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倾三国-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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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那一双少年,异口同声,相视而笑。
“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周不疑轻轻开口,声音清澈如流水一般,不含一丝杂质。
我怔怔地看着周不疑。
他靠着我的膝,低低地说,“其实娘在找我的时候,元直一直在旁边看着,元直看着娘一个园子一个园子找我,每一道走廊,每一个过道,每一处角落……听着娘唤着我的名字……本来元直已经悄悄地离开了,因为怕娘再伤一次心,可是我……我贪心地想再看娘一眼……我贪心……所以,我又要让娘伤心了……”
殷红的血缓缓从他的嘴角缓缓流下。
闭了闭眼睛,眨去眼中的酸涩,我抬袖拭去他嘴角流下的血迹,“没有,我没有伤心。”
周不疑拉着我的手,“娘,元直此生能遇见公子,能认您做娘,元直死而无憾的。”
那一句“死而无憾”让我的心拧成一团。
“你那么聪明,为什么还要回相府来?”我看着他,失神地问。他知道曹操会杀他吧,他应该知道曹操不会放过他的。
“我与公子是结拜兄弟,你是我娘。”周不疑回答,仿佛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娘在哪儿,我便在哪儿,天底下,没有抛弃母亲的儿子,除非……”
我缓缓抬袖,替他抹去唇边不断流出的暗红色液体,他仍是看着我,仿佛浑然未觉。
“娘,您不要因元直的事怨恨丞相,丞相心怀天下,他也已是身不由己,失去公子,丞相也一样的痛心……”
我默默地试去他嘴角涌出的血,十分机械的动作,那些血,却是越来越多……
“娘……”他喃喃着,眼中流出泪来,那泪,是红色的。
……是血。
缓缓的,他的身子软倒在地。
他的眼中,鼻中,口中,耳中……都缓缓流出血来……
我扑上前,跪坐在地,拼了命地想去拭去那些刺目的鲜血……
可是,怎么也止不住……
我的衣上,袖上,全是血……
我忙了半天,终于发现周不疑已经在我怀里绝了气,呆坐半晌,我终于嚎啕起来。
“夫人!裴夫人!”胭脂来拉我。
我怔怔抬头看她,随即缓缓起身,坐到桌边,就着元直用过的碗碟,吃饭。
“夫人……”胭脂低泣。
“好难吃……”我看着胭脂,一脸的疑惑,“明明这么难吃,元直为什么骗我说好吃?”
胭脂跪坐在地,捂着嘴啜泣。
我茫茫然。
三日之后,相府大办丧事。
因为包子被我葬在了去丹阳的途中,曹操为包子立了衣冠冢。
与包子的衣冠冢一同入葬的,还有周不疑。
整个许昌城都在传流着一段感人的故事:曹冲公子生前伴读周不疑,因深感丞相的恩德以及曹冲公子生前的厚意,效仿古人以身相殉,以报恩德……
故事总是美好的,在整个许昌都在唏嘘感概周不疑的大义之时,又有谁知道曹操赐下的那一杯毒酒?
我身披白绫,默默地坐在车上,随着送葬的队伍一并缓缓前行。
我已无泪可流了。
当载着那两具棺木的灵车一路从许昌大街缓缓走过的时候,街道两人站满了人,纷纷争睹那两个天才少年的遗容。
有人当街痛哭,我怔怔地看着别人流泪。
身披重甲的将士们庄严肃穆,曹操亲自主持葬礼,周不疑的尸首被厚葬在包子的衣冠冢之旁。
漫天的白幔,纷飞的纸线,我站在两个少年的灵前,心里空得仿佛风一吹便会“呼呼”作响。
我看着一身素服的曹操,没了悲喜。
曹操,天下为重,何为轻?
“难不成,你在害羞?”曹操扬眉,凑到我耳边轻声道。
我当下微恼,红着脸“腾”地一下站起身,“我才没有!”
曹操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着。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忙又快速地缩回水中。
“都老夫老妻了,还怕什么?”曹操的声音带了一丝戏谑。
我大窘,“谁跟你老夫老妻!”
随即想到了包子,我面上的酡红一下子变作惨白。
“怎么了?”发现我神色有异,曹操皱眉。
“包子……死了。”我有些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可怕。
曹操没有开口,只是俯下身,将我拥紧。
“是曹丕!若不是曹丕下毒,包子不会死于绞肠纱!”我咬牙切齿,连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我忘不了包子死时痛楚的神情……
他是生生地痛死的……
“我会查清楚。”曹操低低在我耳边低低地道。
我垂下头,泪水掉入水中,泛起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仿佛被一个涟漪中,都有包子的笑颜……
一连番的折腾,我终于病了。
相府一如既往的热闹,只是那些热闹都与我无关,我每日都静静地待在同梦阁养病,我在等曹操给我一个交待。
曹操对我前所未有的好。
那样一个纵横沙场,睥睨天下的男子,他甚至亲手喂我喝粥。
睡梦中,有人轻抚我的脸颊,暖暖的,我缓缓睁开眼睛,看入一双温柔的眼里。
是曹操。
没有假手于他人,他仔细地替我穿上衣服,拉着我走到镜前,替我梳着那一头长发。
铜镜里,他看着我。
这样的感觉竟是十分的熟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待我……有多久呢?
或许……是上一辈子吧。
吃过午饭,我出了同梦阁,手里拎着胭脂做的点心,去找曹操。
蓦然,我停下脚步,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切梦魇的根源,那一个蓝袍的少年!
