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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破壁记 陈登科-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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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木拚命地叫着,朝方桂芝身上扑过去。方桂芝拖着芸芸,跌跌撞撞地走下了楼。
  房里只留下木木呜呜哀鸣的叫声。
  那一堆塑像的碎块,竟成了这个十七岁的小反革命的罪证。
  昔霁被关进了市公安局的看守所。
  开始,他被送进一个关八个人的号子。这号子里已经有另外七个人了。看见新来了一个脸色苍白,眼睛深陷,而样子却斯文的小伙子,大家都在猜测这是个犯什么罪的。昔霁进来后就坐在墙角,一句话也不说,成天两手抱着膝盖,呆呆的目光不看任何一个人。黑眼珠子似乎不会转动了,从早到夜只盯着门上的小铁窗。
  第二天,同屋的几个人便悄悄地问他:
  “开气窗了①?”
  ①开气窗,小偷的行话,意即掏口袋偷东西。
  昔霁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更不懂得扒手的切口。
  “喂!你逛过几次红庙②?”
  ②红庙,小偷对公安局的称呼。
  昔霁还是一动不动。
  “他妈的,这小子是哑巴还是精神病?!”
  “看模样倒怪俊的,八成是下三路走了火!”
  一个精瘦细长,二十五、六岁的犯人,走到昔霁面前,捏了捏他手,又看看他手指,打了个嗯哨:“嘘——!十指尖尖,还没染烟油呢,倒象个弹钢琴的……”
  “童子鸡,嫩爪子……”
  昔霁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也什么都没有看见。他的脑子里象一盆浆糊。自从听说妈妈自杀,摔了塑像之后,他的神经都麻木了。由着文攻武卫指挥部的人在他屋里横冲直闯,大声训斥,恶毒咒骂,连手铐铐在他的手腕上都没有使他的脸部肌肉抽动过一次。
  现在,在他思想的调色板上,这一刮刀,把一切色彩都刮成了肮脏的烂泥。
  他猛地抽搐一下,那是想起了妈妈以前讲过的一句话:“……我在旧社会过的日子,就象一滩烂泥……”
  两行眼泪从他的眼角淌了下来。
  他从泪光里看到了同屋人一张张奇怪的笑脸,听到了他们的笑声:
  “嘻!还哭呢……!”
  “他妈的,这小子还没有断奶呢!”
  “喂!囊种!叫你妈来陪陪你吧!”
  “你妈长得可标致?”
  七个不同声音的笑,从讥笑到狂笑。狂笑又使七张灰尘满面的脸,扭成了一个个丑陋古怪的脸谱,在昔霁面前闪过。昔霁倏地跳了起来,变得象狂怒的狮子,对准那个细长精瘦的三角脸,狠狠揍了一拳。
  那细长个子捂着脸,叫道:“够种!行!咱俩一对一,多一个就不是娘养的!”说完一抬手,回了昔霁一拳。
  昔霁扑到他怀里,发了狂似的又打又咬,但究竟他不是打架的内行,三下两下,便被人摔到了屋角,一头撞在墙上。顿时,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这场拳打脚踢,加上边上人的吆喝助威,把看守员引了过来。这个看守员,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他打开号子,不由分说地先在昔霁头上敲了三下,又跺了一脚,气汹汹地对那七个人说:“这个小反革命还不老实!你们好好地管管他!”说罢,又朝那个细长个子扬了扬手中的钥匙,却没有打下去,反而加封道:“二赖子!你是这个号子的小组长,管得好,算你立功赎罪。”
  看守员走了之后,这一伙人悄悄嘀咕道:“嗬!原来是个反革命,政治犯。……”
  昔霁一动不动地半躺在墙角,任着一丝丝鲜血流进脖子。送饭的时候,二赖子只分给昔霁一个发黑的窝窝头:“告诉你,老子今天得补一补,也叫你认认山门神……”他一面嚼着昔霁的窝窝头,一面讥笑道:“要老子管你嘛老子就开导开导你!别看这里几个哥儿们是红庙里烧香的常客,来得快,走得也快,高兴了,进来住几天。……也别看布告上什么惯窃犯,强奸犯,挂头牌都是你们这些政治犯……。喂!你犯的什么反革命罪呀?偷越国境了?偷听敌台了?还是把语录本擦屁股了?……哼!犯了哪一条都叫你黑头发进白头发出,闹不好,这七斤半都要搬家。说话呀……他妈的,我看你打架都不在行,还闹什么反革命?……嘻!”
