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忠老汉的儿女们-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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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听了,迟疑着,不肯相信。有人低声说:“肥皂水能行?又不是洗衣服?”
木工师傅说:“肯定行!有一次,我在一家人户干活,夫妻吵架,女的喝了毒
药,就是灌肥皂水救过来的!”
听了这话,人们才相信了。有人赶紧去打来一盆清水,将一块肥皂丢在里面,
用手搓洗出了半盆泛着泡沫的肥皂水。孙学礼老汉忙用一只口盅,舀起肥皂水就往
玉秀嘴里灌。玉秀的嘴却紧闭着,又难过地在床上滚来滚去。木工师傅又忙叫来两
个汉子,将玉秀按住,自己则用一根竹筷,撬开玉秀的牙齿。孙学礼老汉才将一盅
肥皂水,强行给玉秀灌了下去。玉秀的身子在两个汉子的手下痛苦地扭动着,翻着
眼白,显得更难受的样子。刘泽荣一见,又心疼地叫了起来:“你们慢点!求求你
们慢点!”
木工师傅说:“别管她,再给她灌!”
孙学礼老汉又将一盅肥皂水给女儿灌了下去。刚灌完,玉秀“哇”地一声,果
然呕了起来。
人们见了,都兴奋地叫起来:“对了!吐了!”
木工师傅说:“还灌!要让胃里的药全吐出来。”
孙学礼老汉又灌了一遍,玉秀果然又吐起来。这一次,吐起来没完没了,仿佛
连胃里的粘液也全吐出来了。木工师傅见了,高兴地说:“行了!再给她喝点盐开
水,睡一会就好受了!”
有人听了,忙去准备盐开水,这儿刘泽荣忽然朝木工师傅跪下,磕了一个头,
说:“多谢你救了我女儿!我一辈子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
木工师傅忙双手扶起刘泽荣,说:“这成啥话?救人一命,胜造六级浮屠,哪
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又回头看看玉秀说:“姑娘,你这是咋回事?再有天大的事
想不开,也不该寻死呀?!看把你父母吓的?”说完,又对众人说:“大家都走吧,
让她安静地睡一觉!”
众人听了,全离开了偏厦屋,只有孙学礼和刘泽荣老俩口,还守在女儿床边。
喝了盐开水,又过了一会,玉秀真的觉得好了一些。胃里虽然还难受,可五脏
六腑不像那么揪心地痛了,呼吸也平稳了,只是四肢酸软得不行。孙学礼和刘泽荣
见女儿好过来,一颗悬着的心落下了地。刘泽荣将女儿的一只手捧着,在手背上来
回地抚摸。孙学礼老汉则闷头坐着。他知道,这一切都该怨他,他是罪魁祸首。可
是,他却是一片好心呀!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错在哪儿。隔了一会,他忽然抬起头,
似乎是想求得女儿的宽恕,泪眼迷蒙地说:“秀,我知道你恨我,可爹是真心为你
好!都说姑娘家是菜籽命,撒到肥上出好苗,撒到瘦上出瘦苗,哪个做爹娘的,不
想把女儿送个好人户?!”说着,他抹了一下眼泪,停了停又说:“不是爹心狠,
嫌弃余家。前两年,余家的日子确实风光。可爹种了一辈子庄稼,还不知是咋回事?
他们一共种几十个人的责任田,不信你去问问,除了锅巴有多少饭?这个样子,爹
还忍心把你送过去吗?我和你妈,就只有你一根独苗呀!不但你今后要有吃有穿,
我们老了,也要靠你呀!我和你妈这命,也苦呀——”
说着,他竟靠在柜子上,哽咽起来。
玉秀转过头,默默地看着爹。一会儿,两行清泪又顺着脸颊落下来。
刘泽荣见了,忙用手背为女儿擦去泪水,也凄楚地说:“秀,事情都这样了,
你就死了心吧!女人就是这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叫化于跟到走,就别再
让我和你爹难过了,女呀!”
