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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破壁记 陈登科-第24章

小说: 破壁记 陈登科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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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霁别的做不到,想着心里最愿意想的事情倒是容易做到的。他最想的是希望看见芸芸,看见木木——这两个在他最苦恼的时刻,陪着他的朋友……
  一九六八年七月七日,天气很热。太阳毒辣辣地晒得柏油马路都软了。果然如二赖子所预料的,居然有那么多人不怕热,一路跟着看热闹。人越跟越多,到市中心的十字路口,已经水泄不通了。
  口号声,广播喇叭里的叫声,即使想听也听不清楚,因为互相抵消了。昔霁能听到的只是凑在前面看他的那些人的议论:
  “这小子不满十八呢……”
  “这么小小年纪能反什么呀……”
  “唉!作孽!”
  “他妈的,这小反革命资格还蛮老,你看他,还眯着眼朝我们打量呢……”
  “去你的吧!你听听广播里讲什么名堂!他是阶级报复,与共产党有刻骨仇恨,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摔毛主席的塑像……”
  “这小子是市委监委书记的儿子,现在老子和儿子都关进监狱了……,
  “听说她娘就是有名的秦斐……自杀了,”
  一听议论到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昔霁的脸上再也没法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了……他痛苦地抽搐起来,热汗变成了冷汗,脸变得煞白。他拚命咬着嘴唇,为了使自己不要流出眼泪。
  昔霁的神情引起了人们的疑虑和同情,有些人直言不讳地问押着他的人:
  “他是反革命,反谁呀?”
  “看样子也不过十七、八岁,就遭这么大罪?挂牌游街示众,你们这样做也不怕人骂?……”
  虽然任务是押送这个反革命,但持枪的和拿木棒的人也都讲不出什么。他们只顾擦着从帽檐上滴下来的汗珠,皱皱眉头,一个劲地驱赶着围上来的人群。这一驱赶,更引起了你推我搡的骚动,有的被踩了脚,有的被人捏了一把,哇哇叫了起来。有些人实在看不惯,公开骂了起来:
  “那么些人,又是枪又是棒,对付一个孩子,象话么?……”
  “你们这些人,吃人民的饭,到底在干什么?!”
  “喂!你们在专谁的政呀!”
  骚动越来越大,昔霁和押送他的人已被气愤的人群压缩在一个小圈子里……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一个妇女,胖墩墩的身体挤到众人前面,原来是方桂芝。后面还跟着芸芸。
  昔霁看到了芸芸,芸芸也看到了昔霁。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了片刻,嘴唇都微微张开,几乎都要开口互相招呼了……
  这时,方桂芝一把拉住芸芸,冲着昔霁也对着众人叫道:“别看他小小年纪,一肚子坏水。我亲眼看到的,他把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像摔了。摔得粉碎。这不是现行反革命又是什么!这不是对毛主席怀有刻骨仇恨,又是什么?……这小子从小就跟着他那特务的爹,破鞋的娘,耍流氓……哼!小小年纪就在反革命修正主义的美术学院学画,不长进,关在课堂里画光屁股的女人。不要脸!我都亲眼看到的……”
  昔霁再也无法忍受,他眼睛里喷出了火花,想大吼一声:“你才不要脸!”芸芸紧张地打着手势。她生怕他吃亏,几乎想用手捂住昔霁的嘴。
  人群里有认识方桂芝的,看她慷慨激昂的样子,嗤嗤地讥笑道;
  “方嫂子,你不怕发疹子?中暑?拉肚子?”
  “咦!人家方嫂子现在住的是独门独户的单元,中了暑拉肚子,有抽水马桶咧……”
  “我看她那嗓门就象抽水马桶……”
  这一片讥笑,惹得方桂芝更加提高了嗓门:“我不怕打击报复!革命嘛!……这小反革命就是小流氓,公开调戏我的女儿……”她拧着芸芸的胳膊,“芸芸!唾他!骂他!在大家面前揭发他……你这个死丫头,吐呀……”
  大家哄笑得更利害了。
  这时,突然开来一辆小汽车,从里面走出一个大干部,跛着一条腿,朝人群扫了一眼,又对公安人员和民兵瞪了一眼,慢吞吞地说道:
  “这是街头批斗反革命,还是耍把戏?你们这些人阶级斗争的观念哪里去了?!”
  “成局长……”一个公安人员连忙在那个跛子面前立正敬礼。
  那个被称作成局长的跛子没有让他开口,挥了挥手:“给我狠狠地斗!这个昔霁的案子后面有一条又粗又长的黑线……”他朝群众看看,态度很和蔼可亲,“同志们,你们不要受蒙蔽,要站稳立场,要向这位方嫂子学习。”他转过身,特地向方桂芝笑了笑,还握了握她的胖胖的手。
  方桂芝顿时受宠若惊,举起手便喊起口号: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昔霁!”
  她那高八度的尖嗓音还没有在汗气中消失,突然一阵狗吠声。木木从人群中窜了出来,一看昔霁,扑了上去,两只爪子搭在昔霁的胸上,毛茸茸的脸在昔霁的脖子上轻轻磨蹭,舌头舔着昔霁的脸。
  昔霁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喊了声:“木木!”他不能用手抚摸它的毛,便用下巴紧紧贴着木木的鼻子。
  方桂芝惊叫了起来:“……这是一条反革命的狗,咬过我……”
  木木似乎懂得她的话,转过头,便朝方桂芝狂吠起来。那个跛腿的成局长喝道:“给我打!”
