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东方文学简史(日本部分)-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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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女作家壶井荣(1900~1967)别具一格。壶井荣与无产阶级文学结缘,也是由于丈夫壶井繁治的影响。在战前的无产阶级文学运动和战后的“民主主义”文学运动中,壶井荣都不是十分重要的人物。但创作方面,她却大放异彩。与无产阶级作家过度的观念性不同,壶井的创作更多地基于女性的庶民式人道主义感觉,以及紧密关联于故乡小豆岛风情的诗性禀赋。她的作品风格柔和、明朗而健康,因而颇受读者大众的喜好。作为现实主义作家,她又将社会意识与艺术性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壶井荣十分憧憬母性本能,这种特点主要表现在儿童文学的创作上。小说 《没有母亲的孩子和没有孩子的母亲》(1951),曾荣获战后第一届儿童文学奖。
壶井荣的处女作是战时发表的《萝卜叶》(1938)。1941年的作品集《年历》,获新潮文学奖。战后,她的创作更加引人注目。1951年连载的小说《24只眼睛》曾被多次搬上银幕。《二十四只眼睛》是她的代表作,可被纳入反战小说之列。但这种反战意识是通过抒情以及孩子的视点反映出来。24只眼睛即12个孩子。昭和三年(1928)之春,“师范”毕业的大石教师回到故乡任教。大石教师生性随和、善良。她身着西服,骑自行车上班,一心一意教导自己的12名学生。在这种日常性的生活中,壶井营造出教师与孩子间美好的人类情感。通过富于诗情的风土描写,小说反衬出思想、物质倍受限制的时代。小说中有欢乐,有眼泪,交错起伏,却又始终不落俗套。其原因,正在于壶井生来的诗歌精神,以及坚实的生活感触或敏锐的作家意识。加上接近无产阶级的文学的战前体验,使她在人物塑造方面获得较大成功。小说结尾,大石老师带着过去的学生为一名病逝的女生、三名战死的男生扫墓,感人至深。
1955年,壶井荣又以历史小说的形式写出中篇小说《■裆》。
最后需要指出,“近代文学”派同人以评论家为主体。因而文学业绩主要表现在理论与评论活动中。但是后来一大批颇具实力的作家陆续加入,使“近代文学”派成为战后文学的重要据点。日后加入的作家主要有:野间宏、中村真一郎,福永武彦、加藤同一、椎名麟三、安部公房、三岛田纪夫等等。这批作家的创作,构成战后文学的一个高峰。重要作品有:埴谷雄高的 《死灵》、野间宏的《青年之环》、安部公房的《墙壁》、远藤周作的《白人》等等。“无赖派”:太宰治、坂口安吾、织田作之助
在战后日本“民主主义”文学运动席卷文坛之际,许多战争时期相安无事的老作家率先发表作品。如永井荷风的《浮沉》、《舞女》和《勋章》;正宗白鸟的《战灾者的悲哀》和《世事多变》;志贺直哉《灰色的月亮》;谷崎润一郎的《细雪》上卷以及德田秋声的遗作《宿图》等等。他们的创作体现出高雅的风格及坚实的基础。但是,这批作家的作品未能代表时代之声。因为《舞女》、《细雪》等,都是与战后现实无关的作品。他们的创作基础,根植于战前的近代社会。
时代,却在寻找自己的代言人。石川淳、坂口安吾、太宰治、织田作之助和伊藤整等体现战后世态的作家,很快受到了空前注目。这批作家被称作“无赖派”或“新戏作派”。他们作品表现出来的总体特征,是否定传统社会的权威与秩序,并将现实幻觉化。“无赖派”文学的代表作家除伊藤整外,战前都是支流性的文坛存在。评论家小田切秀雄则将其称作“反秩序派”。因为这些作家的首要特征在于反拨传统或“毁坏自我”。
太宰治是“无赖派”文学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他的创作与生活,典型、贴切地呈示出“无赖派”作家的精神特点。然而,从理论上概括出该派文学观念者,却是另一位代表作家坂口安吾。坂口安吾在其重要论文 《堕落论》(1946)中,主张彻底的堕落。其战后名言即:“人活着,人堕落”。也就是说,坂口安吾并不认为战后的“堕落”缘于战败,他断定堕落的原因是先验的,永久性的。因为是人而堕落,因为活着而堕落。他认为人是不变的,人性始终如一,变化的只是世态的表象。他指责人们往往为了迷恋虚幻之美,而将人类的真实置诸脑后。就是说,人类社会无法排除人类真实包括邪恶堕落的积极作用。堕落自然有负作用,同时也有积极作用。
坂口安吾的“堕落”理论,显然不同于战争时期的公众伦理或思维方式。因而在战后文坛产生一种冲击力。“无赖派”文学给人以消极的感觉,但却靠自我的否定与破灭,动摇了传统社会居于统治地位的价值观或伦理观,且令读者无望之中的生活方式,获得某种貌似“合理”的依据。“无赖派”文学没有共同的文学主张,却体现出共同的精神实质。一方面如前所述,在战后日本社会那种无秩序、反伦理或思想解放的时代氛围中,“无赖派”作家显示出某种共同的反抗性或破坏性。他们对战后世态持批判态度,崇奉所谓“精神的自由”。另一方面,该派作家的天生气质对各自的文学观念与创作影响很大。例如太宰治、坂口安吾皆属内向悒郁型性格,对社会、人世有着本能的排拒,因而很自然地在战后那般特定的世态中,顺乎潮流地为种种颓废堕落的生活态度正名。