  他剔剔牙齿,舔舔嘴唇,对周围那几个眨眨眼,“瞧!连这个窝窝头他都不沽嘴,看样子,细皮嫩肉还是个高干子弟或者什么博士、教授的少爷呢……好吧,犒劳诸位吧!”
  话未落音,那个黑窝窝头已给人分了。
  二赖子讲的那些话,是昔霁从来没有听过的,不过真使他看见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本来是应该被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埋起来的,而现在,居然可以晒在太阳底下。
  这些惯偷,扒手,把看守所的号子当作总结经验的学习班。放风的时候,他们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在衣缝里找虱子,肆无忌惮地说着他们这一行的经。渐渐,昔霁也听懂了这个世界里的一些特殊语言了……
  “蒜头!都是你那天晚上钓鱼钓得不够工夫!”
  “他妈的!哪知道那娘儿十二点还没有睡呢……”
  “甭急,等老子在庙里养胖了点,给她点颜色看看。”
  “干脆,来个收干菜,统统掳了……”
  当看见昔霁只会瞪着眼,吃惊而好奇地看着他们时,他们中也有人会问他:
  “喂!跟我们学学,当个钳工吧!”
  “钳工?”昔霁天真地问道。
  “诺!”那个叫蒜头的,伸出两个手指,做了一个从别人口袋里夹东西的手势。
  “喔!”昔霁发了呆。
  大家大笑起来……
  最使昔霁弄不懂的是看守员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就当没有听见,而只要昔霁一说话,他便立即竖起耳朵,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小“反革命”。昔霁干活,倒马桶,上厕所,看守员都要指派二赖子:“跟着!”
  每当这种时候,昔霁面孔涨得通红,心里窝着火:“岂有此理,让一个扒手来管我!”
  二赖子也顶喜欢干跟着昔霁的这个差使。因为这样就有机会在路上拣几个烟屁股。他拣烟屁股的窍门也是独到的:先吐一口痰,踩在痰上,然后一脚踩住了烟屁股,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衣缝里……
  昔霁都看傻了,而二赖子却若无其事地拍拍他肩膀:“看到了么?学着点!以后,多帮老子拣几个,大家眼开眼闭。……哼!看你那德性,屈了你啦……我早捉摸过你的心思了:堂堂红卫兵,让一个小扒手管着,拉不下脸是么?嘻……!我算什么扒手,你那家不是给大扒手扒光了?!……告诉你,我听说那臭娘们叫方……方什么来着,堂堂正正的搬到你那七十四平方高干宿舍去了。……你瞪着眼干吗?别看我关在里面,有千里眼,顺风耳。你的底细我都摸透了。不然,怎么管你呢!不要忘了,老子是104号号子的号长。……得!得!这年头,有权就有利。掌勺子的管嘴巴,卖草纸的管屁眼,懂吗……!我看你还老实,再开导你几句:老子也不是娘胎里生成的贼骨头。现在,象我这样年纪,不到这里来逛逛,也是下放到山旮旯里去改造,一样修理地球。呸……”他吐了口痰,又沾了一个烟屁股。
  昔霁被他这一番道理讲得晕头转向。他嘟嘟囔囔地说道:“咱们青年人难道不想上进了!二赖子,我看你也读过书,听你讲过,还是无产阶级出身……现在正在搞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二赖子哈哈大笑:“我可是真心真意拥护文化大革命!这不假!对看守所所长我都赌咒发誓,只要放我出去,我一定会在文化大革命中立功。什么文攻武卫呀,卧铁轨,拦火车,我决不比那些裹红布条拿水火棍的货色矮半截!所以我真冤枉。他们抄家,砸四旧,明火执仗,叫革命。老子倒变成了扒手小偷?……我早晓得这样,也老早改行不当‘钳工’了……。不过,这场文化革命,老子还是双手拥护,……因为有那么多政治犯,反革命,给象我这一号的垫垫刀背……。眼前不就是你比我更倒霉……”
  昔霁心里想讲:“不对!你污蔑文化大革命……”但嘴巴却张不开,转眼想想,这个二赖子,倒是实打实,比起既当婊子又立牌坊的方桂芝要好……
  有一次,又是二赖子押着昔霁到河边去洗两大筐青菜,当然,挑菜的是昔霁。
  这条河已是看守所的边缘,河那边,围着一圈铁丝网。突然,一声声熟悉的狗叫,传进昔霁的耳朵。他兴奋、激动地喊了起来:“木木!”
