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卫兵档案 作者:吴过-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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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历史就这样载明:1966年5月29日,是红卫兵的诞生日,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
红卫兵组织就这样出现了。
狼烟四起
红卫兵的出现,恍若天空中的一颗新星,迅速吸引了越来越多惊奇的目光。北京市
各中学学生纷纷涌到清华附中观看大字报,并纷纷以某校红卫兵的署名来表示他们对清
华附中红卫兵的支持。“红卫兵”不径而走,出现在京城的各个校园。
这里试举几个例子:
北京市八中。和清华附中一样,这所中学也是“红色贵族”子女居多,陈毅元帅的
儿子陈晓鲁就在这所学校就读。中学生们组织起来,到清华附中抄录大字报,学习斗争
经验,他们忽然感到已经落在了运动的后面。
回到自己的学校后,立即行动起来将全校所有教职员工召集到一间大教室里,听学
生们严厉的训导。
“老师们,过去你们在这讲台上讲,我们在讲台下听。过去是三娘教子,今天是子
教三娘。我们对你们是争取团结的;但是你们所执行的修正主义路线,必须彻底清算……”
教职员工们虔诚地听着,不时报之以一阵热烈的掌声。看着站在讲台上的那些普通
的中学生们,不时还觉得他们只是些孩子,几乎一夜之间,他们长大了、成熟了,如此
威严,如此具有震慑力。
学校成立了以学生领袖为主的“文化革命领导小组”,教师们由原来担心1957年的
教训会在中学生身上重演,变为担心自己的前途和命运,自觉把自己放到革命对象的位
置上。正同中国的许多事情一样,一夜间全部翻了个个儿。
所有的课目全部停止了。学生们聚集在一起,学习毛主席著作,唱革命歌曲,讨论
革命形势的发展,进行军事训练、游泳等等。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自己教育自己,自
己解放自己”,纷纷从家中搬到学校的集体宿舍来住宿。双层木床上,塞满了十六七岁
纯阳之体的半大男子汉,充盈的血气和旺盛的精力转换成大咧咧的争吵、唱歌、欢笑和
打斗。
换一个镜头:北京市戏剧专科学校。
这样的艺术院校里,学生多半出身于梨园世家,不是“黑五类”就是知识分子家庭,
干部子女和工农兵出身的子女极少。所以,他们的斗争敏感性相应要弱一些。
革命了!造反了!戏剧专科学校的学生嘛,自然要讲究戏剧效果。一位女学生干部
走上讲台,满腔悲愤地讲述了一桩往事:小学三年级时,她班上的一个女同学被她爸爸
勒死了!
是用她的红领巾勒死的!
她的爸爸是个右派分子!
啊!阶级斗争!课本上天天学,周围的人们天天讲,如今活生生的阶级斗争就发生
在他们身边。这是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同无产阶级接班人的殊死搏斗,绝不是什么父亲和
女儿的情份问题。顿时,人人心中产生出了一种誓死捍卫党和最高领袖毛主席的神圣使
命感,这种使命感就像高尔基小说中的那个丹科一样,大胆撕开自己的胸膛,掏出一颗
鲜红的心脏当作火炬,高高举过头顶,奔向漆黑一片的原始森林。他们高擎自己鲜红的
心,唱着煽情的“革命歌曲”:
在需要牺牲的地方,
在敢于牺牲!要敢于牺牲!
包括牺牲自己在内。
完蛋就完蛋,
枪一响,上战场,
老子下定决心,
(齐诵:下定决心——)
今天就死在战场上了!
由林彪语录谱成的这首特殊年代的流行歌曲,充塞着“完蛋”“老子”之类流氓语
言,若是放到从前,这些男女中学生们甚至提起这些字眼也会脸红,如今不同了,如今,
革命了,造反了,他们在粗俗鲁莽的语言中领略到了革命者的“豪情”,一种神圣的使
命感在心头油然升起。
然而他们的行动还是慢了半拍。5月29日,老一批红卫兵成立的时候,他们甚至还不
知道;后来,全北京城的学生们都行动起来了,这局面使他们感到愧疚。
愧疚之后是迎头赶上。8月3日,北京市戏剧专科学校决定正式成立“红卫兵”,消
息传开,群情振奋,中学生们沉浸在一片难言的激动之中。
谁知道,8月3日,戏剧专科学校红卫兵的成立大会上,北京大学附中赫赫有名的红
卫兵领袖彭晓蒙带着一批红卫兵来冲击会场,打人、骂人的事都发生了。这时,北京戏
剧专科学校的红卫兵们才真实地感到自己的革命实在太文雅,太温良恭俭让,连打人、
骂人都不会,还闹什么革命?还造什么反?
北京大学爆炸了!
