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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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兰成的最大问题其实不在他的文字如何,文字只是表象,这个人的最大问题是他所持的那一套观点。他的哲学思想驳杂无序,且自以为是,多有可笑处。他自述说:“……又则我既不是出身书香之家,读书又不过是去望了一望大学的门墙,没有资格沾得一点学问的流派,我倒是听听人家的,但是人家不听我的。而我却幸而遭遇了今世纪西洋在物理学上和天文学上的新发现,以及西南亚细亚、埃及与印度地下考古学上的新发现,我是以婴儿的感知力,不藉什么方法而直接去学得,我一路听话,跟从冈洁与汤川秀树一直到得那数学与物理学两门学问的源头,于是我舍了他们,独自一人更通过上头而走了出来,我乃提及大自然五大基本法则与再建礼乐之世的革命新案。”他的思想见解总括起来不外是:西洋文明是野蛮文明,是“文明贼”,早已败坏腐朽,只有中国和日本的传统思想才是救世之道。他以《易经》为原点来统括诸般科学,如马一浮著《论西来学术亦统于六艺》,固执地认为“自然科学可统于《易》”;又以诗礼教化参悟天理人事,其理论根基便是《周礼》的《三纲五常》之说和《诗经》的温柔敦厚之美。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昔日的南海康圣人,以其乌托邦式的巨著《大同书》,以整个地球为其视域,建构起了一套保皇维新、虚君共和的大同世界,其想像力之丰富,竟梦想在巴西建造另一个中国,因其纬度与中国同也。而胡兰成关于祭政一体的政制想像,与康有为的乌托邦构想好有一比,且更保留了士与《三纲五常》、天地君亲师这样的传统文化中轴。
胡兰成的这些观点,表现于《山河岁月》、《中国的礼乐风景》等书中最为明显,有些地方颇令人惊艳,如吉光片羽,珠玑满眼,让人似有所得。如:“中国亦没有宗教哲学,连西洋那样的学术亦没有,可是有人情物意之美,有悠悠历史,荡荡版图,而皆生于现前。中国是向来就比西洋的好,现在亦仍比西洋好,将来还要使全世界皆来生在文明里。”“今番世界的劫毁到来时,西洋是全灭,如果不是有中国文明的理论学问来开出新的纪元,日本亦会灭……没有发明卦爻与礼乐的理论学问的民族背境,是虽有天才亦不能发明创新时代的思想的。方今的革命思想惟中国人才有。”初读之下,还是很能忽悠人的,但细究之,却又不知他的这种自信来自何处。他下结论是基本不讲史据的,他的结论先于材料,凌驾于材料之上,辩无可辩,仿若一个自成系统的妄想症般的封闭结构。在《今日何日兮》、《革命要诗与学问》、《闲愁万种》等书中,他提出了一个“大自然的究极五法则”,即自然意志与息法则、阴阳法则、绝对时空与相对时空统一法则、因果性与非因果性统一法则、循环法则。他是将自然物理人文混为一谈,以老子《道德经》、《易经》等传统形上学为根底,再混杂进一些新的物理学知识,如宇宙论、本体论、相对论之类的;这个理论颇具野心,企图形成一个体系用以解释一切。但他的表述实在不够严密,毫无逻辑可言,“随口说说”而已,难免给人以“科普”之讥。其实他连做个合格的科普工作者都不够格。这五项法则中,后面四者早已有人说过,只是他的新说法更加荒唐而已。比如相对论,他说“栅内的海水是相对的,栅外的大海之水是绝对时空”,这就有点无知加无聊了。即便是第一点“意志与息”,似乎也是传统哲学范畴中“气”的翻版。“息”是什么?他说“大自然的息是‘无’”,胡秋原讥之为“胡扯”,“但我要说,中国‘息’字是‘生’之意。‘与时消息’即‘与时灭生’”。“他连哲学上基本名词之意义都不懂,还要乱谈哲学!”除此之外,他又好像是在谋划一个庞大的革命新案,在为中国的未来、世界的未来、人类的文明规划一个光明的前景,一个礼乐乌托邦。他的诸多言论,动辄从中西文化的比较框架来谈,像是唯美主义的政治哲学,又像是民粹主义的文化招魂,且带有巫魇气。他不同于左派作家的激情热血满怀抱,他没有救赎之心;也不同于五四浪漫主义的自我剖白、自我张扬,他不屑于用情人世间,只是一味的不当真。他的诸般识见所由驳杂,非儒非道,非仙非侠,非官非野,非巫非禅,却又综合了这一切:儒家的亲敬、禅宗的观照、道家的性灵、释家的轮回,再加上一点科普水平的自然科学知识和对人事的温柔与缠绵,混合了这些底色的胡兰成为我们端上来的是一盘什么样的饕餮大餐,已是不言自明。难怪有论者质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是当真的吗?是信仰(如一些死硬党言或党徒),还是策略(作为翻身的资本)?以他的聪明,说信仰是非常不可思议的,说是策略似乎就是在彻底的质疑他的人格了。真真假假,是假戏真做?”(黄锦树语)