玉秀脸色灰白,面无表情,她将头又转向屋外的太阳。默默地看了一阵,嘴角
和面颊忽然微微颤动起来。她强忍住泪水,用了十分平静的语气说:“你们出去吧,
我想睡一会!”说着,就疲乏地闭上了眼睛。
24
二十三号,是文富和玉秀约定进城置办结婚礼品的日子。一大早,文富就揣着
家里用三千斤稻谷换来的七百多元钱,往县城赶去了。
这是一个阴霾、寒冷的日子。天空中布满了混沌的铅灰色云块,天和地好像粘
连在了一起。一股儿一股儿的西北风,扫荡着地面,把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卷到空中。
干冷于冷的寒气,调皮地直往人的脸上、脖子里钻,不少赶路的人。不得不缩着脖,
或竖起领子,来与严寒对抗。
然而,此刻文富的心里,却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他不时摸摸兜里一叠厚厚
的票子,心中就不由泛起一阵阵暖流:这是爸爸妈妈、哥哥弟弟爱他、关心他的见
证呀!三千斤稻谷,全家人深情播种,辛勤收获,从春天到秋天,要流下多少汗水
呀!可是,为了他的婚事,他们二话没说,说卖就卖。刚才走时,父亲和母亲还一
再叮嘱:“不要舍不得花钱!一辈子就这样一回,只要玉秀需要,该咋花就咋花。
不够,我们再卖谷子!哪怕今后全家人俭省一点,也要把你们的事办得体面些!”
这是啥样的父母呀!虽然他们没文化,在有些事情上也愚昧、偏执、自私,然而,
他们却是天下最好的父母!他们为人忠厚、老实、慷慨,他们像葛条一样柔韧、对
任何人、任何事都能迁就适应,对任何困难都能咬紧牙关克服。他们像牛一样,三
百六十五天拉着生活的磨盘,拼命干活不停地转着,从没有叫苦的时候。他们的意
志像钢铁一般坚强。他们把这种钢铁意志,日以继夜地放在儿女成长上面,有时也
放在关心别人上面,毫不为自己争一点好处。他们活着,就是为儿女活着。只要儿
女们能长大成人,安家乐业,过上好日子,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我一定要尽快结婚,让父母也早日结束为我操心的日子!”文富想到这里,
在心里下起决心来。他仔细地盘算一下日子,今天县城逢集,明日就该乡上当场了。
“对!今夭买了东西,明天就叫玉秀一起,去乡上登记。然后找曹八字择个吉日,
就结婚!”文富这样想着,好像真的当了新郎一样,既幸福又忸怩地咧嘴笑了一下。
年轻人沉浸在美好中的时候,会忘记一切。可不,刚才在文富咧嘴一笑的时候,
一股寒丝丝的冷风乘虚而入,灌进他的嘴里,但他一点也没觉得。
文富又想起几天前玉秀家窝棚那个晚上,玉秀像小鸟一样依偎在他怀里,他感
到玉秀的身子是那么温暖,像一盘炭火烘烤着他。玉秀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又是那
么迷人,使他仿佛进入了一个满是鲜花的馨香世界里。想到这里,一种快乐中带着
微微遗憾的甜蜜的激情,加速了他脉搏的跳动。忽然,他又想起他要去亲吻玉秀时,
玉秀那娇嗔中饱含期待的话:“不要这样,等结了婚,再……”是呀,结了婚,日
子长着呢!再过几天,等他们一入洞房,玉秀那温暖、娇美的身子。那芬芳四溢的
体香,就要夜夜陪伴他了!他将永远拥抱着她,不但要把两个人的心融合在一起,
而且也要把两个人的身子合成一个人。如果分离,除非像俗话所说的,石头开花马
长角!