如果说由清华附中红卫兵们率先掀起的红卫兵运动的浪潮尚属自发性质的话,那么
在另一所高等院校——北京大学所点燃的一把火,则是有准备、有计划地进行着。
点这把火的是北京大学哲学系党总支书记聂元梓,指使她点这把火的,则是毛泽东
的高级顾问康生。
大奸似忠的康生,一直在对党的最高领袖毛泽东进行观察和揣摸,他自以为对毛泽
东的思想脉络大致了解,对毛泽东开展文化大革命的真实意图他心领神会。
不是要天下大乱么?康生决定从北京大学点火,然后用这把火去烧党中央。
5月中旬,康生以中央理论组的名义,派出他的老婆曹轶欧带领7个人来到了北大。
钦差大臣驾到,说是来调查了解北大的学术批判情况,被安置在未名湖畔的一幢小
别墅里。
晚饭后,北大党委书记陆平去未名湖畔看望曹轶欧一行,小别墅里却空空如也。
此刻,曹轶欧正住在远离北京大学五里外的西颐宾馆,找了北大的一些人在秘密座
谈。
点这把火,得先物色一个合适的人物。
经过比较和筛选,康生和曹轶欧看中了北大法律系主任陈守一。由曹轶欧亲自挂电
话,和陈守一约时间登门拜访。
谁知道陈守一是一介书生,迂腐得近乎可爱,在火药味越来越浓的1966年5月,他竟
然说出这样的话:“北大学术批判有错误,是我的责任,我不能诿之于人。”
曹轶欧耐心地引导说:“你没有责任,是陆平他们搞的鬼。”
陈守一摇头:“我不这么看。”
陈守一的这番举动让曹轶欧大失所望。
碰壁之后,曹轶欧改弦更张,重新选定了点火的人物。
她叫聂元梓,河南滑县人,1921年生,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63年调入北京大
学,1964年任哲学系党总支书记,时年42岁。聂元梓在北大属于受排挤的一类。在北京
大学这样一个学者名流云集、人才辈出的高等学府里,一直在外省从事政治运动、缺少
必备的专业素质和聂元梓,确实有些力不从心。她甚至还闹过这样的笑话:一次批判肖
洛霍夫《静静的顿河》的会议上,聂元梓竟然说:“赫鲁晓夫写了一本《静静的顿河》……”
当时的北大校长陆平从心眼里瞧不起这个缺乏起码常识而又十分张狂的女人,他在
全校提拔了5位出类拔萃的年轻女干部,和聂元梓这种不懂行的干部形成鲜明对照。聂元
梓对此既感到自卑又非常恼火,认为陆平树“五朵金花”是出她的丑。
对于这样一个糟糕的女人,康生平时也有所耳闻,但是当曹轶欧再一次将聂元梓的
情况作了全盘介绍,并说准备由聂元梓在北大点火时,康生点了点头,恶狠狠地说了句:
“这个时候,是王八蛋也要支持。”
5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在康生家的客厅里,被请来的客人聂元梓有些惶惶不安。曹轶
欧微微笑着走过来,递上一杯香茗,然后亲热地坐到了聂元梓的身边:“元梓,请你来
是要同你谈件事。”
聂元梓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她渴望得到的东西,心里升起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康老希望你注意北大压制文化大革命的动态,毛主席说过,大字报是一种很好的
形式,必要的时候……”
密室里,一笔双方利益均沾政治交易立即达成了。
这天晚上的密谈后,聂元梓回到北大迅速找了几位“左派”青年教师,不分昼夜忙
碌了几天几夜,几易其稿,终于在5月24日晚拿出了清稿。
5月25日大清早,聂元梓最后审阅了一次大字报清稿,然后让人用毛笔抄写出来,拿
起毛笔,首先在大字报上签了名。其余6人也依次签了名,签名顺序是:聂元梓、宋一秀、
夏剑豸、杨克明、高云鹏、李醒尘、赵大中。
当天下午1点多钟,聂元梓亲自拎着浆糊桶,拿着刷把,把这张题为《宋硕、陆平、
彭佩云在文化大革命中究竟干了些什么?》的大字报贴到了北大饭厅的墙壁上。
大字报的开篇,即以十分醒目的笔调写道:
“现在全国人民正在以对党对毛主席无限热爱、对反党反社会主义黑帮无限愤怒的
高昂革命精神掀起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为彻底打垮反动黑帮的进攻,保卫党中央,
保卫毛主席而斗争,可是北大按兵不动,冷冷清清,死气沉沉,广大师生的强烈革命要
求被压制下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原因在哪里?这里有鬼!”
一声“这里有鬼”的大声疾呼,在北大校园内像炸开了锅一样,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吃饭的师生们一拨又一拨地围观这张大字报,议论纷纷,针对十几天前北大党委书记陆
平讲话中“北大不宜贴大字报”所提出的质疑,唤起了师生们的兴趣和复杂的感情。而
且大字报首次公开点了校党委书记、校长的名,县且火药味极浓,这又不得不引起师生
们认真的思考。
可是要在空气一点就会爆炸的环境中进行认真深入的思考,几乎已经不可能了。就
在大字报贴出的当天晚上,月光淡淡洒在北大校园里,泛起一层银白色的诗意。这本来
应是一个美丽的夜晚,聂元梓为了让攻势更猛烈,却特意在五院哲学系组织召开了一场
火药味十足的声讨会。
然而,声讨会刚开始不久,一阵口号声由远而近传来。1000多名师生拥到会场内外,
指名道姓要聂元梓出来辩论,并不断高呼“找聂元梓算帐”等口号。很快,会议被冲散,
聂元梓在同伴的护卫下才得以脱身。
聂元梓成了北大孤立的少数派。在北大党委的授意下,一张张反击的大字报贴到了
聂元梓的大字报周围,短短半天时间,全校共贴出1500多张大字报,其中绝大多数是对
聂元梓进行揭露和驳斥。
北大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党委从哲学系组织了一批辩论强手,对聂元梓进行轮番轰
炸。而且在辩论中,开始出现了抢话筒、推推搡搡、相互扭打的局面。和聂元梓一起在
大字报上签名的高云鹏已挨了打。
北大的混乱惊动了中央。在京主持日常工作的刘少奇立即派人到北大,重申中央关
于文化革命的八条规定,特别强调了关于在运动中张贴大字报“内外有别”的指示(因
北大有多国留学生,文革初期,周恩来曾经特别强调了贴大字报要“内外有别”),北
大副校长黄一然专门找聂元梓谈了话,劝她主动检查,自己去撕下那张大字报。
聂元梓的阵脚有些乱了。1957年反右斗争的镜头不断地闪现在她的眼前,历次政治
运动的阴影凝重地笼罩着她。但是有曹轶欧的秘密交谈作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