  刹那间,十几根棍子朝木木的身上打去。木木叫着,跳着,咬着,但终于没有冲出人墙,只听见一声凄厉的长叫,它倒了下去。嘴里,鼻子里流出了血。
  芸芸哭喊了一声:“木……木……”用手蒙住了脸。
  昔霁又一次昏厥了……
  倒在地上的木木挣扎着,拖着被打断了脊梁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挨近了昔霁,伸出带血的舌头,最后舔了舔他的脚跟。
  昔霁是怎么被人弄回号子里来的,他一点也不知道。在他的脑子里,反复闪现着木木被打死的情形,耳朵里还留着木木临死前最后一声凄厉的长叫。但他总觉得它没有死。他望望自己的胸前,汗衫上留着木木的脚印;腮帮上也似乎感到它的热乎乎的舌头,舔得他脸痒痒的……
  他忘记自己的浑身疼痛,由着昏沉沉的头脑去胡思乱想……
  哐哐啷啷打开铁锁的声音。
  号子门打开了,送饭的时间到了。除了昔霁以外的其他犯人都象弹簧似地跳了起来。六、七双黑乌乌的脏手,端着酱色的瓦盆,一起伸到门口。
  “唷!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喂我们肉了?……”
  “哥儿们,打牙祭罗!”
  “嘻!这肉的颜色不对……”
  “管他呢!”
  一个绰号叫跳蚤的小犯人咬了一口,蹦了起来:“狗肉……!”
  一听狗肉,昔霁立即象触了电似的,浑身一阵剧烈的颤抖……
  看守员拿着舀菜的勺子,在铁桶上嘟嘟地敲了两下,吆喝道:“昔霁……”
  昔霁的脸,痛苦得扭歪了。他望着铁桶里稠糊糊烂糟糟的半桶狗肉,望着一个犯人津津有味地啃着一根排骨……,耳朵里响着各种各样咀嚼的声音。
  看守员又吆喝了一声:“昔霁,拿你的盆来!”
  跳蚤很热心地把昔霁的盆拿了过来,昔霁一手拦住了,直勾勾地看着那个看守员,目光从惊恐变为愤怒,最后简直是仇恨了……
  看守员一时倒被他的目光慑住了,把勺子缩了回去。周围的犯人也停止了咀嚼,都带点呆愣地看着昔霁,他们当然不知道为了什么。
  看守员哼了一声:“不识抬举的东西,告诉你,今天这顿狗肉还专门是给你们这个号子的……”
  其他人更加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二赖子舔着油腻腻的手指,似乎有点明白了。他看看昔霁,看看自己盆里的一块腿肉,半截骨头翘在盆沿上。他打了个寒噤,脱口而出:“是木木?”
  旁人不知道木木是什么。昔霁也不希望证实这确实就是木木的肉。经二赖子一喊,他不顾一切地窜到看守员面前,抱着那只铁桶,号陶大哭起来……
  犯人们交头接耳地问起二赖子:
  “什么木木?”
  “……他……他喂的狗……”
  “怪不得今天游街回来,他嘴里念念叨叨的尽是木木,木木……”
  “听说被打死了。……”
  看守员看见这顿饭吃得乱糟糟,大声叫道:
  “就是这个小反革命喂的那条狗……喂!他不吃,你们就一定要他吃,朝他嘴里塞,撬开这小子的嘴,塞!塞……”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执行这个命令。
  “他妈的!你们这些小流氓!小扒手,干这么一件事都不会么?……二赖子!你是管他的,我命令你,把这块狗肉朝他嘴巴里塞!”
  二赖子第一次眼睛里流露出惊恐,抗拒。他转过身,一个恶心,连自己吞在胃里的肉渣都吐了出来。呕的一声,手里的半盆狗肉,连汤带汁,洒了一地。
  昔霁发着高烧,脸烧得通红,嘴唇都枯焦了。他半闭着眼,滴水不入,只要一看见有人端着瓦盆走到他面前,便惊恐地叫了起来:“不!……不!这是木木的肉……”
  他整天整夜说着胡话:
  “木木……”
  “木木……芸芸,快把木木抱回去……快!”
  和他关在一起的小流氓,这两天都安静得出奇。他们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思想上产生了震动。大家都望着昔霁,唉声叹气。
  跳蚤看见昔霁身上那件汗衫汗透了又捂干,捂干了又汗透,散发出一股馊味儿,便趁着昔霁朦朦陇陇的时候,想帮他脱下来洗洗,才撩起汗衫的下摆,昔霁突然象疯子一样跳了起来。几乎要掐住跳蚤的脖子,眼睛里冒着火,神经质地叫道:“我和你们拚了!”
  往日,这又会有一场好斗的,可跳蚤这次一声不响地跳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慑慑喏喏地说:“……我……帮你洗洗!洗洗……”
  昔霁也已经没有力气,又倒了下去,身上又冒出了雨淋似的大汗,木木的脚印,还有最后溅在昔霁汗衫上的几滴鲜血,却又变得鲜红起来。
  二赖子已被撤去了号长的职务。因为他在外面劳动的时候,看见厨房门口挂着一张狗皮——木木的皮。一群苍蝇正围着这张血腥的皮嗡嗡营营地乱飞。二赖子忽然想起,把这张皮偷来,给昔霁留个纪念。正当他把狗皮从墙上揭下来的时候,被抓住了。本来已经告诉他可以提前释放的许诺,也取消了。现在他的罪名是同情反革命分子……
  二赖子听说撤销了他的号长,耸耸肩,轻声地对边上的小伙计讲:“我偷了半辈子,大概就是这次心不亏……”
  看守员狠揍了二赖子一顿,朝另外几个看看,也挑不出能代替的人,狠狠地关上铁门,向所长汇报去了。
  二赖子眨眨眼,从鞋背里摸出一个烟头,又从裤带缝里掏出一根火柴,朝贴在墙角的火柴皮上一划,点燃起来,狠命地吸了一下,朝昔霁喷了一口烟:“小老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投柴烧,撤了老子的职,倒搬走了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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