这位朴实的庄稼汉子,一经沉浸在自己即将到来的幸福的遐想中,便忘记了世
界,忘记了严寒的天气,什么在他面前都变得美好起来。阴沉沉的天空使他愉快;
冷飕飕的空气使他振奋;被寒风刮起在空中像鸟儿一样翻飞的树叶,让他也想手舞
足蹈,放声歌唱。
十点左右,文富浑身燥热地赶到了县城。他怕玉秀久等。经过红旗街、八一街
时,连斜眼也不敢往两边打,径直奔向他们约好的地点——县电影院门前来了。
在电影院空落落的门口,文富没见到他期待中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一块电影广告牌下,耐心地等了起来。
冬日的街道,好像是一个贫血的、营养不良的妇人,神色冥黯,精神不振。虽
是场口,又是农闲季节,却因为气温骤然下降,赶场、出门的人并不多,街上反倒
失去了平日的喧哗,热闹。文富等了一阵,还是没见玉秀来。他开始浏览起面前的
电影广告来。广告已不知是何年何日画上去的,画面已经斑斑驳驳。但上半部设遭
人破坏的一个白面小生和一个妩媚女郎,面对面把着肩膀,目不转睛地相互凝视的
画面,还十分清楚。画面左下角有个残缺的“爱”字依稀可辨,后面的什么字,就
完全看不清了。文富看着画面上一对青年充满期待的专注的目光,以及脸上洋溢着
的甜蜜、幸福的微笑,心里遗憾起来。他认为,这样生动的图画,是不应该被人糟
蹋的。这样想着,他又去看今天演什么电影,却是一部老掉牙又百看不厌的片子:
《牛郎织女》。他知道这种片子,是电影院专在场口,为进城赶场的农民安排的。
这部片子,他已看过好几次。每看一次,都让他激动,也让他悲伤,以及对拆散一
对恩爱夫妻的王母娘娘的愤恨。现在他心一热:“等买了东西,叫玉秀一起也来看
一场电影。牛郎织女,我种田来你织布,夫妻双双把家还,多有意思!”想到这里,
文富的脸不觉又热了,并且为自己突然升腾起这种带有几分浪漫的想法,不觉地微
笑了。
可是,他朝四周看了看,他的“织女”还没有来。他的心不由得有点儿惆怅了。
第一场电影已经散场了,第二场电影也入场了,电影院门口刚才热闹了一会,
现在又冷清下来。寒风比先前加大了力度,打着旋儿把地下的灰尘刮到很高的空中。
文富又把目光转向周围。电影院门口的左边,两个卖瓜子、甘蔗的老太太,此刻袖
着手、缩着头、无精打采地守着冷清清的摊子。影院对面,一家卖皮鞋的商店,一
家卖衣服的商店,此时也是顾客稀疏,两三个营业员聚在一起,在闲聊着什么。紧
挨着衣服商店的,是国营江城饭店,此时那里却是喜气洋洋,一派欢乐气氛。饭堂
内,一张张铺着塑料桌布的大餐桌上,摆满了玻璃酒杯,杯内用洁白的餐巾纸扎着
纸花。饭堂上面,悬吊了许多用各种颜色的纸裁出的纸条。音箱内播着轻快、欢畅
的音乐。在门两边的圆柱上,贴着两个鲜红的大(喜喜)字。文富一看,就知道一会
儿,那儿将为一对新人举行庄严的婚礼。他的目光和注意力,一下子被那里吸引住
了。他静下心来,好奇地、向往地,同时也很愉快地,等待这场婚礼的开始。
果然,没有多久,四辆车头上扎着大红花、挡风玻璃上贴着双喜字的小轿车,
在一阵激越、欢快、悠扬的婚礼曲中,慢慢地从大街来到了饭店前面。第一辆小车
车门打开,走下来了新郎新娘和一对手持鲜花的儿童。接着从其它车上走下一些人,
他们都进店去了。一会儿,新郎新娘一人手执了一只装着香烟、糖果的盘子,走到
大门前,开始恭迎宾客。文富这时认真地去注意起新郎新娘来。新郎穿了一套深灰
色的西装,系着花领带,胸前佩着一朵小红花和一张标志新郎的红纸条。他的个子
很高,却显得很纤弱,很没有力量似的,远不似自己这样体魄健壮,骤悍有力。新
娘穿了一件红色的中长呢子大衣,胸前同样佩着一朵小红花和一张标志新娘的红纸
条,头上斜插了一支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