地开上土路,卷起一尾尘土,心里沉甸甸的,不知该希望她是精神病好,还是不
是精神病好。各中队的院落里传来整齐的歌声,下午要举行歌咏比赛了。队长和劳
教都非常认真,这情景唤回了我们对集体和荣誉的记忆,好像时光倒流,我们已经
将这些淡忘了多久了?它曾经那样强烈地激动过我们的少年和青年时代。我们从歌
声中走过大院,来到黑板报前。
  各中队都辟以专栏,有一些诗歌,一些感想式的散文。这一期的文章大都是谈
不久前,组织一部分表现突出的劳教去场部观看一个外地歌舞团演出的情景。其中
有一小则散文诗,写的是一盆花在一个雨天里被遗忘在窗台上凋谢的事,文字流畅
优美。同伴对我说:像你的风格,于是我们就非常渴望见一见这个作者。
  人们说她在生病,刚从场部医院回来,队长派人去叫她,不一会儿,人就到了。
她使我们都大吃了一惊,她是那样粗壮威武的一个人,剪了一个男式的头发,我甚
至怀疑她也是一个“A角”,可是人们说不是。她说话的声音极低,暗哑,口气也很
硬,脸上倒是和颜悦色,很好奇地打量我们,我们问那篇散文是不是她的作品,她
说她只是从某本书上抄来的,这里的黑板报是允许抄的,我们先是扫兴,后又想:
抄也需要才能的,第一,她必须读书,第二,她选择抄哪一篇也须有思想,就好了
些,问她是不是很爱读书。她说是的,她养病,不能干别的,就看书,在她床头堆
了有许多书,《三国演义》,《水浒传》什么的。我们又问她得的是什么病,她说
是一种“副伤寒”,很严重,住院一个多月,现在出院了,依然不能劳动,不能吃
稍硬的食物,需要营养,可是她没有钱,家里不肯给她寄钱,她的哥哥是一家街道
厂的厂长,非常要强,有她这样的妹妹实在是丢了脸,也与她断绝了来往,她给他
写信却从来收不到回信,她母亲是听她哥哥的。提起她丈夫,她则咬牙切齿。她丈
夫是摆西瓜摊的,那一年夏天,她发现他有了一个相好,有一日,她遇见了这个女
人,就与她打将起来。一路厮打到西瓜摊前,她操起西瓜刀就要杀她丈夫,幸好被
人拦下。从此,她便也去找相好的,她想:你能找,我也能找,而且找的比他多,
事情就这样开始了。后来,回到上海后,我们找到她的婆家,希望他们能说服儿子
寄给她一点钱。她的公公是一个老工人的模样,很善说话,与我们谈了很多,表示
不会不负责任。这是一个真正的工人家庭,三代在铁路上做事,儿子却辞职做了买
卖。房子是那种较早些年造的工房,面积不小,却很零乱,家人都显出一副长年劳
作辛苦的模样。大床上却翻腾着一个特别白胖的男孩,与这家中的一切都十分不协
调的,有一种贵族气息,我们说,这是你的孙子还是外孙,他回答说为人带养的孩
子。老夫妇将我们送出来时,很恼火又很委屈他说:人家做那事(指卖淫)都是往
家里拿迸东西,只有我们家的这人,是往外拿东西,把孩子的童车卖了,缝纫机也
卖了,你说世上有这种买卖吗?我们哑然。
  我们采访的最后一名劳教是被人们认为最无可救药的一个,我们看了她的一些
材料。劳教大队所拥有的材料不多,只一份简历表和本人写的认识、检查,案卷全
存档于原公安局,她的材料较多,都是检查,所犯的错误只有一种:同性恋,她扮
演的是“B角”。夜深人静时,钻到“A角”的床上,然后被急于立功的劳教举报。
她写检查己是家常便饭,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无赖腔调,她写道:像我们这种人,
到了春天,就要发毛病,是没有办法的事。然后便兴味盎然地描绘其过程,无一细
节遗漏。队长们对她没有信心。她永远不会洗手不干,她只能吃这碗肮脏的饭,区
别只在于,事情不要泄漏,一旦失足,她就再到白茅岭来。唯一的一线希望是:结
婚,可是又会有哪个男人要这样的女人?反过来说,又有哪一个男人能够使这样的
女人满足?她是那样地贪得无厌,欲望无边。她已经是个“烂货”啦,人们说。事
情是怎样开的头呢?在她和姐姐幼年时,父母就离了婚,她跟父亲,姐姐跟继父,
父亲奸污了她,她逃到母亲处,不久又被继父奸污,姐姐的遭遇也是同样的。后来,
她们长大了,她在上海进了厂。她姐姐在外地有了工作,结了婚,丈夫虐待她,感
情极坏,姐姐便有了一个相好,两人谋害了她的丈夫,双双入狱,她先是判处死缓,
因表现优异,连连减刑。在此同时,妹妹已成了一名暗娼,几经劳教,每一回解教,
第一件事就是去南京探望姐姐。不久前,她们的母亲去世了,这世界上就只剩下她
们姐妹俩。与她谈话的过程中,她总是在哭,眼泪流了满脸,她的皮肤有一种石灰
似的苍白,身体看上去很瘦弱。她提到母亲哭,提到姐姐也哭,后又提到了父亲,
她说她从没有过父亲,她从来不叫她父亲为父亲,她两个父亲全是不是人的父亲,
我们问道:为什么那样恨父亲?她说,他们总是打我和姐姐,那年我才十一岁,他
用煤球炉出灰的铁钩打我,把我脑袋打出一个洞,他每次都要把我打得出血……我
们不禁不寒而栗,无法去想象日日毒打女儿的父亲在黑夜里摸到女儿床上去的情景,
望了她蜷在一角,扶着床架恸哭的样子,我们难免又要去想象在漆黑的夜里,她是
怎样钻进同性的床上去……她很孱弱的身体,究竟经历了多少个残酷与肮脏的黑夜
啊!最后的采访使我们心情沉重,我们送她回中队,安慰她说,出去之后,好好地
找一个人过日子。她说,她曾有过一个男人,对她很好,可是那是个苏北人,她就
拒绝了他。我说,苏北人有什么不好?你不应该考虑是不是苏北人的问题。她笑了
起来,在她二十多岁的脸庞上,已经有了粗糙的皱纹。明知道我们这一段对话全是
在说谎,全是假话,这话安慰不了她,那个苏北人的事迹无疑也是编造的,可是这
样说了彼此心里都好过了一些似的。在这个女人的生涯中,再不会有真实的长久的
快乐了。她使我们感到那样地无望,一个人的快乐是怎样失去的呢?失去之后还能
再来吗?
  歌咏比赛是最后一个故事了。
  各中队列队进场,干警们穿了全套警服。两首规定歌曲,两首自选歌曲,由干
警们打分,如同电视里的歌赛规则一样: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得分
为——各中队依次上场,穿了各中队自己规定的衣装,个个精神饱满,态度严肃,
歌声很整齐,使人们想起少先队员的队日。表现尤其出色的是三中队,平时使队长
们最头痛的“二进宫”中队,穿了一色白衣白裙,在一位红衣红裙的女孩指挥下,
齐声歌唱,情绪十分激越。她们的分数遥遥领先,得了第一名。宣布的时刻,三中
队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那红衣女孩上台领奖时,竟流下了眼泪。而其余的中队都十
分沮丧,脸上流露着不屑的神情。会后,就有最末一名的二中队队长跑到大队部查
分,说评得不公,并且,有一种流言开始流传,那就是三中队评为第一名,是因为
队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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