  果然是木木,它已是一条野狗,但明显地长得更大了,也肥了。它朝铁丝网奔了过来,想钻进来,又想跳进来,急得用爪子拚命地扒着铁丝网下的泥土,呜呜地叫着,这叫声,亲热而又凄厉……
  昔霁丢下菜筐便朝铁丝网奔去。
  二赖子在后面吆喝道:“喂!你想干什么?”
  这一吃喝,惊动了东酉两头的岗哨。他们同时跑了过来,当场扭住了昔霁。用枪托子连连在他身上打了兀下:“你这小反革命,还想逃跑……揍!给我揍!”
  昔霁倒在地上,喊着:“木木!木木……”
  那狗也拚命吠着,不顾一切地朝铁丝网里钻,身上的毛皮刮破了,淌着血……
  昔霁被拖走了,那后果是可想而知的,除了挨一顿揍之外,从此脚上还多了一副铁镣。
  二赖子因为立了功,看守所长在放风的时候当面表扬了他,而且答应提前释放他。
  可二赖子这次却并不高兴。就在表扬他的当天晚上,他睡在昔霁身边,紧挨着他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背脊,悄悄说:“小昔!我这次才真正当了一个流氓……唉!别说老哥不仗义,我可真是一时失言……我老哥是偷人家,扒人家,可从来不会在政治上坑害人。”
  昔霁经他这么一说,心里有点热乎乎的:“你明天有机会再去洗菜,把我的窝窝头分一个给木木……”
  为了惩治企图逃跑的反革命分子,看守所和文攻武卫指挥部决定押着昔霁游街示众。
  二赖子打听到了这个消息,便悄悄告诉昔霁,还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样子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别犟。脖上挂牌子,至少也有头十斤,你越犟那牌子上的铁丝就越朝肉里勒,步子迈得稳一点。头一遭,看到熟人难免脸上发烧,其实也没啥!现在市委书记,市长,局长,游街的多着呢……你看看他们,虎落平阳不失风度。这可真不愧是经过南征北战的老共产党员……”
  其实,昔霁心里并没有为这感到羞愧。他倒希望能借这个机会看看许久不见的街道和在外面的自由的人……
  第二天一早,昔霁就被领了出去,五花大绑,脖子上果然还挂了个“现行反革命”的牌子。起先是铁皮的,足足有十几斤重,但有一个“文攻武卫”指挥部的什么人悄悄给他换了一块比较轻的木牌。
  昔霁走在中间,两旁是荷枪实弹的公安战士。前后是戴红袖章,提水火棍的“民兵”。还有一辆宣传车开道。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看守所一直开到市中心。
  哇哩哇啦喊什么口号,以及宣传车大喇叭里宣布着他的“罪行”,昔霁全然没有听见。这也是二赖子教他的:“……这种时候,你就只顾自己想着自己最愿意想的什么事情,其他的只当耳边风。不过态度要装得诚诚恳恳,别看满街都是瞧着你的人群,没有几个是认真听广播车上哇哇叫的。他们最关心的是犯人长得啥模样: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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