曹丕!
“环夫人。”他看着我,微笑,眸子仍是冷冷的。
我看着他,微微握拳,控制自己不要一拳挥在他脸上。
“想不到你竟然还会回来”,曹丕冷笑,“你在等什么?等我爹给你一个交待?莫非……你以为爹为杀了我?”
我微微咬唇,不语。
“在爹的心里,没有什么比天下更为重要”,曹丕笑了起来,“你在爹身边那么久,我以为你应该会知道。”
我微微一怔,心里有某一处忽然开始有些难受。
因为……我竟然无法反驳他的话。
“爹说,冲儿之死,是他的不幸,我的大幸”,曹丕抬手,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极长极深的伤痕,“这就是爹给我的惩罚。”
“冲儿的聪明才智固然在我之上,冲儿即死,爹虽然大怒,却也无可奈何,因为子建虽然聪明,却心怀仁慈,而其他兄弟再无人有此气魄,为了曹氏天下,爹是绝不会杀我的。”
我的脑中一片嗡嗡作响,我不想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可是以曹操的性格来说,我知道曹丕没有说谎。
手中的点心掉在地上,我转身,踩着那点心离开。
“冲儿之死,非我所愿,我也十分疼爱他,要怪,只能怪他挡了我的道。”
“你若真心疼爱周不疑,就劝他速速离府吧。”
身后,曹丕的声音传来。
我僵住,缓缓转身,看向他,“你想干什么?”
“不是我,是爹。”看着我,曹丕淡笑。
“为什么?”
“因为周不疑太聪明,在爹眼里,除了冲儿,无人能够驾驭。”
“什么意思?”我颤着声音开口,感觉心一分一分地变凉。
“爹说,冲儿若在,周不疑相辅,何愁天下不归,可是如今冲儿即死,以我的才德,不足以驾驭周不疑,留下他是,是祸,不是福。”
天下……
他的天下……
原来,他知道是曹丕害死包子,他只是不动声色。
为了他的天下,他甚至做了曹丕的帮凶,连周不疑都不放过……
他对于曹丕的处罚,只是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个伤疤。
如此而已?
可是我的包子……我的包子却是丢了性命,他是在我怀里活活痛死的……我的包子,他才十三岁而已……
包子在他心目中只有这样的分量?
……或许,包子只是他众多子嗣中的一个,可是包子是我的全部!
“我疼惜周不疑是个人才,不忍其就此夭折,我劝你快些送他出府,再晚就迟了。”曹丕冷声笑道。
我心里一惊,慌忙转身离开。
那样一个眉目清秀的孩子,他做着一切包子常做的事,逗我开心,喊我“娘”。
元直,不能连元直都离开……
“元直!元直!”我一路跑回同梦阁。
“夫人,怎么了?”胭脂见我满面慌张,问。
“胭脂,胭脂,元直回来了没有?”我拉住他,急急地道。
“夫人,你别急,先坐下。”胭脂来扶我。
我摇头,“你快去帮我找元直!”
不在同梦阁,我转身又跑了出去。
“元直!元直!”
“元直……”
“元直!”
我大叫着,一个园子一个园子找,每一道走廊,每一个过道,每一处角落。
“卞夫人,看到元直没有?”我拉住卞夫人,急急地问。
卞夫人轻轻扯回自己的衣袖,摇头,“不曾见过。”
“尹夫人,你见到我儿元直没有?”急急地拉住路过的尹夫人,我问。
“你发什么疯!”尹夫人甩开我,皱眉。
我见人就问,见人就问。
我如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
“你看她,莫不是疯了?”
“看样子果然疯了……”
“真可怜啊……”
“是啊,曹冲那么聪明,本来该是指望着母凭子贵吧……现在什么都落空了……”
“好好一个人怎么就疯了……”
“分明是疯了……”
相府的一众夫人少爷,侍卫婢女,都来看热闹,一脸怜悯地看着我,窃窃私语。
《笑倾三国》之“火烧赤壁(上)”
葬礼结束,我没有随送葬的队伍一起回相府,而是悄悄先行离开,因为胭脂已经驾了车在相府外等我。
这一回,我没有带任何金银珠宝,连相府的一根草都没有带走,随身携带的只有两双鞋。
一双是包子向孔明讨来的,一双是元直买来送我的。
“裴夫人。”见我回来,胭脂迎上前,“回丹阳春风得意楼吗?”
“送我去赤壁。”
“赤壁?”胭脂微微一愣。
“嗯”,我仰头望天,一片血色残阳。不管周瑜说的是真是假,我都想去试试。
因为……我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待在这个时空的理由了。
正欲上车,忽然不远处一匹马疾奔而来,曹操在我面前勒住缰绳,面带愠色。
“你要去哪儿?”薄唇微抿,曹操看着我。
“回家。”我看着他,连眼神都是淡淡的。
“你的家在相府!”
“不是。”我摇头。
曹操跃身下马,快步走到我面前,“你究竟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华英雄死了,包子死了,连元直也死了”,我看着他笑,“你居然认为,我会好好的?”
“我已经惩罚了子桓。”曹操微微一怔,随即道。
“我看见了,好深的一道伤口”,我看着他的眼睛,“可是我的包子,他死了……他是活生生痛死在我怀里的!”
“你想怎么样?让我杀了子桓替冲儿报仇?”
我摇头,失笑,“我不作此妄想。”
“冲儿死,你以为我不曾心痛,是不是?”曹操一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