从史学意义上讲,“无赖派”文学超越了传统的“私小说”写实。坂口安吾、太宰治,都在其独具特色的创作中融入虚构化的自我精神与感觉,这显然不同于拘泥完全真实的“私小说”。此外,石川淳、织田作之助更加明确地倡导“可能性的文学”。织田对此曾有如下表述,他说“日本文学将日本传统小说的定式视为最高权威,从不追究文学的可能性。但外国 (西方)的近代小说却是 ‘可能性的文学’,描写人的可能性,同时追究小说形式的可能性。这一点与日本的传统小说截然不同。”应当说,战前的评论家小林秀雄等,已对传统的“私小说”式写实提出过种种质疑;战后的“无赖派”作家,则从实践上扬弃了崇奉绝对化写实的传统。“无赖派”作家常常将小说文体置于生活语言与虚构语言的切点之上。也就是说,在他们的小说创作中,理想的表现是将日常性的语言转换为非日常性的语言。最后,“无赖派”作家常以性与性爱作为人类存在的基点。他们笔下,性与性爱常与死亡毗邻。他们认为,性与性爱对人类而言。唯有涉及死亡,才能获得更深入的认识。
例如,太宰治 (1909~1948)眼中永无希望或新生。他的希望,毋宁说就是“虚构”意义上的“丧失为人资格”,或彻底的自我毁灭。实际上,许多作家的毁灭感觉源自战败,“死亡”之中渴望获取新生。太宰治不是这样,他的毁灭感觉早已根植于他的内在精神基因中。如太宰治战前的作品已经屡屡涉及生存的苦痛与死亡意向。小说《叶》(1934)中赤裸裸地表现“我想死……”,显然不单纯是一种小说的虚构。太宰治战前的重要作品有《鱼服说》、《丑角之花》、《回忆》等。战后,他则陷入更加深层的绝望与毁灭感觉中。重要的是,太宰治的毁灭与战后日本社会的沦落感觉一致,实际上纯属巧合。
太宰治并不关心现实中的日本将何去何从。战败,不过是一种现实性触媒,令太宰重又回归于“负罪”深重的自我。他的毁灭与其说有所指向,也只是反抗某种抽象的权威性传统。他不能忍受传统意义上的现实,声称写小说便是“向现实复仇”。
然而,太宰治的“毁灭”尚有另外一种含义。在他战后的第一部说《潘多拉的盒子》(1945、1946)中,他这样描述道,“人的完成归结于死。活着,皆属尚未完成。”在此观念制约下,太宰治一面谋求现实的肉体死亡,一面以优雅的文体完成了战后颇负盛名的三部代表作—— 《维扬之妻》(1947)、《斜阳》(1947)和《丧失为人的资格》(1948)。其中,《丧失为人的资格》实现了“无赖派”式的文体革新,即现实与虚构或日常性与非日常性的重合为一。
太宰治小说的一大特征是惯用“第一人称的日记、信函式文体”。《斜阳》即运用此种文体,描述了四个人物不同声部的“毁灭”。太宰治自顾自地毁坏一切,却无意建立起新的理想与价值。对太宰而言,世上的一切都是假的,唯一的真实只有他那近乎“虚妄”的“毁灭意欲”。因为彻底摆脱现世羁束的自由境界唯有死亡。
如前所述,坂口安吾 (1906~1955)的史学价值在于“堕落”理论的提出。“堕落论”从理论上确立了“无赖派”文学的精神实质。当然坂口同时也写小说。
坂口安吾毕业于日本东洋大学印度哲学系,他的文学思维中即含有某种佛教式的悟性色彩。战后,大多作家尚处于恍惚之中,坂口却提出了别具一格的明晰理论。坂口安吾的小说代表主要有:《风博士》、《白痴》、《外套与蓝天》等。其中《白痴》,毋宁说成功地将其“堕落”理论形象化为小说,且表现出存在主义的理论特点——存在本身即为充足的理由。《白痴》的小说背景置于战后人畜混杂的东京陋巷,人物只有电影导演伊泽和一个白痴女人。东京遭遇大空袭时,那白痴女人莫名其妙地躲进了伊泽家的衣橱中。后来,两人一同在空袭下的火灾中四处逃命。此时,战争毁坏了一切固有的人类文明。而在这种极限状况中,伊泽却唯独看到了一种存在亦即生命存在的原初形式——本能。伊泽在空袭中与白痴女人发生了肉体关系。他认为,这在当时的特定状况下是无可指责的。因为这种凡常意义上的“堕落”使自我的精神免于崩溃。《白痴》中,坂口显然在为自己的理论寻找现实的例证与根据。而事实上他的“堕落”理论,尚有更为深层的认识基础。他在《颓废文学论》一文中说到,构成一般社会道德或正常生活基础的固有逻辑是虚假的生命力,一切谨严的道德家、健全的思想家,都是虚假的存在。真正的伦理是不健全的,必然伴随着伦理本身的毁坏。精神的基础,正在于反俗的现实性。“无赖”一词,也代表反抗权贵的自由思想。所谓“权贵”,包括传统的价值观念、伦理道德等。实质上,坂口安吾的“堕落”理论,也是某种自由精神的显现。“无赖派”文学表面上是一种消极的否定性的文学。但这种否定并非虚无主义地否定一切。至少。坂口安吾在他的“堕落”理论中,肯定了战后特定情态下反俗性的生存方式。其积极性表现于,反叛、堕落、自毁等等,促成了战后精神重构的第一步骤——彻底拆除战时精神结构的支架。也就是说,“无赖派”文学的否定意欲中包含有积极的、文化性的肯定要素。例如坂口安吾认为,只有在狂暴的破坏中才能显现出对于人类的热爱,在一切即将毁灭的空袭之中,日本及日本人却在新的形式下得到了肯定。
否定、肯定的对立与转化,在石川淳的小说中获得更加明确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