余光中本是对胡兰成的文采颇为欣赏的,但对胡的学说却颇不以为然,读过《山河岁月》后他说:“这种感觉,当作一种爱国情绪来欣赏,也许是动人的,可是当作一种知性的认识来宣扬,则容易误人。”这算是客气的。江弱水说读胡兰成的文章感觉好比饱享美食的同时也吞下了苍蝇:“那佳妙的文字中掺杂了太多极糊涂极混账的观念,与知堂文章两样。”我有同感。
柏桦文中说:“他是人文双修,尤其是人生,没有这个基础何来其文,而文不必与道德混同。说到底,人与文又岂能分别?犹如鱼与水怎能分别?或舞与舞者怎能分别?胡兰成是一个深切懂得此生有涯的诗人,一个分分秒秒都在挽留光景的诗人,一个天生的与其他所有当时的诗人大不同的诗人。”先不说结论如何之荒谬,仅仅读了胡的三分之二本书,就敢下此结论,实在让人瞠目结舌。
敢于下结论的不仅是柏桦,胡兰成更有甚之。他自信满满,顾盼自雄,有时让人觉得他自恋得不仅可厌,甚至可憎。在给唐君毅的信中他说:“《今生今世》一书,不堪入有学问者之目,惟众人之无学问而但识字者读之偶有喜爱,这就可以了。虽然,此书终当不朽。”在《遂志赋》中的一段话更是夸张得有点不靠谱:“……倘使今时没有我来阐明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与礼乐之学,恐将再过五百年乃至千年尚无人来做这个。孔子之后有孟子,此后两千年来无人能及,而惟国父孙先生提出知难行易说,三民主义与建国大纲与他的革命。孙先生死后于今五十余年,文化界人连没有能力去懂得。”他对自己的评价之高令人匪夷所思。这难免让人心生疑问:“他是当真的?”他的确是当真的,只是这种奇怪的自信有点让人纳闷。
胡兰成的才情是有的,也颇有些自我期许,但他所受的教育实在有限,严格的学术训练更是缺乏。他自述说:“……我的读书不用辞典,不靠解释,如婴儿学语,乃是无师而悟。我读当代的书有我的单纯,《礼记》里太庙俎豆用醴酒,乐器用简单的琴弦,我的学问的体质原来也是如此的。”正是因为他的学问是“以婴儿的感知力,不藉什么方法而直接去学得”的,所以才导致“我倒是听听人家的,但是人家不听我的”。
与很多五四时期的文化人物相比,胡兰成的求学经历实在不算堂皇。1906年,胡兰成生于浙江嵊县乡下,七兄弟中排行第六,自幼生活窘迫。其父为一收购茶叶的小生意人,为人糊涂,“笔下文理清顺,偶弄管弦”。母亲贫穷安分,颇有担当。他在乡村接受传统的私塾教育,十三岁时考过芝山小学,后来念绍兴第五师范高小。十四岁时,高小毕业,进入绍兴第五中学,只读一学期,因学生风潮回到胡村。十五岁时,跟表哥吴雪帆进杭州蕙兰中学,在蕙兰中学读到四年级,因编辑校刊得罪校务主任方同源,被学校开除。二十岁,父亲去世,胡娶玉凤为妻,婚后在胡村小学教书。二十一岁到杭州邮政局当邮务生,三个月后被开除。当年九月,进燕京大学副校长室抄写文书一年,并旁听燕大课程,见到周作人、陈垣、郭云观、梅兰芳、卿汝楫等。燕大期间,偶去旁听课程,他自己说“只是去望了望大学的门墙,没有资格沾得一点学问的流派”倒是实话。一年后便回乡赋闲,正式的求学经历到此为止。有论者认为,胡兰成的种种令人生憎生厌处,正反映出他这个自学成才者的扭曲心态:“他完全搞不清各种思想之间的主流与边缘之别,只是庄户人家的一个聪明后生,用了功,出来闯天下。其异于常人的性格中,得之于民间的,是江湖气;得之于史上的,是名士气;两者合而成为胡氏特有的策士气。他的心态,是根本不入二十世纪的典型的幕客心态,近于战国纵横之士,是谈不上什么气节的。”
胡兰成对于做学问,注重“具体的方面的亲切体验”,注重当下直观,直见性命,尤为排斥抽象的论证和逻辑思辨。他曾与当时任教于香港新亚书院的学院派领袖唐君毅书信往还,两人多有交锋。对于学术的繁难之说,唐君毅认为“极简易者未尝不建基于至繁难”,“人有大慧,亦可一见至简即更不生疑,然此只可以自悟,不可立论以教人”,“立论教人则不能不经历曲折,尽其繁杂,于是乃有学术”。胡对于学院一派学问颇不以为然,他倒从张爱玲处顿悟出另一套方法:“我给爱玲看我的论文,她却说体系这样严密,不如解散的好,我亦果然把来解散了,驱使万物如军队,原来不如让万物解甲归田,一路有言笑。我且又被名词术语禁制住,有钱有势我不怕,但对公定的学术界权威我胆怯。”如此一来,严密的文章体系被他摒弃,繁难的逻辑论证亦不再重要,他开始主张直见性命,主张诗性感应,“可比京戏,我是上戏台上演唱的,而新亚教学生得实在背后化妆,背台词,分派生旦净丑等角色,到底亦不曾到得前台演唱……我以为说圣贤之学不如说学圣贤,稍稍从学问解散如何呢?”他这一解散,便彻底没了骨架,没了逻辑,也没了规范,犹如昔日之清谈者与禅宗之徒,虽刊落枝叶而归于简易,但到底是一种当下的抽搐或顿悟。唐君毅认为,你见解虽高,但也要让人知道,即使在最低限度上,“让原该属于不可说的成为可说的”,这是一种去魅;而胡兰成的路径则相反,他采取的是自我神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